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春滿一個紀錄片導演眼中的“模范”村

□ 整理 / 龍成鵬

曼春滿一個紀錄片導演眼中的“模范”村

□ 整理 / 龍成鵬

本期我們對話譚樂水——中國影視人類學的重要實踐者，就職于云南廣播電視臺，是云南大學東亞影視人類學中心負責人，長期致力于用影像記錄云南民族的當代變遷。

1958年，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成立不久，國家組織了一次有重要意義的拍攝，這部片子叫《西雙版納傣族農奴社會》，拍攝的組織者是譚碧波先生。

將近40年之后，在上世紀90年代初，已成長為紀錄片工作者的譚碧波的兒子譚樂水，又開始了對西雙版納的拍攝。

這次拍攝準確的時間起點是1992年，而地點同樣是1958年譚碧波先生拍片的地方——西雙版納州勐罕鎮(zhèn)的曼春滿村。此后，尤其是1997年以后，譚樂水每年都要到曼春滿住一段時間，跟當?shù)厝艘黄鹕睿涗浰麄冏钚碌淖兓＿@個持續(xù)性的記錄，一直到2012年，算起來有20年。

記錄云南少數(shù)民族的社會變遷是一項長期而艱巨的文化工程，但也是我們認識剛剛過去的二三十年的云南歷史，最便捷最動人的方式。譚樂水的影像記錄工作，不限于傣族的寨子曼春滿，但曼春滿是其中關注時間最長，故事也最曲折，最有代表性的一個。

老一輩民族工作者譚碧波重返曼春滿，他1950年代來曼春滿拍過片

“曼春滿”在傣語中意為“花園寨”，是過去給領主專門養(yǎng)花的寨子。曼春滿在瀾滄江邊，今天是傣族園的一部分，自然和人文環(huán)境都十分優(yōu)越。村里有一座古老的佛寺，在旅游業(yè)興起之前，已經是傣族的朝圣之地。旅游業(yè)的引入和經濟社會的發(fā)展，使曼春滿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用《曼春滿的故事》里解說詞的說法，“幾千年來都非常寧靜的，牧歌式的村莊”，發(fā)生前所未有的“革命”。

旅游發(fā)展之后，田園牧歌的村莊是否還能維系？

譚樂水在曼春滿所看到的，超出我們絕大多數(shù)人的意料，曼春滿的故事，有另外一個“結局”。

小地方，大社會，曼春滿的現(xiàn)代變遷的個案，其意義超出了西雙版納，也超出了云南。

最初的寧靜

今日民族：請譚老師介紹一下，您拍攝曼春滿的理由。

譚樂水：我之所以選擇這個村莊，第一是我父親拍攝過這個村莊，第二是這個村莊的民風民俗保存得最完整。就自然環(huán)境來說，植物學家說，傣族的庭院就是一個人造的植物園，它里面既有日常的調料蔥姜蒜，以及傣味特殊的調料，還有各種各樣的蔬菜、水果。在曼春滿，每家每戶都有一個這樣的園子，這種庭院的格局保留了很多傳統(tǒng)的東西。這個道理很簡單，沒有展覽館，收藏的文物就展示不了，傣族傳統(tǒng)的村落文化，也需要足夠的空間，需要這樣的庭院去展開。

另外，還有一個我持續(xù)那么多年拍攝的原因，那就是村寨的變遷。1992年我去的時候，曼春滿還很平靜，所以后面幾年也沒有太關心。但1997年，我父親當時80多歲了（譚碧波1913年生，至今還健在），想去看看，我就陪他去。去了之后，我發(fā)現(xiàn)，曼春滿正在發(fā)生大的變化，當時我就意識到曼春滿有故事了。

當時，有兩個事情發(fā)生，一個是廣東東莞的商人看到旅游的商機，把曼春滿這個寨子的旅游承包下來，他們建了一個寨門，在門口賣門票，兩塊錢一張。在寨子里面，還組織村民搞演出隊，跳傣族舞蹈。另一個是重修寺廟，他們覺得寺廟太舊，再這樣下去，不好意思收門票，于是全部村民籌資20萬，把寺廟翻修。我拍了這個過程，他們把瓦片拆下來洗，把柱子也換了。

今日民族：1992年您第一次拍攝時，曼春滿是什么情況，有游客嗎？

譚樂水：曼春滿的佛寺，在東南亞一代很著名，西雙版納的宣傳冊上都有它的照片。所以，1992年，已經有游客來看了，外國人也開始騎著自行車來玩。當?shù)乩习傩瞻l(fā)現(xiàn)游客多了，開始在寺廟前面的廣場上，拿竹子搭一些小桌子，賣他們自己做的小工藝品、自制的花環(huán)和水果。那時一個菠蘿才兩毛錢。

那時候還沒有外面的人來做生意——他們第一個外來經濟就是炸爆米花。可以說，當時的旅游和游客經濟，都還是自發(fā)的，簡單的，這是曼春滿旅游發(fā)展的第一個階段。到1997年，我再次去時，看到的已經是第二階段，也就是引入外資，大規(guī)模搞旅游開發(fā)。

這個趨勢到1998年，就更明顯了。1998年，曼春滿被納入到一個更大的旅游規(guī)劃中。包括曼春滿在內的五個傣族寨子，被西雙版納的一個農場承包下來，圍成一片，做“傣族園”。我去拍攝的時候，他們正好在修大劇場，招了五個村寨的老百姓來培訓，并大量征用他們的土地。這以后，曼春滿的變化就越來越劇烈了。

旅游的風波

今日民族：旅游給曼春滿帶來了哪些變化？

譚樂水：變化有很多，我先說賣旅游紀念品。1998年之前曼春滿都是本地人賣自己產的小東西，那些賣東西的傣族，連漢話都不怎么會說。但到1998年，變化就很明顯了：外地人開始來賣旅游紀念品，珠寶、玉石、銀器開始出現(xiàn)，而做生意的傣族漢話也說得好了。

這里頭，有一個變化是特別劇烈的。曼春滿村寨里的人過去做生意是不說謊的，但1998年之后，風氣就慢慢變壞了。過去那些傣族生意人非常淳樸，我講一個例子。我剛到曼春滿的時候，我買條烤魚，她要我一塊錢。她問我是哪個地方人，我說是昆明。她說，北京上海的一塊五毛——她按城市級別劃分，中等城市，昆明、重慶這些，一塊錢。我在寨子里住了一段時間，他們覺得我是本寨人了，他們就開始五毛一條賣給我。你看，他們連作假都不會，都講給你聽。

我1998年去的時候，已經看到銀腰帶、銀手鐲這些工藝品。游客以為是當?shù)卮鲎迦酥谱鞯你y器，其實不是，是外地人打制的白銅飾品。一開始傣族老百姓很善良，就說是銅的，很便宜，在外地工匠給他們的價錢上增加一點，就賣了。但很快來了很多外地生意人，說這是銀的，翻了幾十倍賣給游客，部分傣族也就跟著干這些事情。

騙游客騙到什么程度？最混亂的時候，把銅手鐲當成黃金賣給游客，而游客相信了，買了，發(fā)現(xiàn)是假的，到處投訴，報紙也登出來了，還給云南省委書記寫信。

譚樂水工作照

當時混亂的旅游給曼春滿這個社區(qū)帶來的影響極壞。特別是開傣樓之后。開傣樓是曼春滿旅游進一步發(fā)展之后出現(xiàn)的。起初傣族人，滿足于做小生意，但后來他們發(fā)現(xiàn)，游客想看民居，想到家里參觀。于是就帶游客上樓參觀，喝茶、吃點心。游客坐下來之后，就把工藝品拿出來。在傣樓賣東西，比在寨子里好賣，所以家家就爭相開傣樓。開得多了，競爭日益激烈，拉客的情況多了，給導游回扣也越來越高。高到后來，好多人就開不下去了。

這個過程中，互相之間為生意吵架、打架的事就發(fā)生了。吵架對傣族來說，不是小事。最初傣族覺得吵架是很丟臉的，但現(xiàn)在都開始為生意的事不顧這些了。

旅游發(fā)展造成的社會矛盾，還表現(xiàn)在村民和旅游公司之間，村民與政府之間。旅游公司負責收門票，然后把門票錢分一部分給村民。曼春滿108戶人家，一年五萬塊錢的門票收入，每家還分不到500塊。村民們嫌錢少，跟旅游公司吵。

1999年，我去時，還發(fā)生了一次激烈的沖突。曼春滿新裝修的路燈，新栽的樹，在趕擺的第二天莫名地被什么人破壞了，路燈碎了一地。這個事情，驚動了各方的力量。鎮(zhèn)政府，警察，旅游公司，還有寺廟的佛爺都想平息積壓很久的矛盾。有種山雨欲來的緊張。那是我父親二次重訪曼春滿。他找旅游公司談話，十分憂慮。我父親1958年見到的曼春滿，是另一個曼春滿，從他們拍攝的黑白片里可以看到，那時的人們趕擺時，還使用“半開”銀元，交易極其簡單，人們也羞于討價還價。

今日民族：曼春滿是一個特別有意思的案例，從中可以看出一個傳統(tǒng)少數(shù)民族村寨的現(xiàn)代轉型，尤其是通過開發(fā)旅游，快速轉型的過程，所遭遇的各種沖突。那這些沖突，后來如何慢慢調適的？

譚樂水：他們是怎么解決的呢？大概亂了三四年，2000年之后，我再次去曼春滿，整個寨子平靜下來了，大家在打撲克。我問，你們怎么平靜下來了？這家人（我拍的這家人是當?shù)刈钤缱錾獾模┚驼f，現(xiàn)在我們吃大鍋飯了。

原來事情是這樣的：村子里面因為競爭，已經鬧得不行，政府也不能解決，公司不能解決，佛爺也不能解決，這時候，我從未聽過的一個組織出來了。這是由寨子里的四個老人組成的組織，叫“細沙拉曼”。暫且理解為“長老會”。長老會召集全村人開會，會議決定把村子分成兩個組，兩個組輪流做生意，一個做一天，每個組賺到的錢在這個組里面分。這樣一來，就等于吃“大鍋飯”。競爭就不激烈了，整個矛盾就調和了。我問做生意做得好的那家，愿不愿這樣？他們當然不怎么愿意，但因為長老會的權威，而且大家都同意，所以也不敢違抗。這以后，曼春滿就一直平靜下來，雖然也有小的變化，但再沒有出現(xiàn)過世紀之交那種混亂情況。

所以，傣族社會好就好在這里，有“細沙拉曼”這樣的權威組織，你平時都不知道是誰，但一有大事，他們就能左右局勢，使得在自由競爭下的混亂得以解決。這種情況，就是西雙版納傣族社會一個特別有啟發(fā)性的地方。

長期性影響

今日民族：從20多年的變遷來看，旅游以及隨之而來的現(xiàn)代化對曼春滿社會造成了哪些重要的變化？

譚樂水：我持續(xù)拍攝曼春滿，就是因為它是一個特別好的個案，從它的變化我們可以看到中國這些年的變革，對鄉(xiāng)村，尤其是少數(shù)民族鄉(xiāng)村造成的影響。這些變化有不同層次，我舉例來說。

一個顯著的變化是人與土地的關系。旅游發(fā)展，土地要么被征收，要么被租出去種香蕉。所以，曼春滿的村民，就遠離了土地，不再種地。

另一個顯著的變化，跟土地也有關，那就是他們的職業(yè)變化。20多年的拍攝，我清楚地看到一種變化發(fā)生了，他們從最初樸實憨厚的農民，要么成為旅游公司的職工，要么成為小商人，要么成為無事可做的、整天斗雞的閑人。

這兩方面的變化，都是亙古未有的。傣族是古老的稻作民族，種水稻對他們來說不止是一種生產方式，也是他們文化的根基。但在最近一二十年，他們實現(xiàn)了祖先從未有過的改變。這個改變，對未來意味著什么，值得思考。

從生活模式看，旅游引起的改變也是顯著的。因為整個寨子卷入到旅游產業(yè)中，曼春滿村民的生活，就被分裂為兩個明顯不同的部分，換句話說，旅游導致曼春滿的居民分裂出兩種生活。一種是為別人表演的生活，表演民族文化，比如穿上民族服裝，表演潑水等等；另一種是他們自己的生活，表演回來，他們換了日常衣服，又過自己的生活。這種生活，還是很傳統(tǒng)的，該有的儀式還照樣有。過去，傣族人很歡迎游客去看他們真實的生活，比如去吃酒席，但現(xiàn)在他們不那么歡迎了，他們真實的內部生活，已經不怎么愿意讓游客介入。

旅游對傣族文化長期性的影響，也有很多。比如，旅游對曼春滿傳統(tǒng)文化的傳承，就有積極的促進。今天要看傣族的傣樓，恐怕很多地方，都看不到傳統(tǒng)樣式了，但在曼春滿還可以。因為發(fā)展旅游，政府和旅游公司，拿出錢來鼓勵村民蓋傳統(tǒng)樣式。曼春滿的傣樓應該算第三代傣樓。第一代是純竹子的，第二代是竹樓和木樓混合，是上世紀90年代初的傣樓，第三代傣樓是磚木的混合，水泥也有。陽臺是水泥的，洗澡間也是水泥。今天傣族地方流行的是第四代傣樓，云南省設計院設計的，形制和傳統(tǒng)傣樓基本一樣，只是說空間利用上有區(qū)別。

傣族民居的變化（很多地方的傣族現(xiàn)在流行各種洋樓），對傣族建筑文化傳統(tǒng)提出了一個尖銳問題。傣族把傣樓的各個部件用動物的名字命名，因為傳說水災房子被毀，是神叫動物來幫著重新蓋房子。但現(xiàn)在，新的建筑樣式和建筑材料，已經沒有過去那些構件，什么“貓的腰桿”“大象的舌頭”統(tǒng)統(tǒng)都變掉了。所以，曼春滿這樣的地方，因為迎合游客的審美，維持著舊式的傣樓，反倒為傳統(tǒng)傣樓留下了鮮活的樣本。

積極影響，典型的還有貝葉經。因為旅游需要，這些原本已無人問津的傳統(tǒng)，又重新煥發(fā)生機。康郎噸是還俗的佛爺，我在曼春滿就住他家。原來他刻的貝葉經都是隨便送，沒人當成一回事。但旅游發(fā)展之后，游客經常來光顧，買了當紀念品帶回去，于是刻貝葉經就變成一門生意，而且價格越來越昂貴。我上次去買時，6片120塊錢。現(xiàn)在康郎噸已經去世了，他的徒弟在刻，供不應求。刻一天，至少賺五六百塊錢。

當然也有消極的影響。比如，開始出現(xiàn)小偷、騙子……這些在傣族傳統(tǒng)社會里是不會有的，所以，村里面的人也跟我感嘆世道的改變。有時候，從外面進去的一些新事物（比如推銷養(yǎng)蝎子），他們拿不準，會打電話問我，征求意見。但有一次，他們自己的一個親戚，集資詐騙，每家平均被騙了15萬元，一共騙了幾千萬，這讓他們十分傷心，傣族人自己騙自己，他們誰都沒想到。

不過，盡管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但曼春滿在走向富裕（2012年，幾乎每家都有小車子，而且多是幾十萬的車）的過程中，跨越如此之大，社會卻依然平和、安定，相比其他地方的農村，曼春滿的故事已經算是十分美好了。

（特別提示：文章由至少兩次的正式訪談組合而成，一次是在2014年，一次是2016年。文章提及的紀錄片拍攝，將按10集分不同主題剪輯。期待這部大作，能傳播云南民族地區(qū)發(fā)展經驗，甚至改寫中國紀錄片的歷史——因為此前從未聽過有持續(xù)20多年的拍攝項目。）

（責任編輯 趙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