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文芝
試析光緒二十九年的云南鄉試
■張文芝

光緒二十九年張潤庠鄉試考試卷
科舉考試,是中國封建王朝通過設立各種科目公開考試選拔官吏的制度,由于采用分科取士的辦法,所以叫做科舉。科舉制始創于隋,形成于唐,完備于宋,強化于明,至清趨向衰落,歷經1300余年,對中國封建社會中后期的政治、經濟、教育、文化觀念和社會風尚有著重大影響。
云南省瀘西縣國家綜合檔案館中保存的一套光緒二十九年(1903年)的鄉試考試卷,反映了當時考試的內容和要求。試卷考生是廣西直隸州學廩生張潤庠參加當年云南鄉試的三場考試長卷,每場1張,共3張,每張試卷寬0.28米,答卷長度分別是3.7米、3.6米、5.4米,字數約有29200字,以論、策、義的形式答題,試卷內容齊全完整。該試卷至今已有113年的歷史,對當代人進一步了解和研究清末科舉考試制度,以及對人才培養的需求具有很好的參考作用。
清代正式的科舉考試分為三級:鄉試、會試和殿試。鄉試通常每三年在各省省城舉行一次,逢子、午、卯、酉舉行,稱正科;遇皇帝萬壽、登基等慶典,增加一次,稱恩科。如慶典之年適逢正科之年,則改是年正科為恩科,原正科改在此前或此后一年舉行。鄉試于八月舉行,亦曰“秋闈”。屆時,各省凡屬本府省籍的生員(秀才)與監生、蔭生、官生、貢生,經過科考、錄考、錄遺考試合格者,均可應考。鄉試分三場進行,以初九、十二、十五日為正場,考生于每場正場前一日入場,后一日出場。考中的稱為舉人,舉人的錄取率受名額和參考人數的影響,每一科并不相同,一般在1% -2%之間[1],舉人的第一名稱為“解元”,第二名稱為“亞元”。
從該試卷中可以了解到光緒二十九年的云南鄉試考試內容為:
第一場考史論:分別是《漢武帝罷黜百家、表章六經論》、《唐太宗命京官五品以上,更宿中書內省,數延見,問民疾苦,政事得失論》、《宋太祖欲盡令武臣讀書,知為治之道論》、《韓琦刺義勇,司馬光力爭之,王安石行保甲,司馬光請罷之論》、《滇邊行省今昔不同,試舉歷代控制之方與地險易之勢,博稽圖籍以籌邊備論》。
所謂“論”即對歷代君王、圣賢、名家的觀點進行評價和議論,并結合實際對之進行闡述。此場史論共五篇,主要考察考生關于治國治民的理念和觀點。其中第一題談的是思想統治,漢武帝的“罷黜百家,表章六經”是中國歷史上的一件大事。從此,儒家思想在文化思想領域里占了統治地位,成為中國封建社會的統治思想,長達二千年之久。第二題談皇帝問政于官、官員問政于民的做法,目的是了解民間疾苦,了解民情,問政得失。這段話出自《唐太宗論弓矢》,原文:上謂太子少師蕭瑀曰:“朕少好弓矢,得良弓十數,自謂無以加,近以示弓工,乃曰‘皆非良材’,朕問其故。工曰:‘木心不直,則脈理皆邪,弓雖動而發矢不直。’朕始悟向者辨之未精也。朕以弓矢定四方,識之猶未能盡,況天下之務,其能遍知乎?”乃令京官五品以上更宿中書內省,數延見,問以民間疾苦,政事得失。大意是:皇上對太子少師蕭瑀說:“我年少時喜歡弓箭,得到好弓數十張,自認為沒有比這些更好的了,近來把它們給造弓的工匠看,卻說‘都不是良材’,問其原因。工匠說:‘木心不直,則木頭的紋理都不正,弓雖然強勁,但射出的箭不直。’我這才明白先前的分辨不精了。我憑弓箭平定天下,辨別它還不能詳盡,何況天下的事務,能夠都知道嗎?”于是命令五品以上的京官輪流在中書內省值班休息,多次召見,向他們詢問民間的疾苦、朝政事務的得失。第三題考的是武官文化素質培養,宋太祖“今之武臣欲盡令讀書”,著眼于提高禁軍武將群體的文化素質,特別是對于儒家經典的相關修養,促使北宋武將群體由五代的“不知書”向儒學化方向轉變,以加強對皇權的自覺效忠程度。第四題以司馬光力挺韓琦刺義勇、反對王安石行保甲的史實,要求考生談農村基層治理方略。“韓琦刺義勇”講的是韓琦身為宰相,卻始終以邊事為念,他曾多次就邊防問題向宋英宗陳說方略,建議在河北、河東、陜西等路“籍民為兵”,以為“義勇”,三丁選一,于手背刺字,農閑練兵,戰時防御,既可增強軍事力量,也能減少冗兵軍費。王安石的“保甲法”則是要求各地農村住戶,不論主戶或客戶,每十家(后改為五家)組成一保,五保為一大保,十大保為一都保。凡家有兩丁以上的,出一人為保丁。農閑時集合保丁,進行軍訓;夜間輪差巡查,維持治安。保甲法既可以使各地壯丁接受軍訓,與正規軍相參為用,以節省國家的大量軍費,又可以建立嚴密的治安網,把各地人民按照保甲編制起來,以便穩定封建秩序。第五題考的是云南邊疆治理,比較結合云南實際,是理論聯系實際的試題。考生在答題中引經據典,闡述自己強國富民治邊的政治觀點和管理理念。
第二場考東西方政治、文化、經濟、軍事、藝學,分別是:《東西諸國致富強之政,實與周禮隱合,試祥加甄緝,引申其說,使學人知復古維新,漸化中西畛域之見策》、《朝廷特設商部改訂商約,應如何妥籌抵制之方,以收利權而裕度之策》、《西人精研農學具有專書,中國地大民稠,宜設農學勸墾荒,采用西法,講求樹藝畜牧為殖民阜財至計策》、《兵強固在器利,然將帥非人,利器無用,西水陸將弁出自學堂,故將皆知兵,兵皆識字,其練將之法,若何稱名將者,幾人宜仿其良法,實力整頓武備學堂,以儲將才,而搜軍實策》、《各國皆用錢幣,一時驟難仿行,宜廣鑄銀元,精良晝一,以救國法之敝策》。
所謂“策”,也是古代考試的一種文體,多就政治、經濟、軍事問題發問,應試者對答。此場共考五策,答題試卷長3.60米。其中第一題談中西文化異同及其影響,第二題考的是面對西方商貿發展態勢,中國外貿、外交如何應對,第三題考的是如何學習西方興農、強農、發展農林畜牧業,以達富民之策。第四題講的是軍事人才培養,談如何學習西方建立軍事院校,強兵儲將,提高戰斗力;第五題談的是金融,如何建立健全貨幣政策,探討救國良方。張潤庠在試卷中提到:“富為強之本,強為富之效”,當時中國貧窮,國力貧弱是中國不肯實事求是的緣故,并提出:“農學興則國富,農學廢則國頹。”主張維新變法、興商、重教、強兵、富國、利民。
第三場考《四書》、《五經》,分別是:《因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費乎,擇可勞而勞之又誰怨義》、《樂天者保天下義》、《凡官民材必先論之論辨,然后使之任事,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祿之義》。
“義”是中國古代一種含義極廣的道德范疇,題中的“義”,是指有誠信的行為,是公器之為。大義興邦安國,小義立信周遭,這三“義”是檢驗考生如何樹立一種高尚的追求。三“義”答題試卷長5.40米,篇幅比前兩場答題較長。考生從三個方面闡述了治國治民之道,選人用人之法。考生在文章中提到:“蓋治天下者,必使天下人之各得其所矣,何也,上能推惠鮮之德,下即蒙利勞之休,惠之治也”。如果這樣,則能“順乎天心以應乎人事,”而人民就“無敢逾越”,那么,天下就太平了。
歷朝歷代出題考試、選擇人才,都會受到時代背景和社會發展需要的影響。從光緒二十九年的試卷檔案中,一方面我們能深切體會到當時的世界形勢、清王朝社會經濟發展的努力方向、力求變法圖強的愿望和人才建設的需求,另一方面也能清楚地了解到清代科舉考試形式和云南鄉試的情景。
云南首次在昆明舉行的鄉試,是明永樂九年(1411年)的辛卯科鄉試,28人中舉。解元是昆明沙浪里(今五華區沙朗鄉)人洪誠。最后一次鄉試,是清光緒二十九年(1903年)的癸卯科,64人中舉,解元是劍川人周鐘岳。明代云南共舉行鄉試78科,2749人(包含參加應天府、順天府等地鄉試中式的云南籍舉人)中舉。清代云南共舉行鄉試97科,5646人(含參加順天等地鄉試中式的云南籍舉人)中舉。云南歷史上舉行鄉試的考場之地,稱為“貢院”。明景泰四年(1453年),云南在昆明城內長春觀旁建成貢院,當年的癸酉科鄉試,云南有37人中舉,貴州18人中舉(明宣德四年至明嘉靖十三年間,即1429年—1534年,貴州的生員等是在昆明參加鄉試)。后來,來昆明參加鄉試的人增多至數千人,長春觀旁規模過小的貢院難以適應,就于明弘治十二年(1499年),選擇今云南大學本部所在地新建貢院。云南的督撫認為:此地“地處拱展門之右,背負城墻,面臨翠湖,居高瞰下,視若踞虎”,是難得的鐘靈毓秀之地。鄉試的主考官分為正主考和副主考,由朝廷挑選翰林院編檢官或高于編檢的翰林院侍讀、侍講等擔任。除正副主考外,各省鄉試還任用同考官幫助閱卷,同考官也稱“房官”,各省8~18人不等。明清兩代,主持云南鄉試的主考官,有不少人還是狀元出身。鄉試場規極嚴,對試前、試后、場內、場外,皆嚴立禁令,貢院四周派軍隊分段駐守巡邏。對士子夾帶防范尤嚴,進場時進行嚴格搜檢。為防止夾帶,規定士子必須穿拆縫衣服,單層鞋襪,皮衣不得有面,氈毯不得有里;禁止攜帶木柜木盒、雙層板凳、裝棉被褥;硯臺不許過厚,筆管須鏤空,蠟臺須空心通底,糕餅餑餑都要切開。嚴禁考官交通囑托,賄賣關節,嚴禁士子與員役協同作弊,違禁者嚴處[2]。為避免考生找人替考作弊,試卷封面上還有對考生個人長相、面容、臉色、身高、家庭成員的描述,相當于今天的個人身份證明。如在張潤庠的考試卷封面上有這樣的表述:“廣西直隸州學稟生張潤庠,應光緒二十九年癸卯恩科云南省文闈鄉試,本身并無違礙過犯,亦不系門禁吏卒之家、冒藉頂替之人,今將年貌、藉貫、三代開報于后。計開:本身,年二十二歲,身中,面黃,無須,廣西直隸州民藉。三代,曾祖九皋,未仕,故;祖,有貴,未仕,故;父,瑞麟,未仕,存。”從這段描述中還可以看出,參加鄉試的考生不能有犯罪前科,不能是門禁吏卒之家,更不能冒名頂替,足以證明當時鄉試的嚴格性。
總之,科舉制度的產生適應了封建社會政治發展的需要。由于科舉考試公開進行,有規定的知識結構作為公認的主要錄取標準,在一定程度上允許平等地公開競爭,擴大了官吏選拔途徑,吸收大批中下層知識分子參加官府工作,這不僅改變了封建政權官吏的成分結構,使官僚隊伍保持一定活力,而且有利于中央集權制的鞏固和王朝的穩定統治。此外,考題內容涉及儒學四書、經濟、治國、詩文、政治、國防、歷史、法律、軍事、自然、農業及俗習等等,有利于中華文化的傳承和普及。當然,由于歷史的局限性,科舉考試同樣存在封建官場慣有的人情請托、權貴干預等各種弊端,不能完全做到公正選拔人才,尤其形式內容的僵化,嚴重滯礙了社會思想文化的發展進步。但無論如何,伴隨中國文明史1300多年的科舉考試制度在中國歷史上的確有不可替代的巨大作用,這使它成為了中外以至今天選拔官員時仍有借鑒意義的一種制度。

張潤庠鄉試部分答卷
參考資料:
[1][2]《大比之年說云南鄉試》2011年9月9日《云南日報》文史哲版耿嘉張佐
作者單位:云南省檔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