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別姬

李龍

時間：20世紀(jì)80-90年代

地點：小飯館

人物：師兄、師妹、老板

服裝：1.小師妹：圍裙、碎花衣、布鞋。

2.師兄：中山裝、金絲鏡、后背發(fā)、羊絨圍巾、皮鞋。

3.老板：灑褲、北京鞋、開裳、算盤。

【八十年代布置風(fēng)格。

【凳子倒扣在桌子上面。

【店里放著80年代的音樂《年輕的朋友們來相會》

【夫妻倆在店里忙著，打掃著。

老板：你去后面忙吧，這里我一個人就夠了。

師妹：那行，我先去把菜摘了。

老板：對了，多醬點牛肉，昨天的沒夠賣。

師妹：好的，你再看看酒夠不夠賣。

老板：得嘞。

【看看酒水。老板收拾完到屋子后面去了。

老板：我看了一下酒，還夠幾天的。

【師兄回到當(dāng)年唱戲的地方，物是人非，戲園子改成了酒館。

【老板接簾出來，笑臉相迎，低腰踱步。

老板：您好，這位同志，請問您要點兒什么？

師兄：您好，老板，給我來半斤醬牛肉，一盤花生米，一碟腌黃瓜，一壺小燒。

老板：好咧，醬牛肉半斤，花生米一盤兒，腌黃瓜一碟，小燒一壺。

【師兄點完菜，在屋子里踱來踱去。老板把剩下的桌子椅子擺完后剛想離開，回頭見師兄。

【音效。師兄與師妹的對話。

1.師妹：師哥，這是我從師父哪里偷來的糖，給你嘗嘗。

2.師妹：師哥，今天我們就要登臺了，我們就唱一輩子戲吧。

3.師妹：師哥，你快走，別管我。不要再回來，快跑。

老板：怎么了，老同志？

師兄：您這地方……

老板：這地方……

師兄：（環(huán)視）這地方倒是挺清靜。

老板：以前啊，可不是這樣。哎，我跟您這么說吧。您打這兒出門自東向西走一個時辰都走不出一個熱鬧，干什么的都有。掏耳兒的、撂攤兒的、賣花兒的、批字兒的、耍把式賣藝的。還有遛鳥兒的、抓蛐蛐兒的、翱鷹的、賽馬的、掏鳥蛋兒的、斗狗咬獾子的。東街、西街到處都是冰糖葫蘆、磨剪子戧菜刀、鋦鍋鋦缸水燒換底兒，那真叫一個熱鬧。現(xiàn)在，您瞧瞧，守上一天也沒幾個人。

師兄：都是四人幫鬧的。

老板：可不是。

師兄：老板，我記得這附近有一個戲園子吧。

老板：一看啊，就知道您多少年沒回來了吧。

師兄：快二十年了。

老板：這就對了，我跟您說啊。就我這小飯館，之前就是您說的那家戲園子，我記得叫……叫什么來著……您看，我這就掛在嘴邊上。叫……

師兄：漢四戲院。

老板：對，就叫漢四戲院。

師兄：（且自說下去）“漢四”一詞，取自京劇《霸王別姬》中“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

【老板聽著入迷，給師兄倒了杯茶。

老板：沒想到，您對這戲園子挺熟悉的。

師兄：十年前，我就在這個戲園子里學(xué)習(xí)唱戲。

老板：怪不得，您這是角兒啊。

師兄：不敢當(dāng)，不敢當(dāng)。什么角兒啊，唱了幾年戲而已。

老板：跟您說吧，之前啊，這兒是紅衛(wèi)兵的指揮部，再后來就變成了現(xiàn)在的飯館了。

師兄：那您知道這戲園子里的其他人都到哪兒去了么？

【老板嘆了口氣，抽了袋煙，語重心長地坐了下來。

老板：都去哪兒了呢？走的走，改行的改行，放下的放下……死的死。

師兄：死的死？

老板：這紅衛(wèi)兵一來，能砸的砸了，能燒的燒了。關(guān)在牛棚馬圈里，一個一個地斗。這里原來的大師兄，就是因為一句“這京戲招誰惹誰了”，就……就……就被活活地給打死了。

師兄：（自言自語）師哥，你怎么就……

老板：多好的戲園子啊，就這么毀了。

師兄：是啊，就這么毀了。這里捧出過多少名家名角。這下可倒好，轉(zhuǎn)眼間，他們又都成了人們懼怕的牛鬼蛇神了。（無奈）

老板：一個個的挨批斗的挨批斗，游街的游街，挨打的挨打。皮開肉綻都是家常飯。

師兄：一個個從小練功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打，流了三船五車的汗卻經(jīng)不住這些。

【老板唉了一聲，下場。

【師哥突然發(fā)現(xiàn)了屋子里的京劇擺件，看到掛在墻上的京劇臉譜，黯然神傷。

【老板上菜。

老板：同志，您的菜好了。這位同志，您的菜好了。

【師兄擦拭干了眼淚，轉(zhuǎn)過身來。

老板：您這是……觸景生情了吧？

【師兄點了點頭。

老板：同志，您是行家，我這兒有樣好東西，您給掌掌眼。

【老板拿出一個老膠片。

師兄：這是老唱片啊。

老板：不愧是行家。來，您聽聽。

師兄：您請。

老板：同志，您先聽著，我這后面先忙去了。

師兄：您先忙，先忙。

【京劇《霸王別姬》的曲調(diào)起。

【音效。師兄與師妹的對話。

1.師妹：師哥，這是我從師父哪里偷來的糖，給你嘗嘗。

2.師妹：師哥，今天我們就要登臺了，我們就唱一輩子戲吧。

3.師妹：師哥，你快走，別管我。不要再回來，快跑。

【師兄聽著京劇，陷入了思考，眼睛里含著淚水。

【師妹上場，送上琥珀核桃。

【師兄突然唱到“想俺項羽兮，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師妹驚住，慢慢走過去，看見師兄站在那里。

師妹：師哥……

師兄：師妹……

【兩個人牽著手，慢慢地坐了下來。

師妹：這么多年，你去哪兒了？

師哥：去了南方。

師妹：你瘦了，瘦了好多，也老了。你看你，連白頭發(fā)都長出來了。

師哥：都二十年了，能不老么？你頭發(fā)也白了。

師妹：這些年，你是怎么過來的。

師哥：一天天數(shù)過來的。那天紅衛(wèi)兵抄家，我就把自己家埋在牛糞里，等他們走遠(yuǎn)了，才逃出來。

師妹：可真苦了你了。那天紅衛(wèi)兵走后，我就四下尋找你。我又不敢聲張，只能悄悄地找你。找了你三天三夜了。

師哥：后來，我躲到南方的一個遠(yuǎn)親那兒。我就試著給你寫信，但是卻沒有結(jié)果。

師妹：我也托了好多人打聽你的消息，都杳無音信。

師哥：我那時候怕極了，很怕他們能夠找到我。我隱姓埋名，躲在山區(qū)里，平時很少出門，更不敢寫信，我害怕連累你。

師妹：我啊一找就是幾年。可后來你老家捎信兒來，說你……說你死了。你知道我是怎么活過來的么？師兄師妹們逃的逃，散的散，所有班子里沒有一個人敢留在這城里。但是，我怕你回來找我，怕你回來找不到我。也就是因為這個怕，我在這足足等了你八年。

師哥：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

師妹：不怪你，我不怪你。這……都是命啊。

師哥：茹月。

師妹：二師哥。

【師哥和師妹兩個人緊緊地抱在一起。

【老板進場，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老板：淑華，淑華。這是……

師妹：大江子，這位，是我的師哥。

老板：就是你找了七八年的那個師哥？

師妹：他沒死，他還活著。

老板：真是太好了，（緊緊抓著師哥的手，又把兩個人抱在一起）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今兒個，是個好日子，我到后廚露兩手，你們好好聊著，咱們好好慶祝一下。

師哥：不用麻煩了，我……這就走了。

老板：那不成，得留下。這是喜事兒，大喜事兒。對了，這碟子就是你們倆的成名曲吧。我想啊，你倆一定有大把大把的話要說，我啊，就不打擾你倆了。淑華，好好地陪咱師哥聊聊，千萬別走，別走。我做飯去嘍。哇呀呀呀呀。

師哥：你倆這是……這是……結(jié)婚多久了。

師妹：十幾年了。

師哥：都十幾年了……

師妹：后來啊，我還是被紅衛(wèi)兵抓住了。批斗、勞動、進牛棚。再后來，他們讓我說出師兄弟們的下落，我是咬碎了牙挺著。再后來，就是一次次被打暈，一次次進醫(yī)院，再一次次出院，一次次被打暈。大江子，那時候還是一個茶館的小伙計。那段時間我痛不欲生，是他一直在我身邊照顧著我，給我打氣，鼓勵我挺下來找你。當(dāng)我聽說你……我就……是他救了我，他拼了命地對我好，把好吃的、好穿的都給我，他不信你死了，還拼了命地幫我繼續(xù)找你。我就尋思著人得知恩圖報，不能總為自己活著。有一天啊，我就跟他說“你別找了，我們結(jié)婚吧。”這不，十多年就這么過來了。

師哥：（抓著師妹的手）茹月啊，不管怎么說，我終于找到你了。

師妹：（激動）找到了，又有什么用。你找到了我，可我已經(jīng)和以前不一樣，是一個結(jié)婚的人了。這都是命，只能怪命了。蒼天弄人啊。

師哥：什么命不命的，你這也找到歸宿了。我這就放心了。

【師哥打岔緩解尷尬氣氛，看見了琥珀核仁。

師哥：琥珀核仁？（慢慢地抓起來，顫抖地放在嘴邊）已經(jīng)十幾年沒吃到這個味兒了。嗯嗯，就這個味兒，就是這個味兒，和小時候吃的一個味兒。好吃，好吃啊。我記得小時候，我倆總?cè)ド缴洗蚝颂遥貋砭桶褞煾复驳紫碌奶峭党鰜怼?/p>

師妹：然后，我熬糖，你砸核桃。做好了琥珀核仁啊，你吃一口，我吃一口，你吃一口，我吃一口。

【師妹有些尷尬，找個話題。

師妹：對了師哥，你看這個是什么？

師哥：這是……

師妹：熟悉吧？

師哥：我的霸王盔。

師妹：我撿回來了。

【師妹也穿上了戲服。

【師哥和師妹唱《霸王別姬》選段。

師哥：我該走了。

師妹：不再坐一會了？

師哥：走了……

師妹：再吃一顆桃仁吧。

【吃完，轉(zhuǎn)身就走。

【老板聞聲出來。追了過去，沒追上。

老板：這菜都做好了，怎么就走了呢？

師妹：這菜都做好了，怎么就走了呢？

【劇終

作者簡介：

李 龍，沈陽工學(xué)院表演專業(yè)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