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道上的城市森林

韓東風喜歡一個人看《瘋狂的石頭》，每次當他看到電影里，在長江的索道纜車上，謝小盟對著美女說，“每當我從這個角度看這個城市的時候，我就強烈地感覺到，城市是母體，而我們是生活在她的子宮里面……”的時候，他都會覺得這句臺詞，很符合他對重慶這個城市的感情。

他并非一個土生土長的的重慶人，故鄉是河南，在重慶當警察已經有6年了。轄區派出所民警每天的工作，無非就是整理檔案、街區巡邏、出警處理各種糾紛，大部分的情況都不是警匪電影那種驚心動魄的大案，而是屬于家長里短的小事。因為工作的原因，他對重慶的街角里巷都非常熟悉，比如在重慶黃角坪附近到底有都多少家美容廳、KTV、還有火鍋店……

韓東風也乘坐那條因為《瘋狂的石頭》而在全國有一些知名度的長江索道。這條完工于1987年10月的索道，也是中國第一條客運索道。 在2000年前，重慶江面的橋梁和軌道還沒有密集成網的時候，這條通路曾經在這個有寬闊的江面、如山般高低落差的城市里，鏈接了從重慶渝中區到江對岸南岸區的市民生活、與通勤。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高峰時，每天平均客流量達到12000多人次。

當然，2010年后才來重慶的韓東風，并非需要借助這條索道來上下班。如今的重慶兩岸，錯落有致的聳立著16座長江大橋和9座嘉陵江大橋，跨長江橋梁數量已經超過長江上其他城市的橋梁數量總和。嘉陵江上的索道，雖然曾經在重慶市民里引起類似香港保留皇后碼頭事件的爭議，但最終還是在2013年12月底被徹底拆除；而留下的長江索道，更多的意義是一個游客觀賞重慶的景點。

韓東風不是游客。但他也覺得，可能只有從這條高高的索道上，才能真正看清這座山城的完整景象，窺視解放碑的繁華與南濱路的璀璨夜景。

經常穿街走巷的韓東風知道，“遠”在重慶形容距離是不夠的，至少還要加一個“陡”。前有嘉陵江、長江兩江匯合，后有重重山巒，而勤勞的重慶人民開山辟路，硬生生的把一座城建在這里，讓山頂上有城、山腳也有城。重慶本地人把它們分別叫“上半城”與“下半城”。上半城是以解放碑為中心的渝中區，下半城則是從解放碑邊緣地帶沿眾多狹窄陡峭的石頭階梯往下通達長江嘉陵江江畔的那部分舊城區，囊括了山城的半山腰到江邊水碼頭的廣大區域，將上半城圍成一個C型。由于巨大的垂直落差，上半城與下半城之間的距離，使重慶成為一座“三維城市”，二維地圖上的距離幾乎沒有意義。在這座城市，你經常要分的不是平面上的左與右，而是空間上的上與下。

對于從中部平原來的韓東風來說，當他遇到道路和地鐵，時而穿行地下，時而奔馳江邊，時而穿行步行街，時而從一座樓宇內部穿梭而過，完全是一種仿佛從二維生命走向三維的驚奇體驗。他喜歡這種別樣的生活和上下左右四通八達的交通。

韓東風的妻子是重慶本地人，兩人通過婚戀網站而認識。他們的故事并沒有多少傳奇，不過，這座時常因為江水山氣而迷霧朦朦的城市，真的比較適合遇到愛情。一句“巴山夜雨”的詩句，也被重慶人混著嘉陵江的夜雨與李商隱的愛戀，念叨了千年。所以，人們才會望文生義把《重慶森林》里的故事誤認為發生在重慶。2006年，一個真實的故事被報道出來，故事發生在重慶江津，丈夫為了方便妻子出行，幾十年如一日，在山巒峭壁鑿出了石梯6000多級的“愛情天梯”，讓整個山城感動不已，也給這座城留下了新的愛情傳奇。

韓東風認為，這樣的重慶值得他去愛戀。他買房成家，生下了一個兒子，努力說著不太地道的重慶話。他覺得似乎有一雙無形之手，正在竭力牽引他的身體與思想融入到這個城市的生活文化里。作為一個外省農村來的年輕人，韓東風覺得，重慶這座在某些一線城市市民眼中還有些“大農村”，已經是一座挺大的都市，近千萬人每天通過這個城市的立體交通體系穿梭于主城區的各個角落；解放碑、觀音橋、楊家坪、沙坪壩等布行購物街，不管在數量還是銷售額上都在全國排名前列，一度是其他發達城市爭相學習的榜樣；南濱路江邊的繁華夜景，也足以讓每一個路過這個城市的目眩神迷了；再加上近些年屢屢領跑全國的GDP增長速度，還有因為政府嚴控地價、大修公租房而在五六千元人民幣徘徊的房價，對比北上廣深，他認為可以知足了。重慶這個直轄市、抗日時的陪都、西部的風云城市，在接受他、容納他，即使他只是從一個外省農村來的陌生人。

他已經很少回故鄉了，故鄉只在他兒時的記憶中，偶爾回去也是感覺農村日漸的沒落，有能力的人都往城市去，而鄉村日漸衰敗。與不變的故鄉記憶相比，他認為重慶是個更新鮮的存在，一種新興快速朝氣蓬勃的現代化節拍。

不過他對重慶并不完全滿意。他讀書時本專業是歷史，所以他對重慶的文物古跡、抗戰陪都史相當熟悉，而對重慶過往的碼頭袍哥文化也略有理解。恩怨江湖事，杯酒笑談中，這本是地道重慶人的標準形象。耿直、誠實守信、言出必行，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者有之，救人危難做盡好事不留名者有之。比起重慶人所討厭的成都人的啰嗦，他們更加豪爽勇敢仗義，連吃火鍋也吃得更爽……然而，最近在他的警察工作中，卻遇到了越來越多的雞零狗碎的事，“今天他的狗咬了我要賠錢，明天他家的娃欺負我家的娃要打回來，” 諸如此類，睚眥必報絲毫不能吃虧，讓他也有些懷念重慶曾經的時代舊影。

在洶涌而來的現代化大潮中，兩江并流、依山而立的重慶，在告訴韓東風這樣出身農村的大學畢業生，這個城市可以囊括你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