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逢對手

張子曦

兩個成年人一見傾心，撩起來棋逢對手，愛起來旗鼓相當、勢均力敵。當一對好愛人，比相敬如賓似乎要有趣。

梧桐遮天蓋日，蘇謹之拎著袋子從街口那家便利店出來的時候，后面跟著一輛私家車，時速頂多只有十五碼。

路口沒有紅綠燈，她想等車駛過后走到對街去，可惜車速緩慢，只夠與她并肩。她只好小跑了兩步斜剌里穿過街道，結(jié)果跑到對街才發(fā)現(xiàn)，副駕上一個年輕男子頭湊出窗外，一直在望著她。

似乎有點眼熟……但她不敢肯定。

她發(fā)微信給少女老望：“老望老望，我好像看到魔術(shù)師了！”

老望比她還激動：“怎么回事？”她把來龍去脈一講，老望又嚷，“約他約他！”她經(jīng)不住慫恿，真的給魔術(shù)師發(fā)微信：“呂醫(yī)生，你在哪兒呢？”

大概兩個小時后，那邊回信息過來：“不好意思，網(wǎng)絡(luò)太差。我還在坦桑尼亞，怎么了？”

蘇謹之窘了—下：“我剛才路上看到一個人，還以為是你……還想你什么時候回國了呢。”

“我就這樣大眾臉嗎？”

“哈哈哈，錯覺錯覺。不過也不能怪我啊。[無辜]”

“難道是要‘怪我過分美麗嗎？”

“其實主要是我記不住你長啥樣。[笑cry]”

那邊沉默了十來分鐘，回過來一條：“那等我回來時讓你復習—下我的長相？”

蘇謹之懵了—下，獅子座的王霸之氣占了上風，覺得不能就這么被撩了，氣勢必須擺足，“哈哈哈，難道我怕你嗎！”

對方回過來一個笑臉，“不怕。”

蘇謹之說記不住呂少銘的長相倒不是玩笑話，迄今為止，她只見過呂少銘一次。

去年年初的時候，蘇謹之的表姐唐夢丹結(jié)婚，她去當伴娘，伴郎團之一便是呂少銘。

印象真是再深刻不過，呂少銘人高腿長，穿一套修身西服，顯眼到站在門口迎賓時，唐夢丹的小姨婆拄著拐杖立在呂少銘面前，喋喋不休：“小伙子神氣，神氣得沒話講，夢丹好福氣！”尷尬得夢丹表姨一把拉走老母親，“媽你搞啥，人家不是新郎倌。”

蘇謹之坐在門口隨禮臺處，目睹全程，不由撲哧一聲笑出來。

呂少銘回頭哀怨地看她一眼，表情楚楚可憐。

惹得蘇謹之忍不住揶揄他，“你站在這里不行啊，再讓人認錯，新郎要出來和你拼命了。”

“那我站哪兒？”呂少銘嘴上說著問句，人已經(jīng)退了兩步坐到蘇謹之身側(cè)，“要么我陪你收錢？這種事我最喜歡了。”

蘇謹之隨口說：“喜歡就好好加油，爭取下次收了歸自己。”

呂少銘笑瞇瞇，“還沒有找到一起收的人。”他語氣平和，云淡風輕，但奇怪的是，氣氛居然瞬間不同起來。兩個人忽然都沉默得不知道說什么好。

一起坐在隨禮臺處的伴娘露露上了洗手間回來，見了這兩人忽然笑，“老遠看了半天了，你們倆不對啊！”

兩個人都不接話，氣氛僵了兩秒，恰巧新郎從屋里露出頭喊：“少銘，你來一下！”呂少銘趕緊起身打了招呼往屋里走。

稍后婚禮儀式上的互動環(huán)節(jié)，司儀抱上一個碩大的小丸子玩偶作為獎品，蘇謹之忍不住“哇”一聲，一臉垂涎。露露慫恿她，“你上去唱首歌把小丸子騙回來拉倒。”

蘇謹之不肯，“我們獅子座有偶像包袱的好嗎！五音不全怎么能當眾唱。”

呂少銘坐在一旁失笑，輕輕拍了拍蘇謹之的椅背，“我來。”

他上去表演魔術(shù)，幾個小驚喜湊成，最后變出一枝玫瑰，遞給唐夢丹，“祝王哥和嫂子新婚快樂。”

新郎湊上來，“去去去，祝福我們收了，但是你送玫瑰給我老婆什么意思！”全場哄笑。

呂少銘微笑應(yīng)和，“是是，我的失誤。”他抱了小丸子下臺，將玫瑰塞在小丸子手里，一齊遞給蘇謹之。

誰都看得出他們火花四濺，但蘇謹之人如其名，她謹慎地疑心呂少銘可能是個情場老手，畢竟對方太讓人如沐春風，卻又不動聲色。她旁敲側(cè)擊地問過唐夢丹對方的人品，得到的答案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地令人安心。

但作為符號能量是“清醒”的獅子座，蘇謹之深知自己應(yīng)該慎重，而且，對她來說，放下驕傲把步調(diào)遙控器交給對方，從來不是選擇之一。

所以她始終維持著女王范兒等呂少銘來聯(lián)系她。有時候他們在工作間隙聊一聊即時新聞，有時候在晚間分享—下好音樂，當然也會在周末分享—下愛看的電影，總體來說，這些時光都是愉快的。他們驚喜地發(fā)現(xiàn)彼此觀念相似，偶有分歧也心平氣和，求同存異，少見的優(yōu)質(zhì)搭檔。

直到有一次，呂少銘說：“聽說《侏羅紀公園》不錯，有興趣一起看嗎？”

蘇謹之誠實得可恥，“你知道我向來不太喜歡這種好萊塢大片。”

呂少銘因此不再提，彼此照例像從前一樣，維持著每周聯(lián)系二三次的頻率。

老望甚是關(guān)心蘇謹之的終身大事，恨鐵不成鋼道：“你們就這進展？都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了，也不去看看星星月亮？”

蘇謹之說：“他不約我。”

呂少銘仿佛順風耳，隔兩天就約她，“我朋友新開了家西餐廳，有空去捧場嗎？”

蘇謹之早把老望的囑托拋到腦后，據(jù)實以告，“最近單位特別忙，可能抽不出時間。”

任何一個不算太愚鈍又顧忌尊嚴的人，這時候都很難再往前邁一步。呂少銘仍然溫文爾雅、風度翩翩。但某一天，他忽然就和蘇謹之說：“我接了個援外醫(yī)療任務(wù)，下個月就去非洲了。”

蘇謹之吃了一驚，但也無可奈何，只能說：“注意安全，好好保重身體。”呂少銘回她一個笑臉，然后，日常問候—下子降為節(jié)日問候。

蘇謹之難免失落，但又清楚地知道隔半個地球這種趨勢是無法避免的。驕傲的大獅子意圖掌控全局，但最后發(fā)現(xiàn)時機一旦錯失就回天乏力。她不無遺憾地向老望下結(jié)論，“我和魔術(shù)師沒戲了。”

老望這個資深情感專家晃著手指連說三個“不”，“只要他單身，你永遠有戲。”

所以有了開頭那一幕。

七月底的時候，援非醫(yī)療隊交接，呂少銘終于跟著大隊回了國。

休息幾天后，他給蘇謹之打了個電話，“我回來了。”

“歡迎歡迎。”

他開門見山，“近日有空復習—下我的長相嗎？”

蘇謹之仍然工作繁忙，“不是太空……”話筒里有兩秒空白，然后她笑起來，“但為你接風洗塵總有時間。”

約在一家私房菜館。蘇謹之早到片刻，兩分鐘后，呂少銘從門口進來。真是奇妙，餐點時分座無虛席，但呂少銘還是一眼就在人群中識出她。

“你一點都沒變。”他坐下來。

“你騙我。”蘇謹之說。

“騙你什么？”

“騙我說復習長相，但你曬黑整整一圈，這分明該算預習。”

呂少銘一本正經(jīng)，“‘預習通常是發(fā)生在某件事情開始之前。”

蘇謹之不置可否，只顧笑。

只有一面之緣的二人兩年未見，說毫不尷尬是假的，但所幸性格無比契合，或可稱得上老友重逢。呂少銘講坦桑尼亞滿目的椰子樹和漏雨的屋頂，還有得過的瘧疾與種過的蔬果，無—不妙趣橫生。

蘇謹之由衷贊嘆，“真是了不起，像個戰(zhàn)士。這樣特別的經(jīng)歷，應(yīng)該會有許多收獲吧。”

“是。收獲古天樂同款膚色。”

兩個人都笑起來。蘇謹之安慰他，“你原來有點太細皮嫩肉，現(xiàn)在看上去起碼顯得可靠很多。”

“你這樣講我就放心了。”呂少銘替蘇謹之續(xù)上茶水，說，“其實……這一年對性格真的是有影響，我原來沒有現(xiàn)在勇敢。”

“怎樣講？”

“比方原來可能被拒絕一次后，要再提一次同樣的要求是很艱難的事。現(xiàn)在的話，今天這一面幸虧你有空見我，否則我恐怕要死皮賴臉。”這意味已然很明顯。

蘇謹之注意到呂少銘握著水杯的手指尖發(fā)白，用力過度，可見是真的緊張。她打消心中疑慮，竭力控制情緒，但聲音仍然流露笑意，“想怎么死皮賴臉？”

“彼此預習、學習，然后慢慢復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