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冬天里的零食

○王香

那時冬天里的零食

○王香

冬天，漫漫的雪，茫茫的夜，賦予了人們更多悠閑的時光。那時，沒有電視少有電影，沒有網絡少有商場，孩子們，特別是農村的孩子們，能干點什么呢？常常饑腸轆轆的，所以，盡著法兒找零食吃。

熟地瓜干、“漏網”花生

有的媽媽耐心，秋末里，就瞅空用熟地瓜曬成了一片片的地瓜干。但曬好后，要瞞著孩子們藏起來，一是數量少很快能被吃光，二是捂到長了霜白更加可口，三是關鍵時刻拿出來分發，能充分調動孩子們干家務活的積極性。隆冬季節的某一天，滿意于孩子表現的媽媽或小腳奶奶，善心大發，變戲法似的忽然用圍裙兜出一堆兒地瓜干，軟軟的，已經結了一層白白的霜兒的那種，立即孩子們的目光就被拉直了……在沒有征得大人同意時，孩子們也會悄悄自行搜尋地瓜干的所在：它們可能在衣柜的最上層，可能在緊蓋的糧囤里，可能在存放層層雜物的最里面……偷偷拖出幾片來，攏到袖子里，揣到口袋里，趁沒被兄弟姐妹發現，溜之大吉，到一沒人的角落里，慢慢消受掉。

一個冬天里，能吃上幾次軟、甜、糯的地瓜干，童年竟是沒虛度了。

再就是找花生了。秋天，摘完了花生余下的花生蔓子，曬干了，被上了年紀有經驗的老農，一叉子一叉子堆積成結實高大的蔓子垛。時間既久，雨雪不進，來年春天喂豬時會發現，中間的蔓子依然完好無損地嶄新著。可是隆冬里，就可能被一群無事而又貪吃的混小子——有時就是一群看似文靜的女孩子，在垛頂中間掏個洞，邊翻找花生邊往外撂蔓子。洞越來越深越來越大，壘在周圍上方的蔓子就越來越多，孩子們就深深地扎下去，扎下去。

已是蔓子了，該無花生了，然而還要翻，翻找其中遺漏下的零星花生。若能從中找尋到幾枚成實的大花生，則更能激發孩子們繼續戰斗的欲望。不過往往一上午，也未見能果腹。而被掏空了的蔓子垛，若被管事的大人發現了，孩子是要被追責的，因為翻過的蔓子垛易進雨水和雪水，易爛，粉成的糠麩豬不吃，做柴草燒也會黑塵滿天的。

烙地瓜片、榨油腳料餅

條件好些的人家，或家里終日有老人和小孩子的人家，炕前會生個小土爐。

可別小看這么個不起眼的爐子，一天到晚，還真得用掉些煤塊或木頭呢。但它也確實能溫暖每個進出往來的人。而孩子們鐘愛它的理由是，平平的爐蓋上，可以烙地瓜干、花生米，也可以爆玉米粒黃豆粒，崩得到處都是，有時還能打到臉上。但這些都阻擋不了孩子們貪吃的念頭。粉條放在上面，也可以爆出膨松的一大節，像現在賣的膨化食品，含到嘴里，綿，松，易化，有淡淡的香……有一次，大過年的，我一條新褲子，就因烙地瓜時貪玩走神，生生在膝蓋處糊了一大片，害我一個春節里穿條舊褲子，心情黯然極了，后悔不該貪戀那點零食那點溫暖。

花生和豆榨油后的渣餅，也是童年的美味。花生和大豆，雖然是農村自生自產的，但那時，因為從生產隊上分來的數量有限，而不能被孩子們隨意生抓了吃或是炒熟了吃。頂要緊的是去打油，那油，可是五六口、七八口人一年四季里吃菜不可少的。打完了油剩下的殘渣——花生餅或豆餅，本來是豬下食的好佐料，但也不妨成為饑腸轆轆的孩子們的美食。不知是怎樣一個制作過程，豆餅是巴掌大的片片，拿來咬嚼正合適；花生餅卻是磨盤大幾厘米厚的大圓盤，吃時需要用斧頭來砍鑿。砍下的一塊塊花生餅大小不一，形狀不一，卻都散發著誘人的芳香，讓你急不可耐地要送它入口。里面偶有花生殼能磕牙，但那又何妨呢。

但“挨餓那年月”花生餅也是不可多得。村里當時有位活到現在能有五十來歲的少年，就因偷吃了家里放在門垛上的唯一一塊花生餅，而被父親毒打致殘，最后致死。現在聽來，多么奇葩又多么殘忍。

捂家雀兒

家雀兒，即麻雀也。別個鳥雀稀少得很，且在春夏秋的山野里才能看得見，在冬天里就不見蹤影了，但喜鵲和麻雀卻喜歡留下，和村民一塊兒來熬冬。這些小小的精靈，點綴著山村寂寞的冬，陪伴著孩子們充滿樂趣的童年。

喜鵲捉不得，更傷害不得，它們被看作是報喜的天使，被大人知道了是要打罵的。麻雀不妨，灰撲撲的，不漂亮，嘰嘰喳喳的還聒噪人，卻偏偏多得是，一群一群的，飛落到地里、農家院子里，吃糧食，和雞鴨鵝爭食搶食吃。況且那時要除的四害中，它們是其一，捉了它們似乎是為民除害呢。

不是魯迅筆下的用秕谷和篩子去誘引，也少見用了彈弓去彈射，當地孩子喜歡夜晚時去捂家雀。

農村的農房，包括草鋪子、豬舍、牛圈，那時都建筑得好簡陋，頂棚、四壁有很多縫，那縫隙就成了麻雀冬日的暖房。特別的是，麻雀的眼睛是“雀目眼”——夜盲，夜晚視物不明，特別是對著猛烈照過來的手電光，會愣怔在那里。于是，孩子們，有時有大人，在夜晚一手舉著手電筒，一手就捂著墻上的縫隙摸進去，常能掏出麻雀來，嘰嘰喳喳裝到了袋子里。攢夠了，到了白天，干炒辣椒吃，或用黃壤泥連毛包裹了，丟進炭火里燒烤著吃。畢竟是肉類，誘人得很。現在想來，如此涂炭它們，實是罪過。現在，在農村，麻雀已越來越少了，善良的人們也不再捕殺這些小精靈了。

在冬天，在這個時候，遙想童年里的零食，遙想小伙伴們在一起的親密無間的笑聲，想起了樹影掩映下的靜謐如畫的鄉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