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

馮鏘

一

那天，我們始終在尋找，落日還沒有沉下去，草原已經變成天邊溫暖的夢幻，自此更加篤信，所有的親近都不需要理由，因為，循著草尖的味道，我們定會有一場遙遠的相逢。

歷史總會做出溫情的選擇，十二世紀的某一天，時空在這里做出璀璨的停留，弘吉剌部落美女孛爾帖的嫵媚溫潤了這里的每一寸河流，艷麗了巴爾虎草原星空一般流連不散的幽藍煙火，一代天驕成吉思汗的眼眸中，綿延著一望無際的豪情與征服的熱血。

長生天賦予這片草原數不盡的神奇過往，每一次殷綠的回眸都是大爿的斷章，從離開到歸來，這里的每一處草根都長成了樹的模樣。

二

它說，我的雙乳流淌的不再是濃稠的乳汁，毛發皮膚已殘破和枯黃，我的心丟失了最初的寧靜，隨時，我都可能暴躁和瘋狂。

看到了，天邊的蔚藍只是詩卷中的印象，牧歌出生的地方，砂礫在游蕩。

看到了，有一朵浮云折斷了翅膀，散落的羽絮沒有潮濕的淚水流淌，云雀躲藏在風的背后，生怕自己的歌聲掀起焦渴的火光。

此刻，我們不再青睞藍藍的天空，潔白的云，我們更希望頭頂布滿濕漉漉的、任性的、調皮哭泣的烏云。

只一個雷聲，便會引爆我們孩童般雀躍的歡暢。

三

仍然相信，這是一個長生天眷顧的地方。

仍然相信，它保留了博大的胸襟和溫厚的性格。

朝圣在寶格德烏拉山蜿蜒的路上，每一步拾階，都是心靈虔誠的匍匐，每一捧揚向空中的五谷，都是靈魂抵達彼岸的擺渡；前望千年，圣山庇佑著巴爾虎草原豐美的肌膚，健碩的風骨，庇佑著巴爾虎草原剽悍的雄風，柔美的豐乳；放眸去路，圣山的輝暈照亮每一條歸途，經幡飛起，驅散了最原始的迷霧。

那么，哈達的一端系在心上，另一端撲入圣山，白的純潔，藍的安詳，紅的熾烈，黃的明朗，所有的莊重與虔誠，必將是一場無言的等候，足尖觸處，回眸瞬間，依然記著你曾經的輝煌以及寂寞后悠長的感傷。

四

呼喚一場酣暢淋漓的相遇，你來自天上，我來自他方。

我的心靈與你貼得很近，在沒有到來之前，我向往你的胸膛，向往你的臂膀，向往你層層疊疊的傳說和花開遍野的芬芳。

想象著成吉思汗迎親的馬隊是否鐵騎激昂，打馬飛奔的剪影凌亂了誰的夢想，草原翻滾的波濤里，還有多少未曾企及的榮光。

但是，你終究太渴了，太累了，你干枯的眼神，褶皺了所有的喜悅，你炙熱的脈管，灼傷了我們的目光，我們的雙腳變得畏縮，我們的喉嚨變得焦燙，我們不敢撫摸你疲憊的臉頰，多怕觸疼你的委屈和哀傷。

讓一場甘霖從天而降吧，求雨的急切，草原已成為我們碎碎念的道場。

我們不僅僅是相遇，更是相知，你以草原的名義寫意大地的遼闊，我以膜拜的衷情與你喃喃訴說，然而，現實總是讓我無所適從，這一次相見，更多的是長長的牽掛和無以釋放的傷感。

五

萬物都是生命的聚散，巴爾虎草原從不會頹唐和黯淡。風云際會，只是歷史的刀光劍影，豁達堅韌，永遠是這片草原的風范。

成吉思汗迎親與策馬揚鞭的故事，只留下史詩般征服的記憶，抵抗外侮的勇敢造就這片英雄的草原；兩萬五千平方公里的神奇土地，鍛造著蒙古民族的鋼筋鐵骨，滋養著成千上萬肥碩的牛羊，豐沛著奔騰不息的克魯倫河與寧靜靈動的呼倫湖、貝爾湖。難以想象，如果沒有巴爾虎草原，大地會有怎樣的缺憾；如果沒有牧歌在這里出發和誕生，蒙古人的寂寥該用什么驅趕；如果沒有烏蘭泡的潤澤，鳥的愛情該有多么黯然失色；如果沒有阿爸和額吉敦厚的目光，會有多少草原兒女迷失回家的方向。

天邊馬頭琴響起的地方，才是草原游子最蕩氣回腸的依戀。

六

見到你就更加愛你，從此，目光會被你牽引，思念會更加沉郁。

我不想說你有多么豐美遼闊、寬廣無際；不想說你的駿馬有多么高大健壯，如虹英氣；不想描摹你擁有多少盛開的山丹，紫色的鈴蘭和繁星點綴般的絢麗；不想裁剪百靈的一段歌聲作為與你相識的標簽；不想說我等了你有多久，直至把雙眸變成銀河里泛起的微瀾。

我只想說，愛你，就把你的每寸皮膚、每寸血管、每滴熱血、每一次呼吸融入生命里。

愛你，就和你一起扛起歡樂、幸福、苦痛、憂郁以及風霜雨雪的記憶。

愛你，就讓你長青、蔥郁、壯美、鮮活，永葆深不見底的新綠。

責任編輯 高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