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特約記者 吳曉
瞧,這兩個彝家女
□ 文 / 特約記者 吳曉

李涔紅

白靈在上海體育場東亞展覽館展示自己的作品
李涔紅,1971年出生的元陽彝家女。
白靈,1982年出生的元陽彝家女。
這兩個女子,是元陽城里有名的女性創業者。李涔紅欣賞白靈的手藝,看遍全元陽的刺繡作品,李涔紅肯定白靈是最棒的。白靈佩服李涔紅的豐富人生經歷,時不時向李大姐取經。兩個女子坦誠相見,雖然年齡相差11歲,很快成了忘年交。
“她就是我的小妹妹。”
“她就是我的大姐姐。”
成長是個看似簡單但實則很難明確界定的話題,外形的成長很容易分辨,但心靈上的成長卻因人而異,往往就是那么一瞬間,源自一個決定或者一個事件。
李涔紅的成長節點在1998年,那年,她下海了。上世紀90年代,時值上一輪政府主導的“創業潮”興起,大量公務員辭職下海。大浪潮往往會席卷很多人,李涔紅認為自己也算是被席卷的個體之一。除此之外,她認為還有一個更直接的原因——謀生計。“得養好老人、小孩啊。”
辭職之前,李涔紅在元陽縣黃茅嶺鄉待了十年。長久的鄉村生活并沒有抹殺李涔紅的勇氣,下定決心后,她經過初期調查,在元陽山村當起了微型車駕駛員,算是跨出了創業的第一步。
一年后在朋友的建議下,李涔紅轉行開了一個小飯店,取名為江外飯店。剛開始時,條件有限,李涔紅的店里只擺得下8張餐桌。但李涔紅的菜品量足、味道好、新鮮,沒多久,憑著口口相傳,元陽縣城的人大多知道了她的小店,生意隨之好起來。“那會兒一直在廚房,又蹲又站,整天忙。” 雖然忙碌,但她心里總是挺美的,算是成功完成了人生的第一次蛻變。
而白靈的成長則是由于家庭變故,就在江外飯店開張前4年,白靈一夜之間長大了。“我之前過的都是公主一樣的生活。”1995年,白靈父親去世,父親的離去讓她從公主的童話世界跌入到現實世界中來, “我一下子感覺心靈上長大了,我應該承擔起家庭責任來。”時至今日,白靈還記得年幼時的自己曾對母親許下的諾言,“我和母親說,我一定會出人頭地,成為生活中的佼佼者。”
白靈所在的彝族村寨自古就有刺繡的傳統,白靈人如其名,自小心靈手巧,善刺繡。高中畢業時,白靈特別想學設計專業,但為盡早承擔起家庭的責任,她最終選擇了幼師,“幼師畢業了就能有工作”。
世間之事往往十之八九不如意,就在白靈畢業那年,國家改革教師分配制度,要求學生自謀職業,白靈對未來的規劃一下子落空了。自己找工作吧,又時運不濟。畢業那年,白靈曾在一家幼兒園里授課一個學期,可學期一結束,因生源不足,那個幼兒園停辦了。
“不行我就出去走走吧。”白靈跨出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遠行,她選擇和小伙伴們一起去浙江。“我看到那邊很多人要不就是打工,要不就是做老板。”僅僅兩周時間,白靈就深深感受到了當地的創業熱情,看得越多她就越對創業感興趣。

元陽彝族女子的衣服被稱為“七彩衣裝”,色彩絢麗、搭配考究,勾畫出元陽女子對于美好生活的向往,也記錄著元陽女子的點滴汗水。
李涔紅的江外飯店正是屬于她的“七彩衣”,這件衣服,她縫制了17年,越縫越大、越縫越美。2008年,在朋友的建議下,李涔紅決心對之前的小店進行擴建,她念舊,“還是用江外這個名字”。擴建的工作非常繁瑣:貸款、施工建設、招聘、宣傳……她花了近一年的時間,幾乎是一個人咬牙扛了下來。
可熬過這些開始正式運營時,李涔紅發現更大的問題來了——管理。“當時我困惑的是管理能力,最難的是管人。” 她坦言,只是初中畢業的她一下子面對60多名員工時很難自信,實在不知道應該從何著手。她曾因管理問題一度很沮喪,“就覺得怎么這么累啊”。
李涔紅無奈之下只能尋找外援,透過多方咨詢、求助,終于她請到了一支在昆明頗有能力的廚師隊伍。“廚師長說如果不是因為我這個人,他不會下來,因為元陽是個小地方嘛。”沖著李涔紅這人實誠,這位廚師長破例帶著隊伍到元陽幫了她四個月的忙。“這四個月里,他方方面面都幫我。”李涔紅慢慢摸熟了上菜、后廚、廚師長、前廳、前廳經理、領班、領班主管等各個職位的職能和要求。“半年后我就理順了。”采訪中,她講到這兒,語氣稍稍上揚,對此她特別自豪。
除了廚師長給她傳授的管理方法,李涔紅還在自己的管理中慢慢摸索出一些人性化管理方式。在她看來,溝通也是管理的一部分,單講錢是留不住人的,還要從對方的角度出發,通過溝通幫助員工建立自己的工作目標和要求。“我常常和他們說,‘你不是在為我工作,你是在為你自己。不要以后出去了和別人說在江外干了幾年,什么都沒學到。’”這種管理方法效果還不錯,在餐飲這一流動性極強的行業里,李涔紅留下了不少從新店開建就和她打拼的員工。
管理問題解決后,李涔紅的江外飯店整體走向穩定發展的階段,之后的幾年里,每年都能上一個臺階。時至今日,江外飯店可以同時容納1200人,已是元陽縣城數一數二的大飯店。
白靈和李涔紅走的是不同的創業之路,她的“七彩衣”是一間巧繡閣。白靈從浙江歸來后,決心創業,2004年4月20日——白靈清楚地記得這一天,她在元陽租了一個店面,開始了她的繡娘創客生活。
手上的飛針走線讓白靈特別喜歡。“因為我10歲以后就自己會用縫紉機,13歲我就可以做自己的少數民族服裝,一直特別喜歡。”正是這份喜歡,讓白靈看到了元陽民族手工刺繡這一甚少有人挖掘的市場;因為喜愛,白靈與其他繡娘相比,在一針一線間投入的激情和認真更多,也因此,她很快就受到了關注。
“剛開始我就用布和花邊做些發飾、居家用品。”慢慢做著,元陽縣有人開始注意到白靈的手藝,主動找白靈下訂單。通過和客戶的溝通,她發現刺繡在元陽本地很有市場,回報率很不錯。“有一次,一張訂單有100多件,一件衣服可以掙200多塊錢,我一算,這一單能掙兩萬多。”
單子多了,一個人做不過來,從巧繡閣的發展考慮,白靈必須要擴展她的繡娘團隊,她撒開了網在各村落里尋找繡娘,這一找就再也不曾停下。
今年年初,白靈偶然間聽一位老人家講起在一個名叫昔果的小村寨里有二三十位繡娘。當天她人在昆明,掛了電話就馬上趕車回到了元陽,第二天天一亮,就直奔昔果村去了。白靈曾在微信朋友圈中發了一張當天她在客車上的照片,雖然照片經過圖像處理,但仍能看出她臉上布滿了疲憊。
元陽彝族擅長刺繡,但大多數刺繡產品都停留在自產自銷的階段,很難獲得市場收益。繡娘們開始和白靈建立合作關系后,才意識到平常手里繡著玩的東西是市場當中的緊俏品,能掙錢養家。現如今,白靈和三個村落建立了較為穩定的合作關系,共發展繡娘300多戶。

江外飯店的民族元素
2013年,在餐飲市場受到打擊、別家都在收縮資本的情況下,李涔紅格外有魄力,她貸款新建了江外的客房部,希望通過客房拉平餐飲上的損失。最初的兩年,也如李涔紅所愿,市場變動再大,她仍能保持100萬元的年利潤。“但現在能持平就非常非常不錯了。”她連用了兩個“非常”向記者強調。
李涔紅給記者算了一筆賬,餐飲和住宿兩邊貸款共1600萬,每月利息需12萬,再加上員工工資12萬,每個月她僅這兩項就需花費24萬。市場情況好時,這筆錢不是太大的問題,可是今年開始,李涔紅的餐飲部銷售情況愈發糟糕,只能依靠婚宴支撐。“壓力大啊,我就想賣掉,賣掉我就沒有壓力了。”
一方面想脫手,另一方面李涔紅又舍不得,舍不得像孩子一般養大的江外,也舍不得跟隨自己多年的老員工。“他們比較支持我,就說撐過去,撐過去,實在不行的話我們的工資先不要給。”這些話像藤蔓一樣,既給了李涔紅溫暖,又將她緊緊纏住,更難離開。“撐下去,為大伙一定要堅持。”
雖然李涔紅談到現在的問題時,話語中總是揮不去的倦意,但在實際行動中,她卻是一點不服輸。這兩年,李涔紅費盡心思尋找轉變和突破的道路,不斷創新。比如在酒店內她添加民族元素,吸引游客。為此,她不僅向白靈大量采購了具有彝族、哈尼族特色的床旗、抱枕,在大廳設立了專區展示民族設計產品,還帶著廚師外出培訓,增加彝族、哈尼族的菜品。效果如何?李涔紅認為現在還看不出來,但從她收集的評價來看,很多外地游客對民族元素的融入還是比較認可的。

江外飯店銷售的巧繡閣繡品
除了在原有產業上做文章,李涔紅還在繼續向外擴展,她和朋友合作在元陽景區內籌建民族精品特色客棧,“設計圖紙已經出來了,就采用蘑菇房的結構,非常個性化。”李涔紅內心仍對未來抱有希望,“這兩年撐過去會好一點。”
區別于李涔紅大姐,小妹妹白靈更順一些,“因為刺繡業縣里面只有我一家在做。”但白靈和李大姐一樣,她也在不斷蛻變。
隨著白靈巧繡閣不斷擴展,走上正軌,白靈的身份也在不斷地調整。“現階段我自己主要是負責設計這一塊。”“都是我畫好之后再給繡娘。”就在記者采訪白靈時,她剛剛繪完新的設計圖紙,圖紙上色彩豐富、線條流暢,既有傳統彝族服飾的元素,又有她自己創新設計的內容。
對于手工刺繡,白靈有自己的想法。在她看來,手工刺繡最大的亮點就是每一個產品都有個性,她會有意保持這種個性。“我不提供線,一個圖案,不同的繡娘繡出不一樣來,我反而喜歡這種。”白靈所說的線是指用于刺繡的線,除非客戶對線有特殊要求,一般白靈會要求繡娘自己買線,保持色彩和手感上的不同。
除了用料之外,更重要的影響因素是繡娘。“每個繡娘對于圖案的領悟都不同。”為此,白靈注意吸收各年齡段、各民族的繡娘。 “漢族的繡法比較寫實,而我們少數民族的圖案多是抽象圖案,不同人領悟就是不一樣。”通過多個特征的組合,白靈的繡娘群體保有豐富的個性,“所以我們做50個包,圖案都不一樣的。”
白靈并非科班設計出身,但憑著自己多年的刺繡經驗,讓她對設計極為敏感。曾有客戶給她發來訂單,要求設計一件中長款男裝,增加一些花邊,釘兩個紐扣。白靈聽完,在腦子里勾畫了一下成衣的樣子,覺得兩個紐扣太少了。“我就覺得應該再多一點,我就給他加了很多個扣子,再加一些花邊。”等客戶拿到成衣,看到新增加的設計,又驚訝又高興。“我會比較細心,希望給顧客他花了500塊錢,但是做了600塊錢東西的感覺。”
白靈還為巧繡閣注冊了官方微信賬號,里面多為她所設計的產品,從小包、小飾品到大包、成衣,每一個作品都獨具特色。對此,白靈特別感謝她的一位同學,“我有個同學提示我,‘你的東西這么好,可以做個微信試一下。’”這一句話點醒了白靈,她當天晚上回去,花了一夜的時間,在網上收集各種教材后,學會了如何用微信賣產品。“知道的不知道的人都來加我。我就覺得這個好,因為我隨時都可以用手機就處理了訂單。”經過一年多的運營,微信讓白靈的銷售空間從以云南地區為主逐漸輻射到上海、北京等多個城市,大大增加了收入。

江外飯店外景
當女性和企業家這兩個詞匯碰撞在一起,很多人會立馬想到如今在網絡上流行的另一個詞:女漢子。的確,區別于一般女性,女企業家必須要更有擔當、更有魄力、更加堅強,表現得更為男性化。但當你耐心去了解、去觀看,往往會發現她們身上有那么一抹女性特有的溫柔。
“你一般都穿什么樣的衣服?”記者問李涔紅,李涔紅爽朗地笑答:“我從不穿高跟鞋,怎么舒服怎么穿,我的衣柜里只有一兩套裙子吧。”其實不是李涔紅不愛美,在創業之前,李涔紅也喜歡穿裙子,可到飯店里工作,穿著裙子實在行動不便。“又蹲又站,肯定不方便。”漸漸地,李涔紅衣柜里的裙子被運動套裝所取代。
“我的合作伙伴說我‘不像個女人’,我聽了這話真沒什么感覺,我一般不會讓人看到我柔弱的地方,我給人的感覺比較強悍。”在男性為主體的商業圈中打轉,李涔紅認為強悍是她必須具備的。
李涔紅穿著樸實、個子不高,有時在餐廳里溜達會被客人當成是服務員。但碰上有人來鬧事,李涔紅的強悍就立馬體現出來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所有人壓不下來的時候,我聲音一大他就不敢吭聲了。”在白靈眼中,李涔紅的確是一個比較強悍的女性。
當記者打開李涔紅發來的照片時,李涔紅在照片中的形象卻和上面的描述大相徑庭。照片上她是身著七彩衣裝,面帶微笑、端莊站立的女子,眉宇之間流淌著柔和之氣。“我也是女人,有時候也會有小任性,柔弱的時候。”李涔紅表示她不會在家人和合作伙伴面前表現出自己的柔弱,想發泄時、特別軟弱時,她就把自己關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發發呆,聽聽音樂”。
李涔紅的溫柔還會體現在女兒身上,采訪中,李涔紅屢次提到自己的女兒,夸女兒有想法、懂事、孝順。“她是學中醫的……”“現在在學咖啡和甜點……”“她非常理解我……”“她曾和我說‘媽媽你的決定我都支持’……”李涔紅細數著女兒的點滴小事,變成了一個最普通、愛碎碎念的母親。
白靈在生活照中總是面帶微笑、樂觀開朗,區別于李涔紅,白靈選擇的衣服往往是色彩艷麗的。在白靈的自我評價中,她認為自己屬于“外柔內剛”的女子。“因為我本身不是很強悍的那種,我是屬于外柔內剛的,只要認定的事情就不會放棄。”

一針一線——巧繡閣的繡娘在上海展示手藝
五年前,白靈看中了幼兒園的項目。白靈原本就生于小城鎮,又加之創業這些年每周奔波在村寨之間,她愈發對農村的幼兒教育問題感到擔憂。“留守兒童太多了。”白靈本來就是學幼師的,就動起了辦個專門針對留守兒童幼兒園的念頭。白靈說做就做,在一塊租用的土地上,從無到有,建起了一所專門以南沙民工子女為主要招生對象的幼兒園。“我很希望這些民工的子女們能夠在大樹下快樂地成長。”
考慮到招生對象,白靈從一開始就將幼兒園定位為公益性質大于盈利性質的企業。“我們收費也不是很高,主要是為了孩子能夠來上學,一個學期2000塊錢。”當記者繼續追問2000元是一個什么概念時,白靈表示這個數額差不多能抵上學校運轉的費用,基本只夠教師的工資和房租。
這五年來,白靈的生活基本上周一到周五泡在幼兒園,周末才找時間到村寨里收購手工刺繡,她把更多的精力投放在幼兒園上。比如在管理方面,相比對繡娘群體的管理,白靈在管理幼兒園時更注重細節。
“我有一個習慣,好像除了我睡覺不笑,別的時候都在笑。”白靈天性樂觀,在她創業的這些年里,碰上難過的坎,她會跑到書店抱一大堆勵志書回家,“看了之后就覺得好了”。以自己的經驗,白靈發現樂觀的人才能獲得幸福和未來。
采訪結束,李涔紅、白靈又回歸到她們日常的工作、生活中,李大姐仍然強悍,白小妹仍然柔中帶剛,但無論是哪一種方式,剛與柔總會是女性企業家共同具備的素質,是女性企業家身上的兩個面向。
(責任編輯 王菁)
(本文圖片由被采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