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是最美妙的靈感

三秋樹

為了幾千萬像外婆一樣的老人，臺灣女孩姚彥慈用四年時間，設計出讓人驚嘆的溫暖發明。她說：“當有一天，那個養育了我們的人變老變遲鈍，他們也想要一雙能夠緊握他們的手。”

外婆老了

姚彥慈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外婆也會老，老得那樣徹底，甚至連她心心念念的外孫女也不認得了。2011年春節，當姚彥慈從美國斯坦福大學興沖沖地回到臺灣桃園的外婆家時，外婆對于這個“天外來客”非常冷漠，客氣地說“你好”“喝茶”“我要睡覺了，再見”……而最令姚彥慈揪心的是，外婆的飯量變得很小，殘余的智力還在支撐她的自尊，她拒絕讓人喂食。可她的手不時地發抖，即便是最簡單的用勺子往嘴里送飯的動作，也常常失敗。不小心打翻了喝水的杯子，她則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眼神里充滿了畏怯。動作上的難以接續，讓外婆失去了對食物的渴望，每一頓都吃得少而艱難。這一幕，讓姚彥慈看到了真實的老與病。

姚彥慈是外婆一手帶大的，外婆是她兒時的全世界。那時，爸爸媽媽工作很忙，姚彥慈一直住在外婆家。外婆做得一手好飯，有講不完的故事，她時常騎著自行車載著姚彥慈去郊外，祖孫二人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從高高的坡上，全速地沖下去。坐在自行車橫梁上的姚彥慈和外婆一起尖叫，一起歡笑。那樣的歡樂穿透了姚彥慈整個童年與少年。

2010年的夏天，從臺灣東吳大學社會學系本科畢業后，姚彥慈遠赴美國舊金山設計學院攻讀碩士學位。姚彥慈每周打電話給外婆，告訴她自己學會了做飯、洗衣……她依然喜歡騎自行車，喜歡從高高的坡頂沖下去。她說：“外婆，等我回去了，我踩自行車載著你去旅行……”

可是，2011年5月的一天，姚彥慈接到姐姐的電話，外婆病危。等姚彥慈趕回臺灣時，外婆已經停止了呼吸。外婆的離開，令姚彥慈覺得生命中的一部分被生生地剝離了，那么疼，那么持久，仿佛永遠都不能治愈一般。

回到美國后不久，姚彥慈面臨著畢業設計。要知道，這可是同學們紛紛放大招的時機。可是，姚彥慈在大家的激情四射里，選擇了一個十分冷僻的設計——她要為像外婆一樣的老年癡呆癥患者設計一套最實用的餐具。

體味天下外婆

為此，姚彥慈選擇了去學校附近的老人院做志愿者。在那里，她認識了無數“外婆”。

她給“健忘癥奶奶”發睡前藥。“健忘癥奶奶說”：“達令，你今晚下班怎么回家？”姚彥慈回答：“坐火車。”奶奶叮囑她：“那你自己小心，不要和陌生男人說話。”姚彥慈回答：“好的。”奶奶又說：“要說也要和長得好看的男人說話。”兩分鐘后，姚彥慈為她喂完藥，扶她躺下，她又問：“達令，今晚你怎么回家？”……

患帕金森癥伴隨癡呆癥的、曾經是地理物理學家的“外公”晚上不肯睡覺，把房間弄得一團糟，穿著寬大的睡衣貓著腰埋頭在抽屜里翻找東西。姚彥慈經過他房間門口，舉起手上拿著的一盤三明治說：“John，你餓不餓，要不要吃三明治？”“外公”抬頭掃了她一眼，搖搖晃晃推著四輪推車走過來：“好吧，我吃點。”“那你坐到椅子上去，我給你放在小桌子上，你坐那兒吃。”姚彥慈說。“外公”抬手從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堆亂七八糟的撲克牌，認真地開始數起來：“我給你錢。要付你多少？”

類似這樣的故事還有很多很多，姚彥慈不斷更新自己對老年癡呆癥的認知。她寫下了上萬字的工作日記，并且拍下了許多“外婆”“外公”日常生活的照片。照片里沒有我們想象中的老態、邋遢和不堪，相反，都是“外公”“外婆”吐舌頭、做鬼臉的表情。姚彥慈在這些表情里，尋找著自己的外婆，也發現設計的靈感。

慢慢來

回到學校后，姚彥慈繼續在方案上死磕，從研究、設計到選材、開模，她一手包辦。為了讓自己的設計考慮到老人的每一份用餐需求，她每個星期都去老人院陪“外公外婆”吃飯，并拍下他們用餐時的視頻，一遍又一遍地研究，力爭在每一個細節處體味他們的需求。

姚彥慈的努力，得到了許多朋友的幫助，這份對外婆的允諾，也在慢慢成型。乍一看，外人還以為是兒童餐具，但其實鮮艷的紅黃藍，可以讓老人多吃24%的食物。如果仔細觀察，還會發現其中的二十一個“暗藏玄機”：每只碗的底部都是傾斜的，這樣飯菜就能自然地偏向一邊，老人們就不用費力地聚攏飯菜；勺子的把手是彎曲的，這樣放在碗邊就不會滑了；勺子的邊緣也做成了貼合碗邊緣的曲度，這樣，挖到的飯就不會掉落；杯子的把手部分，姚彥慈做成了大大的環，當老人整只手都伸進去，食指剛好“卡”在上部最窄的地方，不會輕易打翻；而碗底部的橡膠，會牢牢抓住洗盤表面……

看著自己用四年時間做出的成果，姚彥慈信心滿滿——全球有4750萬名像外婆一樣的老人，正在飽受老年癡呆癥的折磨，不能好好地、有尊嚴地吃上飯。

姚彥慈有著更大的“野心”，她要找到投資人量產它。帶著這套成品，姚彥慈在嚴寒天飛到紐約找投資人，卻吃了閉門羹。朋友告訴她，可以去試試斯坦福大學長壽中心的比賽。結果，這個“不起眼”的餐具打敗了52個比賽項目，拿下了2014屆的頭獎。

當時作為評審的美國最大療養院負責人，幾乎是哽咽著給了姚彥慈一個大大的擁抱：“我尋找了很久這樣的產品，都沒能找到，沒想到竟然有學生會這么用心把它做出來。“而頭獎贏得的1萬美元獎金，全部被姚彥慈拿來做產品研發。

2014年姚彥慈發起眾籌，2015年第一批產品做了出來。她給自己設計的餐具起名為eat-well，幾乎在美國賣斷了貨。姚彥慈最幸福的事情，就是看著一個又一個老人，拿著她設計的餐具，慢條斯理地享受他們可以自理的美食。每當此時，她都會在內心感嘆：“如果外婆能用上該多好。”

她內心的思念與疼痛也在這樣的設計里被緩解，但遺憾一直都在：“如果當時我知道這個病這么嚴重，我一定會在外婆還在的時候多陪陪她。”

畢業后，姚彥慈在舊金山成立了工作室，繼續她的老年產品設計。而每當沉浸在設計里時，她覺得外婆一直都在，給她呵護寵愛，也給她溫暖的靈感。她說：“我們常常想，長輩老了以后，一定要多賺點錢給他們，讓他們住大房子，而他們真正想要的，僅僅是你耐心地聽他們說說話，陪他們吃一頓飯。當他們不小心把湯汁灑在桌子上，或者吃得滿臉是飯粒，他們也會渴望，你微笑地替他擦去，而不是責備，就像他在你小時候那樣。”

沒關系，慢慢來，這是今年30歲的姚彥慈每天都說給自己和外婆的話。

（編輯 張秀格 gegepretty@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