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號勵志女王咪蒙：雞湯本是時代剛需

衛佳銘 馮群星

咪蒙

原名馬凌，1976年生于四川南充，1995年考入山東大學中文系，主攻魏晉南北朝文學。研究生畢業后進入《南方都市報》從事編輯工作。其間，長期為《女報》等撰寫專欄文章。2010年，短篇小說《好疼的金圣嘆》登上韓寒雜志《獨唱團》創刊號。2014年，創業成立萬物生長影視公司，短短10個月，因經營不善公司倒閉。2015年，轉戰公號二度創業，憑借《致賤人》等多篇爆款文章，一躍晉升為2015年十大“網紅”之一，被粉絲冠以“勵志女王”稱號。

有人說咪蒙的公號文章得益于口語化、網絡化、嘮嗑式的語言風格，取悅一時易，長盛不衰難。

對于公號文章的價值，咪蒙自有一套觀點。有用，是她對自己公號的評價。有用是指對讀者的情感有所觸動、對讀者的價值觀有所影響，對讀者的生活有所改變。而這改變和影響未必是很盛大，“如果一篇文章幫你發泄了情緒、疏導了負能量，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建設性啊”。

作為一個公號寫手，她至今保持著嚴肅閱讀的習慣。她承認，在信息時代，嚴肅閱讀被碎片化閱讀取代是可惜的。

2015年底，一條微信公號文章《致賤人，我憑什么要幫你？》橫空出世，10小時的閱讀量據說達350萬。許多人一夜之間，知道了該文的作者咪蒙。

驟然成名，追隨者眾，有人將咪蒙奉為“雞湯教主”和心靈導師，她寫公號10個月寫出292萬粉絲。也有人說她的文字是用正能量包裹的“毒雞湯”，煽動情緒而不解決實際問題。

從公號文章才認識咪蒙的粉絲，也許不知道她在高中時代就立志要以寫作為生，也終于在過去大半年里證明了“在這個時代，寫字原來可以這么賺錢”。而今，公號咪蒙的單條廣告報價已過5位數，每月找上門來的廣告商絡繹不絕。這是她當年混跡博客、微博和豆瓣時都未曾收獲的。

公號后臺數據顯示，目前咪蒙的200多萬粉絲中八成是大學女生和職業女性，北上廣深粉絲尤為集中。她本人喜歡看劉瑜的書，但說世界也需要咪蒙。

從前也反感雞湯的咪蒙，創業后成為爆款雞湯的專業寫手。有人說她的公號文章得益于口語化、網絡化、嘮嗑式的語言風格，取悅一時易，長盛不衰難。她倒很坦然，“有人想要名留青史，而我只想要一時風光”。

首次創業

成功開垮一間公司

咪蒙寫公號走紅前，曾開過一間叫“萬物生長”的公司，她也從報社編輯轉型當了影視劇編劇。公司后來倒閉，咪蒙把這段經歷寫進自己的公號文章《我是如何成功地把一間公司開垮的》。

2015年8月，在深圳燒光了初次創業的400萬元后，咪蒙一度到了要靠抵押房子還債的地步。如今談起自己是如何開垮第一家公司的，咪蒙的解釋是自己“太傻X”。

助理安迪回憶，當時只是萬物生長“部門眾多、版圖遼闊”，員工30號人，老板咪蒙一人身兼數職，營銷、發行、拉廣告樣樣來，忙到沒時間照顧自己擅長的事：做內容。

盡管團隊熬夜拼命，人均一天睡眠時間才2～3個小時，咪蒙也沒能把公司在錯誤的方向上拉回來。2015年8月，萬物生長在出生10個月后，停止了生長。

公司正式倒閉那天，拿著剩下的幾萬塊錢，咪蒙提議和員工去深圳歡樂谷慶祝，卻不料天降大雨，游樂設施全部關停。那一刻，咪蒙大呼：“這簡直是天意啊！”

公司倒閉，一向樂觀的咪蒙哭了三天三夜。她開始反思，開垮公司的教訓是巨大的，“一想到公司做不好就要解散，我不敢偷一點點懶，更不敢隨意做出任何決定。”

現在轉戰北京創業的咪蒙變得謹慎，也更有責任心了，“因為每一個決策都會影響整個團隊”。與此同時，咪蒙更專注于做內容，經營全權交給下屬。不過，她還是會對廣告內容認真把關。助理安迪說，如果廣告客戶也是創業公司，咪蒙會一個個下載他們的APP自己試，用戶體驗好才會考慮推薦。

一南一北，一年內跨越兩個城市，創業團隊的老成員一直沒有離開，這令咪蒙感動。在報社時就跟隨著她實習的小穎稱，咪蒙和一般的老板比，更真誠、友好、沒有架子，而且愿意分享，“我們經常一起加班寫劇本，她就會煮泡菜面給我們吃；覺得我們太辛苦了，她還買老母雞燉湯給我們喝，像個老媽子一樣。”

絕地反擊

很拼的創業狗

轉戰公號江湖而絕地反擊的咪蒙靠的是什么？“拼盡全力”。用她自己的話說，“只要確定了就義無反顧地去做”———2015年9月中旬公號開張，咪蒙一心撲在寫作上：喝咖啡在寫，出差路上在寫，打吊針在寫，別人睡覺、放假的時候她還在寫。

助理安迪說，為了預留一天給記者的采訪時間，咪蒙隔天熬夜到凌晨5點把當晚的公號推送提前寫出來了。

新公司創立伊始，3個月要完成幾十萬字的劇本，同時保持公號的每日更新，咪蒙和團隊每天三四點睡，早晨九點起，中途連打盹兒的縫隙都沒有。咪蒙回憶，那時公司里最多的就是藥，因為“每天頭都是疼的”。

有些人覺得，咪蒙的成功來自天分。但熟悉她的人都說，咪蒙靠的是努力。

在咪蒙的電腦桌面上，永遠都有一個文件夾，裝著她臨時看到的創意句子、圖片和視覺設計，每隔一段時間還要整理。它們或是美劇日劇韓劇的臺詞，或是天涯論壇的狗血帖子，或是微博上好玩的句式。咪蒙笑稱，這樣的習慣讓她在生活中成為一個變態，“聽到任何有趣的事情，都會第一時間判斷，這是不是一個好素材？要不要記下來？要不要以后寫進自己的文章里？”這也是創業前12年的編輯生涯給她留下的烙印。

不過當初從報社編輯轉型當影視劇編劇，咪蒙遭遇的打擊不小。起初懷有一絲小傲嬌的咪蒙覺得自己在傳統寫作領域已游刃有余，足以秒殺很多人。

當了編劇，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局限性：基本功跟不上審美。咪蒙打了個有趣的比喻，“就像買衣服，我買來的衣服永遠不是我想穿的那一件，而是我身材可以匹配的那一件”。

無奈之下，咪蒙開始反思，甚至一度自我懷疑。“我當時懷疑我的才華，其實后來想，這不是才華（不夠），而是我的積累不夠。”如今，一邊寫公號一邊當編輯的咪蒙心態平和了許多，她聽聞電影《老炮兒》的編劇10年寫了600萬字，覺得自己的時間還很長。

沒有付出一萬小時的努力就別妄想成功，是初次創業失敗留給咪蒙的財富。現在的咪蒙不愛坐飛機，去任何地方都要坐高鐵，只因為高鐵上寫作更平穩。

勵志女王

“勤奮是需要鼓勵的”

咪蒙公號的很多忠實粉絲評價她的文章是一碗“辣雞湯”，那些腹黑又毒舌的人生真相和吐槽讓人讀著又爽又痛快。可咪蒙卻說，自己也曾反感雞湯，不理解為什么有人癡迷。不過，這一切都中止于她自己創業之前。

咪蒙說，創業就像有條狗在背后追著人跑，一旦停下來就會被咬死。雞湯，正是給奔跑中的人們加油打氣的良方，“勤奮是需要鼓勵的，因為它是反人性，而懶惰則相反”。

咪蒙聲稱，要通過她的文字表達“歡脫而不苦逼的勵志”。在公號文章《如何在操蛋的世界里保持快樂》，她寫下“我們深知世界的荒謬和灰暗，但是我們仍然選擇面對復雜保持歡喜。”她不提倡“人生好美滿，付出必然會有回報”式的傻樂勵志，而是鼓勵人們享受“不可為而為之”的過程。

除了“歡樂”，咪蒙還強調自己“志”在不同：她更善于從失敗中發現規律。

在《我是如何成功地把一間公司開垮的》里，她以幾近反諷的口吻狠狠地自黑了一把，并借此向粉絲總結失敗的經驗教訓，“成功永遠是顛覆，失敗卻是可以預言的，因為失敗的規律非常明確”。

咪蒙說自己迷戀于尋找一件事物背后的生長邏輯。在開公號前，咪蒙花時間做了大量的研究、關注了上百個公號賬號，每天研究它們的推送內容。她發現，很多推送都是圖文夾雜的碎片化信息，這促使她一開始就把自己的公號定位于“回歸文字本身”，為的正是發揮自己的文字優勢。

在海量公號中脫穎而出，咪蒙說自己靠的是“接地氣”，永遠像在和朋友說話。生活中怎么說，她在文章中就怎么寫，這是她和讀者保持親近感的方式。生活中的咪蒙的確有非常屌絲的一面，熱愛吃外賣、路邊攤和蒼蠅館子。

“咪蒙”公號的后臺數據顯示，目前200多萬粉絲中有八成是大學女生和職業女性，北上廣深粉絲尤為集中。小女生和大女人們自稱常常拉著男友或老公一起看公號文章。這自然也讓咪蒙樂得合不攏嘴。

從討厭反感到親手釀制“辣雞湯”，如今咪蒙會理直氣壯地說：“雞湯本是時代剛需！”

女王前傳

被治愈的敏感少女

細細梳理咪蒙的公號推文會發現，情感類文章占據半壁江山。毒舌、尖銳、犀利，也是讀者給咪蒙貼上的標簽。但現實中的咪蒙張口就是酥倒人的娃娃音，還有深愛她的老公羅同學和愛子唯唐。

因為忙于創業，咪蒙每周只有一天時間陪伴家人，但老公羅同學卻并不介意。“不在乎時間長短”，羅同學說這是兩人間的默契，就像從前上下班同一辦公室也不會感覺膩一樣。說這話的時候，他正走在送唯唐去上培訓班的路上。

咪蒙在公號里也曾提及，如果不是羅同學的出現，她不相信這世界上有真愛。

她曾在博文《我的爸爸，要結婚了》中回憶自己的少女時期，“家里成了肥皂劇的現場，每天定時上演哭鬧、吵架、翻臉無情、互相羞辱的戲碼”，她說父親曾讓她近距離觀摩到人性的善變、殘忍以及分裂。

年少的經歷讓咪蒙變得敏感，直到被羅同學治愈。“他根本不認什么世俗規則，而且他覺得我就是全世界最美的人。你們這些不認為我美的人都是傻逼。真的就這樣，他很強大很酷，但是我做不到。”咪蒙說。

咪蒙和羅同學初相識時，幼兒園課間過家家，咪蒙演皇后，羅同學反串演宮女，邁著小碎步跟隨咪蒙賞“御花園”，即幼兒園廁所門口的一座假山。這是一段兒時就種下的愛情。

之后的幾十年，兩人一路同窗、同桌、共事、結成夫妻。首次創業失敗后，大病初愈的羅同學二話不說，爽快答應陪老婆北上，二度創業。他眼中的咪蒙漂亮聰明，雖然有點愛撒嬌，但什么都阻擋不了他喜歡她，“我想我是從上輩子帶來的對她的那種感覺，我們就是應該在一起的兩個人”。

咪蒙也自豪地說，在羅同學心目中的美貌排行榜上，松島菜菜子、珍妮弗·安妮斯頓、趙雅芝和中山美穗分別居于第二至五名，而第一名，永遠是她。

如今咪蒙的事業蒸蒸日上，“好好先生”羅同學一如既往地站在愛人身后做一枚堅強的后盾。看到網上針對咪蒙文章的評論，處女座的羅同學會仔細閱讀，尤其看到負面評價，他會用5分鐘時間思考對方的想法、邏輯和目的，然后將之歸類成無道理純罵型、有道理混淆型和有道理道不同型等，并抽時間和咪蒙討論。

難怪咪蒙會說，“我爸是一個愛我的渣男，而羅同學讓我變成了渣男”。

爆款文章

網紅也怕自己會過氣

對咪蒙而言，從小就認定的事，除了和羅同學的感情外，就是寫作了。

高中時期，老師曾用“思想獨特，立意不高”來評價她的文章。但在高考填志愿表時，18歲的咪蒙沒聽從家人意見，只填了中文系。她說自己從來沒有想過要做別的，“我才不管呢，我就喜歡這個”。

山東大學中文系研究生畢業后進入報社，咪蒙在一個部門一待就是12年，從沒想過跳槽。她至今還會懷念為了一個標題起不出來、寫不出來一篇好稿哭泣的歲月。她說自己是一個需要價值感的人，確定了一件事情就會義無反顧地去做，這也是她2B和快樂的原因。

不過，公號和傳統紙媒的寫作方式迥異。有人說咪蒙的公號文章得益于口語化、網絡化、嘮嗑式的語言風格，取悅一時易，長盛不衰難。咪蒙對此倒很坦然，她說，“有人想要名留青史，而我只想要一時風光”。

從網劇《太子升職記》到網紅PAPI醬，再到電視劇《歡樂頌》的爆紅，互聯網時代的流行風一般不可捉摸，尤其是在微信這個速朽江湖，火爆如咪蒙也害怕自己會過氣。作為一個公號寫手，她至今保持著嚴肅閱讀的習慣。她承認，在信息時代，嚴肅閱讀被碎片化閱讀取代是可惜的。

2014年，咪蒙在《看書是我治療自卑的唯一方法》這篇博客文章中，一口氣推薦了劉瑜（學者、作家）的三本書：《送你一顆子彈》《民主的細節》《觀念的水位》。她說自己喜歡劉瑜，但世界也需要咪蒙。

對于公號文章的價值，咪蒙自有一套觀點。有用，是她對自己公號的評價。有用是指對讀者的情感有所觸動、對讀者的價值觀有所影響，對讀者的生活有所改變。而這改變和影響未必是很盛大，“如果一篇文章幫你發泄了情緒、疏導了負能量，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建設性啊”。

她坦承，自己的公號文章只是朋友圈里的爆款。她認為，公號就是公號，不是文學，不能用諾獎的要求去評判。“我們不能要求一個咖啡店里賣火鍋，我們也不能要求一個粵菜店里非要賣酸辣粉”。

【記者手記】

文人還是商人？

終于見到傳說中的勵志女王咪蒙，但眼前的“女王”卻和想象中不太一樣：一件綠雪紡襯衫搭黑褲子，往人群里一坐，簡直就是路人一枚。

怪不得她總自嘲有深重的偶像包袱，因而謝絕了《奇葩說》等多檔節目邀約。這次要不是答應了出版社配合新書《我就是喜歡這個功利的世界》做推廣，她多半也是不愿正面面對媒體的。

寫微信公號前，咪蒙已是三本書的作者，為《上海壹周》《時尚先生》《女報》《女友》等多家雜志撰稿寫專欄，也混過豆瓣，寫了不少叫好的劇評影評。2010年，韓寒雜志《獨唱團》創刊號發行，咪蒙作為特邀作家首發短篇小說《好疼的金圣嘆》，顛覆文壇。

早年看過咪蒙“給諸多歷史名人卸妝”的文章的粉絲，看過咪蒙的公號文章后嘆息：“當年那個調戲荒誕社會的咪蒙不復存在了。”

談到這些，咪蒙表示，寫出《好疼的金圣嘆》、調戲荒誕的那個咪蒙一定程度上確實不在了。“如果一個人幾年下來，一點變化也沒有，那該多無趣啊。畢竟我也是一個開垮過一間公司的人了，沒有臉再繼續當混世魔王了嘛。”她說，這些都是不同層面的她，表達了不同時期的狀態。

她說從前自己隨意、脆弱，以不守規則為榮，就好像小說里的金圣嘆，是突破規則的人。但開垮公司一事，對她的教訓巨大，她意識到了商業有商業的規則，需要一點敬畏，“賺錢是一個公司的天職。不管你的終極夢想是什么”。

即便如此，咪蒙依然堅持內容的層面不自作聰明，“如果你以商業的角度去寫每一篇文章，讀者絕對能感受得到”。

被問到將來有無可能和喜歡的作家劉瑜寫嚴肅文章時，咪蒙使勁地搖頭，“我什么時候說我要寫嚴肅文學了？這從來不是我的目標，我知道我自己要什么。”

6年前，咪蒙寫博文《1988，其實韓寒是個古代人》，感傷這是一個商人的時代。而今，她說自己也不知道目前的這種生活方式，究竟是文人還是商人，“能做自己喜歡的事，還能賺到錢，這就是上等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