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的面子

毛利

幸福的一種方式就是，親密愛人能隨時給自己點面子，讓生活看上去不至于那么支離破碎。

表姐結婚六年，婚姻本來是一潭波瀾不驚的湖水，“兩大一小”結構穩固如磐石。直到某個周末，她跟老公閑來無事，決定去4S店看車。

兩人跟銷售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她老公非常詳細地咨詢貸款方案，表姐無意問了一句：“那種零利率的是不是只貸一年？”她老公非常不耐煩地白了她一眼：“你有錢嗎？”意思是貸款三十六個月每個月還款還略緊張，考慮十二個月的干嗎？

表姐忽然覺得羞愧難當，看著銷售員似笑非笑的眼神，她似乎瞬間被身邊最親密的愛人脫光了所有衣服，赤裸裸地站在放滿中級車的展廳里，成為一個“我是窮人”的展示品。

她掉頭就走之余，不忘跟追上來的老公飆出兩句：“我賺得不比你少，你這么說我有意思嗎？”

不過是件芝麻大小的事，卻讓她第一次認真考慮，是否有跟這個人過下去的必要？跟這個城市里大部分女人一樣，表姐從來沒享受過痛快花男人錢的幸福，她只知道自己買花自己戴，卻發現即便如此，也不一定能贏來男人的尊重。

“本來沒什么問題，但沒你我一樣過得下去，你還這么不給我面子，我有必要湊合嗎？”她在電話里跟我訴苦，氣呼呼地大叫要離婚。

這有點像幾部國產喜劇片里中年男人的共通困境。《夏洛特煩惱》里，一個男人過著貧窮生活，好不容易攢了點錢，湊了點裝備，到同學聚會上風光風光。偏偏老婆跑上來拆穿他其實一窮二白，“來這里裝什么闊”，然后把家里過得有多苦，像倒垃圾桶一樣抖得干干凈凈。

《港囧》中，有錢男人徐來過著體面的生活，在同學聚會上出盡風頭。可回到家里，因為是上門女婿，除了他老婆，岳父岳母大姨姐小舅子全都給他氣受，變著法子不讓這個女婿體面做人，在每一個地方，從茶餐廳到不孕不育專科，都要給他難堪。

“好生氣啊，人到中年已經很慘了，為什么我還要被從里到外羞辱？”我理解表姐，也理解夏洛和徐來。所有上了年紀，過著慘淡婚姻生活的人，其實都已經走到人生最乏味的時刻，理想早已落空，未來一眼望到頭。三十來歲還窮，還靠老婆養，還仰仗岳父鼻息的，他們比誰都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失敗。所以幸福的一種方式就是，親密愛人能隨時給自己點面子，讓生活看上去不至于那么支離破碎。

葛優演的一個電影里，他陪著徐帆趾高氣昂地走進名牌服裝店。徐帆很緊張地說：“沒錢買啊。”葛優撇嘴說：“怕什么，試試又不用錢。”他陪徐帆在店里過了一把時裝模特癮，無非滿足女人的虛榮心，即使做了三十年窮人，也有那么一個瞬間，想體驗下富豪生活。

在理想灰飛煙滅的中年時代，面子，就是中年人為之活著的一切奧義。馬冬梅在《夏洛特煩惱》開頭虎虎生威時，我十分支持夏洛跟她離婚。這樣的日子，就算她愛我又有什么意思？而表姐的離婚風波，以表姐夫打給她三萬元道歉費結束。

為什么我們忽然進入了一個只要有錢，什么都行的時代？無非是因為，只有越來越多的錢，才能讓虛弱的生活看起來不那么慘淡，面子十足。只有錢能讓這些中年人變得更年輕，更優雅，更體面。然后在一群庸庸碌碌的同學中，被迅速辨別出來，“喲，混得不錯啊。”

面子不錯，也就滿足了，疲勞的人生，早就不想追究面子里的千瘡百孔。

（編輯 張秀格 gegepretty@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