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鐵環(huán)

張帆

“滾鐵環(huán)咯！”寫下這句話時，耳邊仿佛響起一陣清亮、急促的金屬聲，夾雜著頑童們嘈雜的尖叫，驚得在地上覓食的麻雀撲棱棱地四散開來。

一個烏黑、滾圓，在陽光下泛著點幽光的鐵環(huán)，是生于上世紀60年代末和70年代初的中國兒童最心儀的玩具。

一大早，還沒抹掉嘴邊的飯粒，上學的孩子就急匆匆地抓起書包奔出門去，有的趁父母不注意，順手拿上鐵環(huán)，三步并作兩步，到了馬路邊上就溜開了。幾個孩子低頭滾動著鐵環(huán)穿梭在街巷、菜市和弄堂間，閃躲著來往的行人，活像泥潭的泥鰍，鐵環(huán)聲從遠處隱隱而來，一轉(zhuǎn)眼，就只能瞧見小書包躍動的背影了。

上世紀70年代的中國，課外作業(yè)幾乎沒有——奧數(shù)、提優(yōu)、強化訓練，那是二十年后的事情，孩子們一旦放學回家，書包一擱，就呼朋引伴去了，不一會兒，一個大雜院里都是孩子們追逐打鬧的笑聲。溜鐵環(huán)當然是夜幕降臨前最有趣的游戲，不過，院子比不得馬路寬綽，于是鐵環(huán)溜著溜著，孩子們就開始競技了——

爬樓梯，用鉤子推著鐵環(huán)，由第一級臺階開始往上走，一級、再一級……每上一階，鐵環(huán)推得越來越沉，心里默禱：穩(wěn)住，穩(wěn)住——“哐當！”

繞圈兒，壩子上畫個圓圈，沿著邊溜鐵環(huán)，不許出圈，也不能越線，全憑手上的巧勁兒，溜完一圈不算本事，溜完十圈，抬頭一看，周圍的小眼珠子全都直了。

溜雙環(huán)，溜一個不過癮，順著院子里小路同時溜兩個鐵環(huán)，一前一后，或者一左一右，有點像武俠小說里的“雙手互搏”，要有一心二用的神技。

在許多“70后”的記憶中，人生中第一個想要努力控制并搏出彩的就是這個哐哐當當?shù)蔫F環(huán)。這黑黢黢的玩件雖微賤但并不順從，總是想掙脫孩子的小手去追逐自己的自由，忽而斜行，忽而跳蕩，忽而飛馳，忽而蝸爬，稍不留神，鐵鉤動遲了，就晃晃悠悠地掉地上。這微小的挫折難以降服少年的心，掉了重新拾起，再來，一次又一次，樂此不疲。

上世紀70年代的黃昏，沒有霧靄和揚塵，空氣透著干凈和溫馨，月亮也移動得格外的徐緩，大變局離人們還遠。院子里只有一盞路燈亮著，燈光映照著一張張紅撲撲的小臉，清亮的鐵環(huán)聲總是夾雜著一陣歡叫或一陣惋惜，似乎把路燈撥得更亮了。直到聽到家長們的催促乃至呵斥，炫技才告結(jié)束。當晚的贏家，成為孩子們尤其是女生臨睡前嘰喳的對象。

多數(shù)時候，滾鐵環(huán)是小男生的專利，偶爾也有小女生下場試試手，但這個硬邦邦的鐵器、略帶刺耳的金屬聲似乎與女孩的天性總有些抵牾，嬌嫩的小手把會兒鐵鉤就酸痛了，最后還是悻悻地站在一邊，給正在競技的男生打氣、叫好。

鐵環(huán)雖然家家都有，但每家孩子手里的卻不一樣，條件殷實的家庭會到鐵匠鋪里給打造一個，用現(xiàn)在的話叫“定制”，稍差點兒的，會托人到周圍廠礦里找段廢棄的鋼圈給孩子用，這兩類家的孩子最是神氣。條件不濟的，挨不過孩子苦苦糾纏，索性將家里箍木桶的粗鐵絲拆下來，鐵絲上面有結(jié)，滾動時不但不利索，而且不能發(fā)出孩子們最在意的金屬聲，溜起來，總免不了被嘲笑，但只要能加入游戲的隊伍，也就顧不上許多了。

滾鐵環(huán)的年齡段大約在五至十歲之間，和打陀螺相仿，過了這一段，高年級的小學生就開始尋找新的游戲，比如躲在課本后吹紙畫，就不會在家里跟弟弟搶鐵環(huán)了。一茬茬的孩子們就這樣一天天長大起來。

四十多年后，當年的小孩子都已步入中年，童年的記憶漸行漸遠。但當某天午后，在一個熱鬧的年貨街上，看到一個個鐵環(huán)擺放在小販的紙箱里，童年的時光仿佛一下子又都回來了，他們都圍到小販跟前，拿起鐵環(huán)，滿地撒歡……

鐵環(huán)還是那只鐵環(huán)，還是那么靈動和不馴，依著自己的軌道、節(jié)奏在前行，而跟在后面的人卻已氣喘吁吁，趕不上趟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