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鈞
打開小區突破心理安全距離
心理學和社會心理學的理論告訴我們,人與人之間是需要保持一定距離的,否則就會感受到來自彼此的壓力。正因如此,這樣的距離被稱為“安全距離”。從理論上說,安全距離的大小隨人際關系的親疏而定:0.15~0.44米可視為“親密關系”;“個人距離”介于0.46~0.76米;“社交距離”則在1.2~2.1米之間;“公眾距離”達到3.7~7.6米。其中,間隔最大的“公眾距離”所隱含的意思是:人們完全可以對處于這樣較大空間距離內的其他人“視而不見”,不與交往。
上述“安全距離”的界定是從人際交往的角度闡述的,由此可見,對于陌生人而言,人們所需保持的安全距離恐怕還要在上述尺度之外,再考慮居住場所和環境的安全因素,恐怕這樣的心理距離只會有增無減,常人都會希望最好完全排除陌生人。
然而,現代的城市社會就是一個陌生人的社會。生活在同一城市中的人,基本上都擦肩而過的多,相互之間幾乎從未有交集,可以說相識的概率極低。因此,陌生人之間因相互防范,而要求保持更大距離的想法實屬正常,也是不難理解的。
有專家以國外的街區為例,用以說明歐美城市的“開放性”。其實,國外城市中央商務區的街區,大多是商務樓或寫字樓,間或有一些公寓,這些公寓一般是供“流動人口”臨時借住的。歐美國家的勞動力和人口的流動性遠遠大于中國的城市居民,真正的本地居民的住宅,如英國的私人住宅,最典型的就是被稱為“聯排別墅”的“Townhouse”,它們前后都有小院,并與街道隔離開來,構成一個完整獨立的私人空間。美國流行的獨棟“House”,除了也有面積頗大的院子與馬路隔開之外,對私人空間的強調比起英國的聯排別墅有過之而無不及——主人擁有對貿然闖入的不速之客開槍的權利。
諸如這樣的對安全距離的需求,當然也會體現在中國社會的日常生活中。在大城市中,比較典型的北方傳統民居,如北京的“四合院”,其基本格局就是用大門、影壁和院子造就的一個完全封閉式的私人空間。四合院一般坐落在胡同里,人們要走出細細長長的胡同,才能到達大街上。若說南方的傳統民居,其典型有上海的弄堂房子,這內里曲里拐彎的弄堂,不消說也是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只有若干弄堂口可以通向外面的馬路。其中比較“豪華”的例子有“石庫門”,其結構更為復雜,有著厚實的院墻和大門,加上前面的院子和后面的天井,形成間隔效應,使戶內成為一個完全私密的空間。
當然,上述中國城市中民居的封閉環境,除了因為人們需要與陌生人保持一定的安全距離外,也是為了隔絕馬路上車水馬龍的喧囂和四處飛揚的塵埃,也因此才會有人行道、行道樹和綠化帶等城市特有的隔離設施,這使得個人的生活空間能被封閉在一個盡可能靜謐和舒適的環境中。
私人空間是一種權利
如今中國城市中的小區,其實只是將上述傳統的人居環境的習慣與現代的居住方式,尤其是高容積率的樓房,進一步結合而形成的新模式。當然,這并非中國城市的創造。上世紀90年代筆者在香港讀書,不時經過一些高檔小區,有保安,有門禁,并且屋前常常伴掛有一塊不那么顯眼的告示:“私人用地,閑人免進”,覺得特別新鮮。因為當時在內地,有“閑人免進”“特權”的常常是黨政軍機關、事業單位等的“辦公重地”,后來有的公司企業也“莊重”起來了,民居區似乎還不曾這么“矯情”。
實際上,中國城市的居民小區被封鎖,始于本世紀初的“非典”時期。以北京為例,當年“非典”肆虐,京城成了重災區,華北平原高家莊、馬家河一帶的農民,為了自我保護,采取了嚴密封鎖村莊的措施。這種嚴防死守的“經驗”被北京市民跟風,于是從2003年5月1日起,各小區都開始架設柵欄,關門設崗,不準外人入內。采取了此等隔離封鎖的措施之后,“非典”疫情果然有所緩和。
隨著“非典”警報的解除,北京市的私家車開始進入一個大幅度增長的階段。于是導致了另外的社會問題——停車場地奇缺。一般來說,新的商品房小區內相對空閑的地面較多,所以就自然而然成了車主們的窺覦之地。為了維護業主利益,小區的封鎖就沒有解除,反而得到加強,長此以往便演變成今天的模樣。后來似乎還成了“網格化管理”的一條重要經驗,相關部門和“朝陽群眾”“西城大媽”都在加強小區管理上花了不少力氣。
如今談小區開放,雖然經過官方的解釋,已排除了“一律拆圍墻”的謠傳,但僅就小區的自由進出而言,城市居民對于安全的擔心并不是沒有道理的。現在媒體上關于小區安全的相關報道主要集中在偷盜搶劫,這忽略了小區中最主要的管理對象——車輛,目前大多數小區都會對小區內的行車路線有所規定,通常會避開小區的行人中心地帶,而且都是單向行駛為主。如果打開小區,小區道路變成市政道路,什么車輛都可以隨意進出,管理的單位恐將發生改變,管理難度會大大增加。
此外,小區封閉的另一個目的,也是為了使小區居民擁有可以自由放松身心、享受私家空間的權利。不要忘了,按相關法律規定,人們在購買商品房時,小區的公共用地也是包括在房價之中的,甚至在入住之后,居民們每月向物業公司繳交的管理費也包含了對這些土地維護的費用,小區居民是在付了這些款項后,才能“名正言順”地在小區里活動,享受購房時承諾給他們的權利。現在如果一份文件下來,就要把小區打開,把居民付款購得的私人空間打破,那當初購房時法律所賦予的居民該享有的相應權利該如何保障或補償?打開小區之后,原本的私人空間變成公共空間,外來人員也可隨意進出,我想不用再強調這會對小區內居民日常生活產生何等嚴重的影響了。
當然,若有些小區的確坐落在交通要道上,占地面積或囊括的范圍實在太大的話,那么可以靈活地考慮把一個小區分成南、北區或東、西區,在中間開辟一兩條通道方便大眾,這種情況可另當別論。
總而言之,小區開放,千萬要費心斟酌。
(作者系中國社科院社會政策研究中心秘書長、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