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馳：住在童話里的白頭少年

文/本刊記者 張雪影 圖/本刊記者 向燕妮 部分圖片來源于網絡

周星馳：住在童話里的白頭少年

文/本刊記者 張雪影 圖/本刊記者 向燕妮 部分圖片來源于網絡

三年前，周星馳導演的電影《西游降魔篇》創(chuàng)造了新的賀歲檔影史記錄。三年后，他攜新作《美人魚》歸來，以32億票房打破了華語電影全球票房最高、華語電影全球首周（單周）票房最高、內地影史總票房最高、華語電影總票房最高等記錄。周星馳也成為了華語導演累計票房最高紀錄的保持者，史無前例的數(shù)據(jù)把他打造成了中國影史上的一個神話……

周星馳，是一個年代的符號、一代人的記憶，獨特夸張的搞笑風格逗人一樂后被觀眾深深記住，喜劇背后的悲情是現(xiàn)實照，講的蕓蕓眾生，同時包括他自己。他少年艱苦，中年親友疏離被萬人所指，情路坎坷，至今銀頭發(fā)白仍孑然一身。他笑著說他的歸路只有電影，“不拍電影，我就是廢人。”

采訪周星馳之前，擔心他孤冷的性格不配合媒體提問，畢竟多數(shù)人對他的了解都來源于他的電影以及新聞報道中的文字，偏頗與否由我們主觀決定。當他一身美人魚帽衫，黑色仔褲配運動鞋的裝扮現(xiàn)身，記憶中高高在上的星爺，讓人感覺很親切。

回答提問時，他的邏輯嚴謹，答案簡短，短短十幾分鐘內想挖出有效信息，很難。也不是故意刁難，反而，看你尷尬的時候，他也有主動多說幾句的體貼。問及拍攝《美人魚》的初衷，我們看到了即使年已知天命，但童心仍未泯的周星馳，“我喜歡童話，童話里面一定有‘好人有好報’、‘真善美’這些大原則，我相信這個。”

苦澀童年：貧民窟長大的孩子

1957年，周星馳的母親凌寶兒從廣東前往香港謀生。因為沒錢，她很快嫁給了一個來自上海的移民，住在九龍窮人區(qū)，生下兩女一子。1962 年6月，周星馳出生在香港。

一家5口擠在一間狹窄的木板房里，睡的是“上下鋪”，能吃到豉油撈飯就覺得是天下最美味的東西了。

生存需要而匆忙建立的婚姻，無愛情可言。周星馳父母個性不合，經常吵架甚至家暴。個性要強的凌寶兒終于與丈夫離了婚。這在后來周星馳的訪談里提過：“我父母都是很有藝術細胞的人，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很有娛樂性，就連打架都很有看頭。可能因為媽咪不是那種柔弱的婦女，所以他們的吵架甚至打架，往往都有出人意料的戰(zhàn)果。”

關于周星馳這段評論，有人說：“一個孩子形容父母打架‘很有娛樂性’，和一般孩子覺得恐慌不同，他換了一個娛樂視角去形容父母打架，把自己換作了‘旁邊者’的心態(tài)來讓自己不那么痛苦，從心理學角度，這是有逃避并且分裂的傾向。”

離婚后的凌寶兒一人帶3個小孩，打兩份工。在1970年的香港，辛苦可想而知。其中一份工是在菜館做收銀員，所以每次兒子放學，都會煮碗面給他。周星馳和妹妹曾被寄養(yǎng)在廟街的外婆家，外婆平時靠擺地攤賣指甲鉗為生，周星馳和妹妹每天都幫外婆擺攤。“不是到媽媽家，就是到爸爸家，不然就被送到外婆家，居無定所。”

貧窮和動蕩下，就不要奢談對孩子的愛了，活下去是第一位。周星馳童年的記憶，是缺愛。在一次采訪里，已經四十六、七歲，身價過億，完全是中年人的周星馳，提起小時候得不到玩具的事，依然耿耿于懷，像個男孩一樣受傷。

這樣的童年，注定了周星馳一生的底色是冷的。

坎坷藝路：喜劇之王背后的悲情

單親，外加一個強勢的母親，使得周星馳小時候的性格內斂話少。“母親凌寶兒眼里，周星馳木木篤篤的，話也不說一句。她要是上街前問兒子跟不跟她一起去，他多半搖頭，然后站在窗邊看上兩個小時街景。”

他很害羞。小時候出門吃飯，只要有外人在，周星馳都拿菜單擋住臉，就這樣吃完一餐飯。成年后也是如此。

也很自卑。讀中學時，周星馳認識了梁朝偉。兩人約好一起去報考TVB。但最后梁朝偉考上了，周星馳落選了。他后來回憶說：知道自己1.73米的身高有可能成為考試及格的障礙，于是就花錢買了一雙價格不菲的高跟鞋。然而，考官只看了他一眼，就決定讓他回家了。周星馳說：“我就是一個普通人。當時考表演班時，要求的標準高度是五尺十寸，我只有五尺八寸，可能連這也沒有，所以都沒有被錄取。”

經過兩次考試，他才進入TVB，跑了一年龍?zhí)缀螅犹媪撼瘋ブ鞒帧?30穿梭機》，他想和梁朝偉一樣轉型做演員。“可惜梁朝偉只等了一年，他一等就是六年。”

性格本來就不自信，不自信話就少，話少機會就更少，從20歲到26歲，整整六年的大好時光，他渴望演戲，卻無人賞識，如此惡性循環(huán)。

他每天很早起床，像尹天仇一樣，洗臉刷牙時對著鏡子喊“加油”，幻想著有一天自己成為主角，只為了“讓所有人都見識到自己很拽的樣子，在某天拿個什么獎，好讓所有人都為自己報個好”。

成名之后，周星馳得以有心境回顧那段經歷——為了多賺幾十塊錢而四處等侯差遣，“學著很油條的樣子，跟人家插科打諢磨嘴皮”，為了一個死尸角色“浪費一升口水爭取”。對于一個有才華有抱負的人，最沉痛的打擊不是不給他機會，是踐踏他的自尊。

這段時期，就是他《喜劇之王》的真實寫照。而這六年，梁朝偉卻很順，接拍了韋小寶等角色大紅大紫，兩人落差極大。看看當時的新聞，就知道港媒的勢利：《好友梁朝偉兩年成偶像，碰面陪笑星仔自卑自苦》。這段時間，周星馳嘗夠了人情冷暖世態(tài)炎涼，還曾經有一家報紙評論他只能做兒童節(jié)目主持人，不適合做演員，他就把這張報紙剪下來，貼在墻上刺激自己。

1988年，26歲的周星馳得到李修賢賞識，出演電影《霹靂先鋒》，奪得臺灣金馬獎（1988） “金馬獎”最佳男配角獎。1989年，他得到了當主角的機會。出演電視劇《蓋世豪俠》，開始嶄露頭角。

在周星馳后來的電影作品中不乏找到他自己的影子：小人物主線，在奮斗之中經歷嘲笑、譏諷和不被理解，一次又一次的抗爭，一步又一步的攀爬，夢想終成。而不難看到的是，每個角色在正能量向上的同時都帶著孤傲，一種“不勝寒”的寂寞。

保持童真：相信童話里的美好

對于感情，“當時，梁朝偉的女友是美麗的曾華倩，而自己，不僅事業(yè)沒有發(fā)展，而且遲遲沒有戀愛。喜歡過天生麗質的藍潔瑛，對方卻沒看上他。”經歷過朱茵的痛罵到于文鳳的決絕，他身邊的女人，紛紛離去，但在他的電影中，周星馳仍把愛情的美好放進去，而且極力保護著它的純真和善良。在柴靜的《看見》訪談中，被詢問打算什么時候結婚，50歲的周星馳反問：“你覺得我還有機會嗎？”這個愿望，他一直期待。

從星爺?shù)叫亲校苄邱Y不止一次提到，自己年紀越來越大，心理年齡越來越小，鐘愛童話是希望拍出讓小朋友也會開心的喜劇。從《功夫》里那個從棒棒糖開始的孩童功夫夢，《長江七號》里的萌物七仔，到《西游降魔篇》中文章降魔不離手的《兒歌三百首》，周氏電影里處處有童話的身影。他承認自己有童話情結。

在《美人魚》中，周星馳也大體沿用了安徒生童話故事骨架：一條大海里的美人魚，愛上了一個陸地上的人類。只不過中間的血肉，由環(huán)保、虐戀、無厘頭、人魚大戰(zhàn)等更豐富、更現(xiàn)代的元素去填充，周星馳說“整體會很顛覆”。

鄧超說生活中的周星馳“就像個孩子一樣”。作品《美人魚》中的角色也跟他童真的部分重合。很多人認為鄧超飾演的角色是周星馳對個人經歷的投射，周星馳回應：“鄧超演的角色是一個充滿童真的小孩子，其實我也是。”

關于自己，周星馳補充，自己的孩子氣與其說童真，不如說是幼稚，“幾十歲的人，還算萌嗎？”說罷他指了指頭上帶著的《美人魚》的手繪鴨舌帽，扯了一下畫著卡通美人魚的T恤衫。

不是大師：害怕被大眾解讀

周星馳大紅于香港電影的巔峰時期，見證親歷了電視市場的多年沉浮。他的老作品被視為經典，新作品被嘆為影史之奇。娛樂圈一向無情殘酷，如同大海翻浪，有人沉沒，有人出頭，唯獨周星馳被作了一個“現(xiàn)象”，他是一個喜劇天才，能讓人把淚笑到肚子里去。大眾叫他“喜劇之王”，但周星馳聽到“大師”這類的詞語則淡淡地笑一笑，不知道怎么接下去，停頓一會兒，他很平淡地回答：“其實我不知道什么是無厘頭。”

時至今日，他仍不太習慣被動地被大眾解讀，內心筑了個小屋子，把自我圍了起來。

天才的另一面是孤僻。

曾經合作過的女演員評價他“這個人很怪”、“脾氣差得要命”。因為專注，他的世界只能容納下一個自己，“一般人根本跟不上他的思路。普通人是從一說到十，但是他開口就是十，省略了其中的一到九，所以有時別人根本不明白他在說什么，他卻又不知道別人不明白他的意思，如此一來，溝通就會出現(xiàn)問題。”和周星馳合作過《唐伯虎點秋香》的石榴姐苑瓊丹說。

《少林足球》里的大師兄黃一飛，為了拍鐵頭功，連續(xù)在頭上爆掉八個啤酒瓶，星爺還不滿意，問道具還有沒有瓶子，道具看不下去，謊稱沒有了。之后又拍，黃一飛被打爆頭，昏厥過去，醒后，周星馳都沒有問一聲，就直接問可以開工了嗎？

所以不善表達、不善溝通的周星馳也因為對工作的極致追求經常被反面解讀。

和一手提攜他的李修賢鬧僵，原因眾說紛紜，其中一種是：“修哥最重的是人情，最怕負的是義氣；星爺最重的是電影，最怕負的是戲。”

后面還有和吳孟達、洪金寶、王晶等人翻臉。一度“眾叛親離”，周星馳的電影，被過度解讀，然而他的內心，卻無人知曉，只存在于電影里。

周星馳還有一點害怕陌生人。劉鎮(zhèn)偉曾為周星馳正名，說他經常被人誤會高冷耍大牌，其實他是個十分怕丑的人，“拍《大話西游》的時候，我見過他拿著掃把與民工一起掃地，私底下他會約肥仔聰聊天，這是拍《功夫》時，阿聰告訴我。其實星仔平時害怕接觸陌生的人，不夠主動，所以容易被人誤會。”現(xiàn)在周星馳還是如此，眼神交匯時會有一瞬不知所措。采訪過程中幾乎不會直視鏡頭或者提問者，眼神總是看向左邊或右邊遠方的一點，說話時會習慣性做出抿嘴的小動作，被要求正面看鏡頭時，他的笑容也會顯得特別尷尬。

多年后，在訪談節(jié)目里，他解釋了太認真會引起別人不高興的問題。

在新作《美人魚》籌拍過程中，周星馳被向太陳嵐高調炮轟，圈中人紛紛站隊，一時間周星馳陷入孤獨無援的境地。巧合的是，電影宣傳過程中，他創(chuàng)作了一首插曲《無敵》：“無敵是多么，多么寂寞，無敵是多么，多么空虛，獨自在頂峰中，冷風不斷的吹過，我的寂寞，誰能明白我”歌詞聽上去多少有些周星馳自身寫照的意味，但他并不愿意承認，他稱自己還遠未到高處不勝寒地境地，“別叫我星爺，叫星仔。”

他常說的一句話是“時間不多了”，生活中周星馳越來越愛戴帽子，遮住一頭白發(fā)，“到這個年紀，懶得染了”，但也不愿意讓人看見。

“曾經有一段真摯的感情放在我面前，但我沒有珍惜。”這是《大話西游》中的經典對白，“至尊寶”永失所愛，周星馳滄桑落寞，“我運氣不好。假如可以重來的話，就不要那么忙了。”白頭少年話寂寥，難藏桃紅梨白心尖語，他仍是“星仔”，那個帶著萌虎帽踩在高架梯上說唱段的周星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