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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據說,您都是堅持現場寫生的,選定一個地方,支起來畫,成就成了,不成就丟掉,而且畫幅都很大,現在像您這樣進行創作的當代藝術家已經少之又少了,這種方式對您創作的重要性體現在哪里?
王:以前進行風景寫生只當是一種練習,剛開始就是想在風景畫里面做實驗,很單純。一旦畫進去才發現其中有許多意想不到的東西出現。比如當你把自然的景色轉變成繪畫語言形式的時候,線條、色彩、形狀本身在脫開自然屬性之后所具有的情感指定性(當情緒平靜時畫的線條和情緒急躁時畫的線條是完全不一樣的)。另外繪畫里面還有一種秩序感、節奏感,這些因素都有著自己的組合規律。從1997年開始,整整十年一直在畫風景,這個過程是一點點積累起來的。其實寫生跟創作是沒有距離的,關鍵是要有自己的追求和對自然景色的處理與情緒的協調關系,王沂東臨過安格爾的畫,他說:“安格爾的畫跟現實距離太大了!”當時我們還不太懂,安格爾多寫實呀,其實他跟自然對象的距離特別大,他有自己對造型處理的規則,那就是創作。

王克舉 春潮布面油畫 160cm x 180cm 2013年
寫生比畫照片的好處是自然景色可以為你提供更多的參照信息。畫照片也可以,但終歸不如身臨其境的情緒來得熱烈?,F場感跟在畫室里看照片完全是兩種心情,對我來說這種情緒非常重要。寫生時的緊迫在于筆觸的急速運用,將情緒化也帶入畫面。另外難度較大的是對畫面本身的概括、處理、簡化、強化。尤其在駕馭大的畫面時需要一種掌控能力,既要有相應的畫面結構安排,又不能丟掉對象給你的感受。其實寫生的過程也是一個磨煉的積累的過程,像寫書法一樣,一開始練正楷,要寫得工整到位,達到一定的程度以后,手下有數再放開,寫行書、寫草書,就會把情緒自然地灌進去。山是挺拔的,植物是輕柔的,不同的對象不同的特點,不同的地域不同的季節,會給你不同的感受,它會迫使你采用不同的處理手法來對待它。
問:您的畫面在概括形體上呈現出一種童稚般的雅趣,強烈的張力與寫的意味,這些味道似乎都暗合了中國傳統繪畫中的一些內在特質?
王:以前都說東方精神,就是中國畫的奧妙到底在哪里?自己一直想弄清楚,中國畫筆墨的感覺、意境怎么產生?很多人在探索融合,有些人做得非常好,也有一些做得很表面,我覺得還是一種畫理與審美趨向的問題,不是單純筆墨的效果。我的畫面上也有好多的線的運用和暈染的成分,西方的繪畫也有這種東西。使我收獲最大的是我對西方古典繪畫的研究與教學實踐中的應用,古典繪畫中畫面的秩序與完整性、各種對比因素的運用達到無可挑剔的地步。平時人們看西方的古典繪畫很容易看到它具象寫實的表象,不會一下看到里面暗藏的契機。一般人都認為現代繪畫是抽象繪畫,其實最最抽象的東西在古典繪畫里面,也是最講究運用抽象因素的繪畫。
問:這個提法是比較特別的。
王:因為古典繪畫里面的抽象因素的運用是現代繪畫沒法比的,現代繪畫只攝取了或只延續了古典傳統繪畫技術因素的某一些方面。比如現代繪畫里面,博納爾的畫是非常傳統的,他的講究跟古典繪畫有一些可相媲美的東西,但他稍微啰唆一點兒。馬蒂斯的畫非常講究,很傳統,但表現更加直接化,抽象因素也更加表面化。但是畢加索卻打破了時空意識和自然形的束縛,建立了一種全新的視覺樣式,同時也逐漸打破了傳統繪畫的完整性和秩序感。像德庫寧、勃拉克的非理性,注重過程,注重繪畫過程中的情感宣泄,慢慢淡出了傳統繪畫的理性與完美。

王克舉 秋雨瀝瀝布面油畫 120cm x 140cm 2014年
問:您在畫面中越來越多地追求一種內在的結構造型與節奏秩序,最終會走向抽象嗎?
王:還會有變化,但是不會徹底走到抽象里面去。變化是肯定的,因為當我面對每一張畫的時候感覺都不一樣,我相信在不同的時期肯定會有不同的追求,怎么變、變到哪都是未知的。
問:現在寄予畫面的情感仍然是對鄉土的深情嗎?
王:大家都這樣說,其實我自己沒有執意或有意識這樣。鄉情主要表現在我以前的繪畫上,現在畫的風景和所謂一種鄉情的感覺已經不是以前的感覺了。只是我面對自然,感受到山川植物這些東西的一種生命狀態,是對自然狀態的一種興趣,很單純,一定要用鄉情解釋,我倒覺得牽強了。寫生是通過我感興趣的對象傳達我的一種想法。自然景色只是啟迪引發我用繪畫語言表達情感的媒介和參照。
問:您似乎喜歡描繪比較繁復的對象景物,在其中歸納出一種畫面結構與秩序,都說“簡”是藝術中的一個高層次,那么,您是怎樣處理這種提煉的呢?
王:莫蘭迪,他非常簡化,但是在簡化里面又找了很多豐富可變的東西。從直觀的角度來看是他對形體的處理、對虛實的把握、對色彩微差的調節;邊線的強弱變化,一圈下來從有到無,從強到弱的節奏,不是畫畫的人難以看得出來,這些處理又是根據對象的感覺進行強化、處理、概括的,奧妙就在這里。我愿意畫非常多的東西,實際上是把它秩序化了,這種秩序化就是一種簡化和整理。本來雜亂無章,但我賦予它一種新的秩序與節奏,雖然東西很多,但感覺畫面豐富而不亂,就是這樣一種把握。我非常喜歡簡潔、概括的畫面,但不會把所有的畫面都這樣處理。這要看我的心情和對象所提供給我的感覺,不是有這種感覺肯定不會往這方面走。

王克舉 漁歸 布面油畫 160cm x 200cm 2012年

王克舉 杏花開時霧遮山 布面油畫 160cm x 180cm 201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