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難得一“沉迷”

容菲

“沉迷”這詞兒看起來，總是不咋理智的。一個人的魂魄沉到深深的水底，心竅被妖魔施法迷住了，那還是正常人嗎？

我們習慣如此：當陽光透過窗簾，窗外嘈雜聲又起，從睡夢中醒來，用清涼的水撲在臉上，清醒在這一刻就應該來臨。吃什么樣的早餐才營養，吐司橙汁還是油條豆漿；穿什么樣的衣服才得體，是名媛外套還是淑女長裙；到單位后電腦一開便按部就班，收發往來郵件，遵循工作流程，偶爾開個小差，玩玩手機上上網，下班后找人撮一頓，放假時全家游一陣……

如此順其自然，平衡，理智，應該，驅使著一天天的生活。

有沒有這樣一種體驗，你想做一件事情，完全是不受控制的。它像一股內在的真氣，驅使著你往左或是往右，它會讓你殫精竭慮而甘之如飴，它讓你赴湯蹈火而在所不惜，它占據著你的頭腦，消耗著你的心神，甚至它還花費著你的金錢，為此你幾乎無暇顧及其他，美人美景、絲竹之樂，在它面前也變得沒那么動人。這樣的事情，有嗎？

之前曾認識一位收藏家，記得第一次見他，對其著裝印象極深。從下往上依次為布鞋、運動褲、襯衣、休閑外套，里長外短，各種質地，各種混搭。雖然自己平時對衣著打扮也不甚講究，但還是一眼看出了他的裝束犯下太多色彩與款式的搭配禁忌。

但你若以“衣”取人就看不到接下來的一幕了。有次受朋友之邀去參觀他的收藏館，跨進去那一剎那，簡直驚呆了！只見此館設計規律有序、小中見大，空間曲折多變、虛實相間；門廳素凈而典雅，茶室靜逸而悠然，掛畫雍容而高貴，格柵大氣而豪邁，更有流水之聲養耳，假山草木悅目。再細看，五花八門的藏品分門別類陳列于柔潤燈光之下，傳遞著千百年歷史的魅力，每一處小小的擺設從色彩到造型都匠心獨運，營造出仿若中西合璧的詩畫禮樂之境。

你無法想象，在文化品位一般的二線城市，竟然有人能打造出那么有品位的私人博物館。你怎能想象，如此懂易學、風水學，精通空間設計與藝術品鑒賞的館主，竟然是一位連衣服都搭配不好的人呢？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從來沒有在著裝問題上耗費過心思，從來沒有在意過別人對他外形的評價，哪怕一丁點兒。他“沉迷”在藏品上，與藏品沾邊兒的一切，無論包裝、陳列還是鑒賞、推廣……他都在反復嘗試用心琢磨。與藏品無關的一切，無論衣、食、住、行，均被其視若無睹。

無獨有偶。前些日子去南方采訪一位企業家，也是位“戀物之人”。與上一位的小眾脫俗不同，這位大叔既往不戀，只戀當前。他的家居軟裝旗艦店，色彩明快，設計現代，目光所及全是溫暖可觸的居家美器，它們簡約又時尚，個性不張揚，處處流淌著平實的創意與秩序，沉浸其中輕松如漫步云端。他的工廠顛覆想象！那里機器轟鳴有之，但高大而開敞的空間，灰色而靜謐的墻壁，簡潔而流暢的線條，類似舞臺效果的樓梯與橫梁，硬朗工業風，如同北京798的文藝范兒藝術館。

大叔英語流利眼界開闊，身材挺拔衣著休閑，藍色的調調就如他辦公室窗外的那片海灘。說到愛好，他說我喜歡旅游啊，只是每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我對風景無感，只對它的賣場有興趣。于是，大叔跑遍全球頂級的賣場，觀察世界最前沿的產品，研究最新款的設計，體會最流行的格調，在他眼里，看什么阿爾卑斯山頂的積雪，聞什么普羅旺斯莊園的花香，都比不上與那些色彩斑斕又創意巧妙的小玩意兒相處來得有意義。

“沉迷”這件事兒究竟有怎樣的力量？它應該不僅僅體現在商人對產品的極致追求和對品牌打造的不遺余力，那些真正“沉迷”于某些事物的人，往往能做出常人眼里更“出格”，更“匪夷所思”的事兒。如古代沉迷旅行的徐霞客，為走遍中華河山而“不避風雨，不憚虎狼，不計程期，不求伴侶，以性靈游，以軀命游，亙古以來，一人而已”。如《瑪麗外宿》中沉迷于舞蹈的武玦，舞臺上活力四射，生活中卻孤獨冷酷，獨自居住在簡陋的地下室也不以為意……沉迷讓他們偏執一隅不顧平衡，讓他們特立獨行不可理喻，讓他們寂寞一生難解風情。但是，也恰恰是沉迷，讓黑暗的天空有了許多星光，讓更多清醒的人們可以抬頭仰望。

人生難得一“沉迷”，當你沉迷，就能全情投入，不受干擾，不被俗世撲面而來的俗務纏身而不能自拔；當你沉迷，就能無視別人冰冷的眼光與嗡嗡作響的閑言碎語，眼中只有一片如皎月照水的澄明；當你沉迷，人性中的弱點也能不自覺地屏蔽，你會變得更堅強，更聰慧，更敏捷，更有力。

如果說“理智”讓你不犯錯誤，那么，“沉迷”才能激發潛力。人生若沒有對一樣事物極致的沉迷，絕不會有為一段執念破釜沉舟的勇氣。

（常朔摘自《燕趙都市報》2016年3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