阿爾法的祖奶奶

游者

叫祖奶奶來試試吧。”工程師摘掉厚厚的護目鏡，露出滿是沮喪的眼睛。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我，聽到這兩個字都心頭一震。

我只聽說過她幾次，知道她是傳說級人物，但從沒有見過她的真容。3年前，在她完成了阿爾法機的最終調校之后，就選擇了隱退。如果沒有非常特殊的事，是輕易不敢驚動她的。

這次我們遇上的，正是這樣的難題。

阿爾法機的日常工作，是計算和調配星際貨船的到港航線。目前，整個地球99%的能源都來自于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空港下轄的基站。每天，空港吞吐的星際礦船數量超過了3000艘，它們不斷在小行星帶和地球之間往返，那里的巖層富含的輕核同位素，是核聚變的可靠燃料。星際航行可不像在軌道上開火車，無論四季交替，都能做到分秒不差。地球不斷圍著太陽公轉，從近日點到遠日點來回漂移，小行星帶的坐標更是飄忽不定。太陽——地球——礦區，像是在星際礦船之間玩捉迷藏，不斷演繹著紙面之外的三體問題。阿爾法機則是現場總指揮，以它無比的精準和金屬的耐性，一絲不茍地完成著自己的工作。

直到我無意中發現，它排出的檔期并非完美。

起初，我懷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現了問題。經過反復驗算和觀測之后，我確定了自己的懷疑。有很多船，在進出空港時，發生了短時性的擁堵。與此同時，別的區域尚有許多空余泊位，卻沒有一艘船通過。

甚至有一次，整個空港停泊位虛位以待，阿爾法機卻向一艘遠道而來的礦船發出指令，讓其暫時在外空間待命，直到那艘船的燃料幾乎耗盡才發出了準許降落的信號。

我把這些發現告訴我的同事，他們開始也不相信我說的話。

“阿爾法機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計算機器，不可能發生這樣低級的錯誤。”

“你也許是加班太多，眼花了吧。”

我把整理出的視頻資料拿給他們看，空空如也的停機坪和焦頭爛額的礦船顯然比圖表更有說服力。

阿爾法機病了。

經過數次的緊張的模擬分析和數字篩查，我們依然找不到問題所在。我們不得不將基站的大部分工作轉為了人工，這讓空港吞吐量下滑了近7成。雖然升空的礦船可以控制，但是返航的船是耽擱不起的，導航稍有差池，就有可能讓它們走向不歸路。能源緊縮帶來的壓力日復一日地增大。直到這時，我們才想起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那天天氣很晴朗。

“祖奶奶”從專車上被人扶下的時候，我以為看錯了人。她并不像我想象的年紀那么大，至少，她的頭發大部分還是烏黑的顏色。

所有人都被要求呆在大廳，只有我作為向導將她帶進了主控機房。我很快發現這其實是多余的，她對這里的環境比我還要熟。“阿爾法，我帶來了一朵在田野里采摘的花。”她從手袋里拿出一朵花，同時沖我狡黠地笑了笑。

我當然知道未經許可，一切沒有通過檢驗的東西都是不得帶到這里的。但她是“祖奶奶”，這個稱謂本身就代表著特權。

“嗨，祖奶奶，好久不見！你看起來還是很有精神。”

阿爾法機一掃往日嚴謹厚重的態度，這讓我十分詫異。看來祖奶奶確實有些不一樣的手段，剛才的話說不定就是某種直通后門的暗語或者聲控命令。我默默閃到一邊，集中精力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阿爾法，我們來做個猜數字的游戲好不好？”

“怎么猜？”

“跟以前一樣，我在心里想一個數字，在0到9之間，你來告訴我是哪個數字。”

“好的……我猜是7！”

“對了！”她好像很開心，“你真厲害，阿爾法！”

“謝謝您，祖奶奶，我知道您一直最喜歡7這個數字！”

我聽得目瞪口呆。

“接著我們來玩猜左右吧。”

“好的，祖奶奶！”

“我把一個硬幣放在手里攥好，藏在背后，就像這樣。我準備好了，你告訴我，我把它放在了哪只手里？”

“是右手，祖奶奶。”

“啊，你又對了，阿爾法。真厲害！”

“謝謝。您是左手優勢的人，所以我推測放在右手里的概率會相對較高。”

沒等我反應過來，祖奶奶又出了第三道題。

“今天出門前，我特意帶了條手帕。阿爾法，你能猜猜是什么顏色的嗎？”

“這個問題很有難度。”阿爾法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來，“我知道您很喜歡粉色和白色的手帕。但是今天的話……我猜，是粉色的！”

“太對了！阿爾法！”祖奶奶激動地說著，從手袋里掏出了粉色的手帕！

……“我想，你可以去跟你的同事們說，小家伙已經恢復正常了。”從控制室出來的時候，“祖奶奶”說。我注意到，她眼中似乎失去了那種快樂的光芒。

“我服了。告訴我真相吧。”“什么真相？”她反問我。

“你那些小把戲，背后究竟隱藏著什么？”我說，“詞匯分析？

聲調？語氣？你肯定給它傳達了一些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都沒有。”她回答得很坦然。“真是令人費解。”我有些詞不達意，“里面的那臺機器，強大到能夠……能夠把整個地球文明連同過去所有的歷史全部抹去，您竟然能跟它談笑風生。”

“問題就在這里，你們把它看做機器，我把他看做是孩子。”

“這簡直難以置信！”

“能力和心智沒有關系。”她說，“超級計算機的運算性能再好、智能模塊再優化，從心智層面看，充其量也就是個天才兒童罷了。我給的幾個問題都是很好回答的，你注意到正對門口的攝像頭了沒有？對，就是那個。我放硬幣的小動作早就被它看到啦。”“但是您卻用這些弱智一樣的問題……馴服了它。”

她點點頭。

“它真像是個鬧脾氣的小孩啊。”我感慨地說。

“既然是小孩，都會盼望得到夸獎嘛。”她笑著塞給我一條白色的手帕。

“這孩子背負的可是全人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