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人】
楊絳(1911年7月17日~2016年5月25日),出生于北京,本名楊季康,是家中第四個女兒。1928年考入蘇州東吳大學,后轉至清華大學借讀。1935年與錢鍾書結婚,同年夏一起赴英、法留學?;貒螅瑲v任上海震旦女子文理學院外語系教授、清華大學西語系教授;1953年,任北京大學文學研究所、中國科學院文學研究所、中國社科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研究員。一生創(chuàng)作不竭,著作豐厚。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洗澡》,散文《我們仨》,劇本《稱心如意》等,還有《堂吉訶德》、《斐多篇》等譯著。
記者從中國社會科學院獲悉,著名作家、翻譯家、中國社會科學院榮譽學部委員、外國文學研究所研究員楊季康(筆名:楊絳)先生,以105歲高齡于2016年5月25日1時10分在京逝世。楊絳一生淡泊低調,在丈夫錢鍾書眼里,她既是“最賢的妻”,也是“最才的女”。
據(jù)悉,2001年,錢鍾書、楊絳把一生的稿費和版稅捐贈給母校清華大學,設立“好讀書”獎學金。截至2016年,該獎學金捐贈累計逾千萬元,惠及學子上千人。
中國社科院外國文學研究所所長陳眾議對記者說:“楊絳先生希望用最簡單的方式安靜地離開這個世界,不驚擾大家,不麻煩大家。請讓楊先生安靜地離開,和她摯愛的丈夫、女兒在另一個世界幸福團聚。”
【語錄】
圍在城里的人想逃出來,城外的人想沖進去。——《圍城》中的名句出自楊絳之手
她鮮花般的笑容還在我眼前,她溫軟親熱的一聲聲“娘”還在我耳邊,但是,就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晃眼她沒有了。我心上蓋滿了一只一只飽含熱淚的眼睛,這時一齊流下淚來。——一向隱忍克制的楊絳在《我們仨》中悼女兒
我今年一百歲,已經走到了人生的邊緣,我無法確知自己還能往前走多遠,壽命是不由自主的,但我很清楚我快“回家”了。我得洗凈這一百歲沾染的污穢回家……細想至此,我心靜如水,我該平靜地迎接每一天,過好每一天,準備回家?!獥罱{《坐在人生邊上》
民國才女:無名無位活到老
楊絳出身名門,其父楊蔭杭曾任江蘇省高等審判廳長,還在《申報》擔任過副總編兼主筆。楊絳留給世人最深的印象,是她的淡泊與低調。曾以中新社記者身份采訪過楊絳的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徐泓追憶稱,“她的純真與智慧,善良與從容始終如一。先生的離去,代表一個時代的遠去。”
在清華就讀期間,楊絳將她人生中的第一篇散文《收腳印》交給朱自清指點修改,沒想到朱自清十分贊賞,認為“這篇文章沒有什么好改的”。“圍在城里的人想逃出來,城外的人想沖進去”,《圍城》中的這一名句,實際上出自楊絳之手,這是她寫在錢鍾書《圍城》扉頁的一句話。
楊絳晚年常要“躲”生日,一再告知出版社等機構不要去她家看望、祝壽。她說:“我無名無位活到老,活得很自在?!睂τ诔霭嫔玳_研討會的邀請,她打比方風趣回絕:“稿子交出去了,賣書就不是我該管的事了。我只是一滴清水,不是肥皂水,不能吹泡泡。”
楊絳或許是“史上最高齡的小說作者”——2014年,長篇小說《洗澡》續(xù)篇《洗澡之后》首次公開發(fā)表,當時楊絳已103歲,“假如我去世以后,有人擅寫續(xù)集,我就麻煩了?,F(xiàn)在趁我還健在,把故事結束了吧”。
與錢鍾書:并非一見傾心
1932年3月初,楊絳去看望老朋友孫令銜,孫正要去清華看望表兄錢鍾書。于是,21歲的楊絳和22歲的錢鍾書在清華校園相遇了。兩人初見,楊絳眼中的錢鍾書身著青布大褂,腳踏毛底布鞋,戴一副老式眼鏡,眉宇間“蔚然而深秀”。兩人當時只是匆匆一見,甚至沒說話。
《聽楊絳談往事》的作者吳學昭曾問楊絳:“您和錢鍾書先生從認識到相愛,時間那么短,可算是一見傾心或一見鐘情吧?”楊絳回答:“世間也許有一見傾心的事,但我無此經歷。”
楊絳后來回憶,與錢鍾書在清華古月堂門口第一次見面,孫令銜告訴她,錢鍾書已經與葉恭綽的女兒葉崇范訂婚。同時,孫令銜還告訴錢鍾書,楊絳是費孝通的女朋友。
錢鍾書見過楊絳后,曾寫信給她,約她見面,想和她談談。兩人見面后錢鍾書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沒有訂婚?!睏罱{答:“我也沒有男朋友?!闭且驗閷O令銜所說的不實,才有了兩人這場被人們奉為經典的交談。
楊絳曾告訴吳學昭,兩人雖都是無錫人,但并沒有用家鄉(xiāng)話交談,因為當時并沒有“那么親密”。此后,兩人開始書信來往,“我們只是互相介紹書,通信用英文。那時清華園內有郵筒,信投入郵筒,立刻送入宿舍,通信極便。他的信很勤,越寫越勤,一天一封?!?/p>
學期終了,錢鍾書要楊絳留校補習一兩個月,考入清華研究院,兩人就可以再同學一年?!八偶倬突丶伊?,他走了,我很難受,難受了好多時。冷靜下來,覺得不好,這是FALL INLoVE了?!?/p>
1935年,錢鍾書獲得公費留學英國的資格,還沒有畢業(yè)的楊絳下定決心跟他結婚并一起去英國。在英國期間,楊絳懷孕了,住院期間,錢鍾書只能一個人過日子。楊絳回憶,錢鍾書每天到產院探望,??嘀樥f:“我做壞事了。”他打翻了墨水瓶,把房東家的桌布染了。楊絳說,“不要緊,我會洗。”“墨水呀!”“墨水也能洗。”
于是錢鍾書放心地回去了。然后他又把臺燈砸了,楊絳說:“不要緊,我會修。”他又放心回去了。結果下一次他又愁容滿面地來,說把門軸弄壞了。楊絳照例說:“不要緊,我會修。”
錢鍾書對于楊絳說的“不要緊”深信不疑?;氐焦⒑?,楊絳真的把錢鍾書做的種種“壞事”全部修好了。后來,楊絳讀到英國傳記作家概括最理想婚姻的話,“我在見到她之前,從未想到要結婚;我娶了她幾十年,從未后悔娶她;也從未想過要娶別的女人?!睏罱{把這段話念給錢鍾書聽,他當即回答說,“我和他一樣”,楊絳也說,“我也一樣?!?/p>
我們仨:彩云易散琉璃脆
1997年,楊絳與錢鍾書的獨女錢瑗因患脊椎癌病逝,終年59歲。一年后,錢鍾書也溘然長逝。楊絳在92歲高齡時,記述了他們這個家庭63年的點點滴滴,結成回憶錄《我們仨》。楊絳寫道:“我們三人就此失散了。就這么輕易地失散了?!篱g好物不堅牢,彩云易散琉璃脆?,F(xiàn)在只剩下了我一人?!?/p>
在《我們仨》中,楊絳多次總結了錢瑗和錢鍾書的相似之處:瑗瑗手足的骨骼造型都和鍾書的手腳一模一樣;瑗瑗安靜,手腳不麻利,像鍾書;瑗瑗膽子大,像鍾書;瑗瑗格物致知,像鍾書;兩個指頭翻書像鍾書,翻得快像鍾書……三口之家的相處點滴,其樂融融,令人羨慕。
1959年,錢瑗從北京師范大學俄語系畢業(yè)并留校任教,1993年被聘為外語系英語語言文學博導。有人說,錢瑗出于學界巨擘之家,其論著肯定得力于父母。可據(jù)北師大外文學院教授章廷樺了解,錢瑗有疑難時,錢楊二老總是提出查找范圍或書名,讓她自己去找、去讀,自己解決問題。
晚年痛失愛女,對楊絳和錢鍾書打擊極大。據(jù)徐泓回憶,楊絳與其父徐獻瑜通信時,曾談到錢瑗去世的情景:“1996年11月我方知她病情。學校、醫(yī)院和女婿都一直瞞得緊騰騰,我以為她的病一定會好,到病危時方才告訴我,但我還是很鎮(zhèn)靜。”
這樣的“鎮(zhèn)靜”,或許只是楊絳為了不讓老友擔心所做的掩飾?!八r花般的笑容還在我眼前,她溫軟親熱的一聲聲‘娘還在我耳邊,但是,就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晃眼她沒有了?!币幌螂[忍克制的楊絳,在《我們仨》中,表達出痛苦的心緒?!拔倚纳仙w滿了一只一只飽含熱淚的眼睛,這時一齊流下淚來?!?/p>
拾遺
筆名“楊絳”來自其話劇處女作
楊絳才思敏捷,中英文俱佳。1941年,錢鍾書從昆明回到上海,準備寫《圍城》。由于日本人接管了她所任職的工部局北區(qū)小學,楊絳也辭去了小學代課老師的工作。家中一時沒了穩(wěn)定的經濟來源。
此時,同在上海的陳麟瑞、李健吾夫婦知道楊絳早在東吳大學便有“筆桿子”的美名,鼓動她也寫寫劇本?!盀榈玖恢\”,楊絳即刻動筆寫了一個故事:上世紀30年代的上海,一個失去父母的女孩李君玉來投靠親戚,被勢利的舅舅們嫌惡,卻得到舅公的憐愛,最終繼承遺產。這是她的話劇處女作《稱心如意》。
發(fā)表時,楊絳怕出丑,不敢用本名。楊絳本名楊季康,她說:“我們家姐姐妹妹最懶,總把季康念快了叫成‘絳。由此楊絳變成了筆名?!?/p>
楊絳真是出手不凡?!斗Q心如意》很快被當時上海灘四大名導之一黃佐臨看中。1943年,《稱心如意》在金都大劇院上演,在淪陷區(qū)劇壇引起轟動。楊絳的名字也隨之紅遍上海灘。
此后,楊絳又創(chuàng)作了喜劇《弄真成假》《游戲人間》和悲劇《風絮》。楊絳晚年回憶和父親及姐妹去看《弄假成真》的演出,父親見全場哄笑,問她:“全是你編的?”她答:“全是?!备赣H笑說:“憨哉。”
楊絳的文學事業(yè),實在是機緣巧合由話劇起步的。1945年,據(jù)說夏衍讀到了楊絳的劇本,不禁拍案叫絕,說:“你們都捧錢鍾書,我卻要捧楊絳!”
述評
她是“幾十年來中國最好的翻譯家之一”
中國社科院文學所所長陸建德告訴記者,1990年他入職社科院外國文學研究所(楊絳先生曾為中國社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研究員)時,楊絳先生已退休?!耙驗樵谕馕乃ぷ?,逢年過節(jié),或者楊先生生日,會去看看她。”陸建德說。雖然交往不多,但陸建德感到“楊先生待人特別謙和,總是非常客氣”。
陸建德透露,楊絳生前獨居在北京三里河的家中,一位保姆照顧其飲食起居。“她的生活其實特別簡單。她非常注重鍛煉,每天會到三里河她的住處外面散步,看書,休息。她的生活也特別有規(guī)律。雖然只是兩個人住,但總是會有鄰居、好朋友時不時去看看她?!?img src="https://cimg.fx361.com/images/2021/08/16/qkimagesgqcsgqcs201606gqcs20160608-3-l.jpg"/>
兩三個月前,陸建德打算與外文所的朋友一道去看看楊先生,得知楊先生在醫(yī)院里養(yǎng)病。“保姆阿姨說楊先生情況挺穩(wěn)定,準備天稍微熱一點回到三里河她們的住處??偸怯X得楊先生個子小小的,但是生命力非常強盛。以為到了初夏這種時候,也許還能看到她。”
聽到楊絳先生5月25日凌晨離世的消息,陸建德感到非常突然。
在陸建德眼里,楊先生是“這幾十年來中國最好的翻譯家之一”。十幾個《堂吉訶德》的中文譯本,陸建德覺得楊先生的譯本讀起來最為“順暢”。
“她的文筆是非?!?。她能用非常貼切、合適的中文,把外文的意思表現(xiàn)出來?!标懡ǖ抡f。
陸建德也喜愛楊絳先生的《我們仨》之類的散文小品,認為楊絳先生本身非常熱愛語言,是一位語言大師。
“看她的文字,能讓人覺得特別準確到位,又很鮮活。話說得不多,背后蘊含的內容又特別豐富。她和錢先生兩個人都是中國文字、文化的守護人。通過他們的語言運用,豐富了我們中文的傳統(tǒng)。”陸建德說。
澄清
網(wǎng)傳《楊絳百歲感言》部分是偽造
楊絳先生去世的消息傳來,一份手寫體的《楊絳百歲感言》在朋友圈和微博上刷屏:“我們曾如此渴望命運的波瀾,到最后才發(fā)現(xiàn),人生最曼妙的風景,竟是內心的淡定與從容。我們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認可,到最后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與他人毫無關系!”
有人為這簡短的幾十個字深受感動,也有人認為這段“雞湯文”不符合楊絳先生的文風。
記者從人民文學出版社策劃部主任宋強處獲悉,人民文學出版社責編曾和楊絳先生確認,網(wǎng)上和朋友圈流傳的《楊絳百歲感言》(全文)有的部分并不是楊絳先生所寫。但這篇文章的開頭幾句確實來自《坐在人生邊上——楊絳先生百歲答問》:
“我今年一百歲,已經走到了人生的邊緣,我無法確知自己還能往前走多遠,壽命是不由自主的,但我很清楚我快‘回家了。我得洗凈這一百歲沾染的污穢回家。我沒有‘登泰山而小天下之感,只在自己的小天地里過平靜的生活。細想至此,我心靜如水,我該平靜地迎接每一天,過好每一天,準備回家。”
此外的多段人生感悟,皆乃捏造拼湊而成。宋強向記者出示了楊絳先生2010年親筆寫的“敬賀人民文學出版社建社六十周年”字幅,筆跡與網(wǎng)絡所傳的手寫體《楊絳百歲感言》截然不同。“也許是網(wǎng)友善意的偽造吧!”宋強向記者表示。
本刊整理自《南方都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