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個松
論瞿希賢對中國現代合唱音樂的貢獻——兼分析其經典作品的藝術特色
王個松[1]作者簡介:王個松(1974~),惠州學院音樂系講師。
[內 容 提 要]瞿希賢是我國當代著名作曲家,她創作時期經歷了新中國、文革和改革開放不同歷史階段。她改變和創作的合唱作品也隨著社會大環境的改變而不斷做出調整和反思,她對合唱創作的理解始終與時代同步,在主旋律作品、生活情感作品和少兒音樂作品方面都有驚人的成績。瞿希賢為中國合唱音樂的發展和繁榮做出了杰出貢獻,為后人在合唱音樂創作上提供了不少借鑒和啟示。
瞿希賢/現代合唱/音樂
瞿希賢的合唱音樂創作主要在20世紀40至90年代,橫跨半個世紀。她的創作生涯主要分為三個階段,即早期的40年代到新中國建立前,中期的50年代到文革之前,后期是指文革結束之后到她去世。她早期的音樂創作,我們可以當作是對音樂創作的嘗試和摸索階段,這一階段創作的作品較少,“給人們留下一些深刻印象的是合唱曲《李幺妹的喜事》(袁水拍詞)和女聲獨唱曲《老母刺瞎親子目》(袁水拍詞)。這兩首作品于1948年夏曾在她的畢業作品音樂會上演出過,表現出瞿希賢當時對反動統治的強烈不滿和對人民群眾的深刻同情。”[2]汪毓和《瞿希賢及其音樂創作》,音樂研究1994年。
中期的作品主要是她在國家級的音樂藝術團體工作,作為專業創作人員創作的產物。由于受過扎實的音樂專業訓練,再加上身邊有經驗豐富的作曲家可以共同學習,相互幫助,她在作曲技術上成長迅速。她善于將作曲理論和技術與現實社會生活相結合,創作出反映時代潮流的作品,如大合唱形式的群眾歌曲《我們是春天的鮮花》、《早操歌》、《聽媽媽講過去的故事》、《牧歌》、《紅軍根據地大合唱》、《全世界人民一條心》和《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等。其中《全世界人民一條心》是她在音樂界揚名的第一首歌,這首歌在當時被廣大群眾所歡迎。而混聲四部曲大合唱《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則是這一時期她創作的群眾性進行曲中最具影響力的一首。
文革期間,瞿希賢蒙受不白之冤,被關了6年7個月,音樂創作隨之中斷。文革結束,她回到原來的單位,繼續從事音樂的創作工作。由于文革的影響以及對文革的反思,瞿希賢在創作風格上有了一個較大的轉變,創作和改編的抒情性獨唱歌曲和藝術性合唱歌曲較多,如《把我的奶明兒叫》、《飛來的花瓣》、《面包與鹽》、《我們和你們》、《長城放歌》和《大江東去》等。
中國近現代的音樂創作與歷史潮流緊密相連,特殊的歷史語境塑造了作品的風格。瞿希賢出生、成長、成才和走向成熟經歷了相當長的歷史時期,在她出生的年代恰逢五四運動爆發,人們的思想逐漸走向開放,成長成才階段國家正處于內憂外患和戰亂頻仍的年代,當她在作為專業音樂作曲家之后又經歷了新中國、文革和改革開放不同時期。瞿希賢的合唱作品也隨著社會大環境的改變而不斷做出調整和反思,她對合唱創作的理解始終與時代同步,準確把握了時代發展的脈搏,抓住了人們的精神和實際需要,這是她與其他作曲家的不同之處。在她漫長的創作生涯中,創作和改編了許多優秀的合唱音樂作品,不同時期都有膾炙人口的經典問世。
(一)瞿希賢創作的合唱作品及經典作品分析
(1)創作的合唱作品概述
新中國成立之初,百廢待興,這一時期瞿希賢創作了表現時代精神內涵的諸多作品,如主旋律作品《我們要和世界賽跑》、《全世界人民一條心》、《紅軍根據地大合唱》、《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反映少年兒童精神風貌的作品《快樂的晚會》、《我們是春天的鮮花》、《時光老人的禮物》、《早操歌》、《田野上的晨霧悄悄散去》和《可愛的學校》等,此外還有情感類的《母親與嬰孩》。文革期間,瞿希賢中斷了音樂創作,到了七八十年代,她回到了原來的工作崗位。改革開放之后,國家進入了新的歷史時期,鄧小平提出“文藝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的文藝理論方針,并將這一方針作為文藝工作的根本目的和方向,文藝發展走上了新的快車道。這一時期的音樂創作進入了新中國建立以來全面發展的時期,音樂領域的各個方向都有可喜的成果,合唱音樂創作也進入了繁榮階段。瞿希賢在經歷了6年多的牢獄生活之后,她恢復了音樂創作,這一時期是她合唱音樂創作的又一個高潮。《新的長征新的戰斗》是她走出監獄發表的第一部作品,之后接連創作了多種題材多種風格的合唱音樂作品。如主旋律作品《當代中國之歌》、《啊,中華,我的祖國》、《致意南極》等;反映改革開放后少年兒童精神風貌的作品《孤獨的小羊羔》、《我們和你們》、《找饃饃》、《聽媽媽講那過去的故事》等;反映人們日常生活,表現人情感的作品《把我的奶名兒叫》、《飛來的花瓣》和《布谷鳥唱了》等歌曲。進入九十年代之后,我國經濟持續發展,社會不斷進步,文藝事業蒸蒸日上。這一時期的合唱音樂保持平穩發展的勢頭,合唱音樂創作在創作技法和表現形式上更加豐富,瞿希賢的合唱創作也更加成熟,創作風格和技巧運用也更加多元,這一時期,她給人們留下了《祝福你,香港》、《面包與鹽》、《歌之虹橋》、《鮮花與友誼》、《依依芳草地》、《游子吟》和《長城放鴿》等。
(2)經典作品《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藝術分析
60年代初,世界各國的無產階級政黨產生分歧,中蘇決裂,在這種時空背景下,她創作的《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應運而生,這是一首氣勢磅礴的混聲合唱歌曲,充分展示了瞿希賢豪邁的政治熱情和高水準的作曲技巧。該作品在1964年獲得全國群眾歌曲比賽一等獎。到了晚年,瞿希賢對政治、對國家、對人民有了不一樣的感觸,她對這首作品似乎有了不同的看法,人民音樂出版社編審秦西炫先生在《人民音樂》發表紀念瞿希賢的文章《我認識的瞿希賢》,文中提到“2005年在她的作品演唱會中,唱返場節目時,不少觀眾高喊:唱《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但因為她事先已和指揮打了招呼,硬是沒唱。她說……再唱是誤導。此曲收在《飛來的花瓣——瞿希賢合唱作品》中,她在'注釋'中寫道:'收入此集作為歷史足跡'。”[1]秦西炫《我認識的瞿希賢》,人民音樂2008年。作曲家的反思是正確的,一個偉大的作曲家也有頭腦狂熱的時候,晚年的她勇敢正視從前的自己,實在難能可貴。雖然瞿希賢對《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做了反思,但是這首作品毫無疑問是她早期作品中最為突出的代表作,也是主旋律作品中的經典,分析這首作品,可以讓我們更加清晰的了解作曲家創作的歷史脈絡和風格。
《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是一首群眾進行曲,該曲采用進行曲常用的A+B+A三部曲式,在第三部A再現時,對結構進行了擴大處理。“它的本身即是一個以原主題所寫的單三部結構(即其中間部即原主題移向上方四度調的模進,形成調性的對比),而且還在高音區加入一個十分壯麗、高昂的尾聲,使全曲在一個戲劇性的高潮中結束。”[2]汪毓和《瞿希賢及其音樂創作》,音樂研究1994年。這一方法與《黃河大合唱》的末樂章處理方法相類似,由此可見,冼星海的創作思路對瞿希賢產生了某種影響。在技法特點方面,主要采用的旋律是壯闊恢宏的C大調,以展示一種豪邁情懷,在歌曲的中間部分,運用了復調和調性對比,旋律由C大調轉向F大調時,給人完全不同的感受,使前后各部分相輝映。“主題的旋律進行上則采用大調式主和弦分解音的六度跳進加級進,呈大山型的旋律線彰顯“山”“海”的雄偉氣勢;另外,節奏型上也是典型的進行曲節奏,性格鮮明,鏗鏘有力。”[3]曾依依《瞿希賢合唱作品的分析與藝術處理》,湖南師范大學2010年3月,第39-40頁。(如下譜例)

這部作品可以混聲四部合唱,也可以齊唱或者獨唱,至今流傳甚廣。曾經有音樂評論家把它看作是“第二個國際歌”,足見此曲的影響力。
(二)瞿希賢改編的合唱作品及經典作品分析
(1)改編的合唱作品概述
改編是二度創作,改編類作品占了瞿希賢合唱音樂作品的很大一部分。在五六十年代,根據創作歌曲改編的有《救亡進行曲》、《老人河》;根據民歌改編的《孤獨的小駱駝羔羊》、《牧歌》等,其中《牧歌》可以說是新中國民歌合唱的一部經典作品,該作品改編自東蒙民歌《擲棒歌》,歌詞大致延續了原意,但內容更加豐富,更凸顯了蒙古族人民對大草原的熱愛、對美好生活的歌頌。
在七八十年代,根據創作歌曲改編的有《在那遙遠的地方》、《五月的鮮花》;根據民歌改編的有伴奏作品《土家族民歌聯唱》、《烏蘇里船歌》、《桑木扁擔軟溜溜》、《苗家為什么人人愛唱歌》,無伴奏作品《小白菜》、《等你到天明》、《云飛天不動》等。這些改編作品取材范圍涵蓋了漢族、土家族、赫哲族、苗族哈薩克族、壯族等,很多民歌被廣為傳頌。《小白菜》延續了瞿希賢五六十年代的改編合唱創作觀,這部作品與五十年代的《牧歌》同屬音調相對素雅、清淡的合唱作品,這種音樂素材的選擇是獨具匠心的,簡單的民歌中,蘊含著無盡的深意,她用合唱的形式將我國傳統民歌的意蘊挖掘出新的內涵。[1]李凌《瞿希賢和她的音樂》,音樂研究1985年,第48頁。
九十年代,瞿希賢的改編作品有根據歌曲改編的《松花江上》、《紀念碑》、《大江東去》、《天倫歌》和《天上沒有北大荒》;根據民歌改編的無伴奏合唱作品《瑪依拉》、《故鄉之戀》,有伴奏合唱作品《我的祝福》。其中,1999年改編自青主藝術歌曲的混聲合唱《大江東去》是這一時期的經典之作,該作品一面世即受到熱烈的歡迎,很快便在各種專業和非專業的合唱團傳唱,并被各種合唱團選為合唱比賽歌曲。“在2009年第7屆中國音樂金鐘獎合唱比賽上,甚至出現天津音樂學院、武漢音樂學院、山東藝術學院等13個合唱團同時以該作品作為參賽曲目的競技場面。在第14屆青歌賽中,《大江東去》以近10次的出鏡率成為合唱比賽中被演唱得最多的一首合唱作品。”[2]付佳妮《瞿希賢合唱音樂創作研究》,沈陽音樂學院2014年5月,第35頁。
(2)經典作品《大江東去》藝術分析
1999年改編的混聲合唱《大江東去》一共有52小節,結構圖如下所示:

節拍為4/4,調式為e小調-g小調-bB大調-g小調-e小調-E大調-e小調,速度為慢速。曲式上,采用了有前奏,有尾聲的單二部曲式,還運用了不同調式之間的轉換。改編之前歌曲的旋律是從強音介入,一下子進入大江東去的意境當中,改編之后在開篇處插入2個小節的前奏,猶如無伴奏合唱前的定音和弦。
作品的A段有a和b兩個樂句以及一個間奏,與原作在結構、調性和力度方面基本一致。a部分的主旋律保留在女高,為了達到一種扣人心弦的音響效果,下行的旋律與男低上行旋律形成鮮明對比。在歌詞“故壘西邊”處,旋律下降八度,為男生聲部的齊唱,保留g小調-bB大調主調,最后在g小調結束。和聲上保持了S-T-D-T和TDT進行。在聲部處理上,以雄渾豪放的四聲部混聲合唱切入,奔放的音響效果展現出長江滾滾的磅礴氣勢,然后是男生齊唱,與前面形成對比。原作的間奏十分突出,改編時將運用轉調、頻繁變化節奏和音區部分的間奏完整保留。在b部分,聲部安排上采用女聲,以表達一種悲憫之情。在強弱對比之下,歌曲很快進入一個高潮。
作品的B段保留原作的主旋律,旋律聲部出現在男高音聲部,全段在調式、節奏和伴奏的音型不變,只是增加了節奏型相符的陪襯聲部。在結尾處,作者將最后一句“如夢”改為男聲長音,替換了原作的4小節休止符,讓音樂變得低沉傷感,襯托一種悲涼之境。(如下譜例)

瞿希賢在改編原作上,采用音色強烈對比運用、聲部巧妙安排和擴大音域等技術手法,取得了良好的音響效果和情感表達,更能體現古詩詞《念奴嬌·赤壁懷古》的意境。
在我國現代音樂史上,瞿希賢影響深遠,其作品的影響力貫穿了我國合唱音樂發展的不同時期,可以說是當代最具影響力的作曲家之一。瞿希賢是一位高產作曲家,從五十年代的的合唱作品《全世界人民一條心》起至九十年代末,在她生命的不同歷史階段,創作和改編了大量的合唱音樂作品,不同時期作品風格各異,或豪放大氣、或清新明快、或充滿人間情懷,這些作品在特定的歷史時期引起了人們的共鳴,被廣大人民群眾所認可,很多經典歌曲至今仍廣為傳唱,影響深遠。“瞿希賢是中國近現代音樂史上從事音樂創作時間最長、社會影響最大的女作曲家,同時,她也是我國當代最重要的一位緊密聯系實際、同時又在藝術上不斷有所追求的作曲家。”[1]汪毓和《瞿希賢及其音樂創作》,音樂研究1994年。
瞿希賢在不同時期都創作出了在全國乃至世界都具有影響力的作品,她屢獲全國性大獎,如《全世界人民一條心》獲得第三屆世界青年聯歡節歌曲比賽二等獎、《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獲1964年全國群眾歌曲比賽一等獎、《新的長征,新的戰斗》于1980年被評為優秀群眾歌曲、《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獲全國第二次少年兒童文藝創作評獎音樂作品一等獎、《牧歌》于1993年入選“20世紀華人音樂經典”、《把我的奶名兒叫》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選入《亞太歌曲》第三集。《牧歌》、《飛來的花瓣》、《把我的奶名兒叫》、《烏蘇里船歌》,自八十年代中期起,就在香港、臺灣、新加坡及美國華人合唱團中演出傳唱,至今不衰。[2]曾依依《瞿希賢合唱作品的分析與藝術處理》,湖南師范大學2010年3月,第17頁。
瞿希賢之所以在中國現代合唱音樂創作歷史上能夠寫下濃重的一筆,在于她開創了具有瞿氏特色的創作理念和方法,深深的影響了這個時代的作曲家和促進了合唱創作事業的繁榮與發展。一是瞿希賢的音樂創作源自于對生活的細心體驗,體現的是一種內心真情的抒發,在她早期的作品中,融入了個人對時代發展的價值判斷,這種價值觀同時也體現在她的行動上。《紅軍根據地大合唱》即是這一類型的代表,這首作品主要體現的是一種革命情懷的敘事,在創作過程中她在江西紅軍根據地實地考察,體驗生活,以在創作中獲得真實的體驗。二是瞿希賢在創作過程中注重創作技法,但不炫耀技術,注重將西方創作思維與中國音樂傳統相結合,技術上主要強調調式調性、復調和聲部的運用,能夠考慮到中國人的音樂審美特性和語言風格,甚至對合唱作品給演員帶來的影響都一一做了處理,我們可以發現合唱者在演唱瞿希賢的作品時,換聲音區的旋律處理的相當好,曲調上大多也是使用群眾喜聞樂見的方式。三是瞿希賢創作的“群眾性”與與時俱進。瞿希賢的創作歷程橫跨了不同的歷史階段,創作了體現不同時代背景和風格的作品,1984年她在與沈亞威通信中提到,她的創作觀以及在創作上獲得的成就與時代有關,與群眾歌詠運動的影響有關,正是群眾歌曲的創作和傳播,奠定了她在合唱創作領域的地位。四是瞿希賢創作和改編的作品題材廣泛、內容豐富、風格各異,翻開她的創作和改編歷程,作品所體現的時代強音、民族風韻、世界情懷和真摯童心躍然紙上,展現了作者的寬廣視野和博大的胸懷,不愧是一代合唱音樂作曲藝術家。
瞿希賢在給學生們上課時經常強調一句話:“寧可拋棄作曲家的頭銜,也要留給人民一點共鳴的東西。”[3]蓬勃《瞿希賢的藝術人生與經典歌曲》,藝術評論2009年,第77-82頁。瞿希賢做到了。可以說,瞿希賢為中國合唱音樂的發展和繁榮做出了杰出貢獻,她開辟了中國合唱音樂創作的一片天地,為后人在合唱音樂創作上提供了不少借鑒和啟示,在她波瀾壯闊的音樂藝術人生中創作的眾多優秀作品,定將成為中國乃至世界合唱音樂的一筆寶貴財富。
(責任編輯 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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