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總會看見幸福

桑飛月

那是一個非常冷的初冬。小雪之后又覆上來的霜是：他們的婚姻之地長草了。她感到，它即將荒蕪。

其實，兩人的情感之軌并沒有其他的分支或交叉。但仿佛即便如此，誰也不能保證婚姻的城堡就不會坍塌。比如，雙方就一些事所產生的分歧無法和解時，爭吵便產生了。爭吵真像磚縫中的稗子草，它能一點一點地將城堡瓦解，將愛情中的你我淹沒。最后，雙方都在這茫茫草叢中迷失了方向。

大雪節氣到來時，她感到他們的情感像窗外的溫度一樣，正逐日下降，幾乎要降至冰點。一句不咸不淡的話，都會引來一場戰爭，這讓兩人都覺得莫名，無話可說，真的無話可說了。婚姻的盡頭，唯一讓兩人都無法釋懷的，是兩歲的小女兒。

兩個沒有做過分手預備的人，被對方生氣時所趕出來的“愛情”無處堆放，理所當然地都會溢到孩子這里。當然，這個孩子也是活潑可愛，讓人無法不愛的。

天氣越來越冷，但小女兒依舊喜歡晚飯后逛街散步。與其說她喜歡人多熱鬧的地方，倒不如說是父母給了她這個習慣。曾經，媽媽常在飯后用嬰兒車推著她出去玩，爸爸則跟在旁邊逗她開心。所以，她大概覺得飯后散步是一件非常快樂的事。

他寵愛女兒。故而，當他聽到女兒的請求后便立刻給她穿外套，準備出門。可女兒離不了媽媽，她大聲叫著：媽媽也去，媽媽也去。所以，她也穿上了大衣。

寒冷已至，但小街上熱鬧不減：賣棉襪手套的、烤紅薯的……生活的味道溫醇香甜地彌漫著。香樟樹下，站著一對做奶油爆米花的夫婦。看那相貌，還很年輕，興許也有一個可愛的寶貝了。但為了更好地生活，兩人不得不努力工作。女人井然有序地攪著高壓鍋里的玉米，男人則忙著把炸好的爆米花放進筐里篩選，然后將其封到塑料袋里交給顧客。兩個人的默契與微笑，讓人感到他們的愛情與生活，就如那爆米花一樣，香香甜甜，有著陽光一樣的味道。

每次走到此地，她都會禁不住朝那對夫妻多望幾眼，像望櫥窗里那件自己喜歡至極但又不可得的衣物一樣，打心底里，羨慕著——那對夫妻肯定不知道，此時他們的幸福，正映在一個路人眼里。

周末，帶女兒在外面玩，回來晚了，他們一起去熟悉的那家面館吃飯。面館老板的手藝并不好，生意冷清，但因是家鄉的味道，他們卻也總愛來幫襯。男人吃罷飯會跟店老板聊幾句，善意地給他們提出一些改進的意見，一來二去，便熟識了。這次，爽朗的老板娘湊過來對他們說：“我可喜歡你們一家了，看著就覺得幸福。我老是給我們家掌柜的講，看人家先生，沒事帶著妻子女兒出來吃吃飯，多貼心。”我們，是幸福的么？她驚詫著，努力朝對方眼中看去，試圖看到那些幸福的影子。

回家的路上，她忍不住審視了一下自己與身旁的這兩位親人，突然想起某廣告里說的一句話：幸福，就是一家人在一起的感覺。也許，是對的。很多人，也都應該是幸福的吧。但許多時候，大家卻會被某些暫時性的東西給遮住視線，自視幸福為不幸，并將其分裂成三份或者更多份的不幸。就像自己，婚姻只是長草了，而非病了，更非不治之癥。那么，努力一下，生活或許又會恢復到幸福的圓圈里。

那年的冬天，過得有點兒慢，但，最后還是熬到了春天。春天里，那些貌似枯萎的樹木都又發出了新芽。這天，她們一家三口坐在湖邊的草地上玩，爸爸用新柳給大家各編了一個發圈，小女兒幫媽媽戴在頭上，然后，他們一起站在橋上看，她看見了幸福，此刻正倒映在湖水的眼里！

（常朔摘自《揚子晚報》2016年3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