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昌飛 孟丹丹
摘 要:“西方哲學中國化”發展于“西方哲學東漸”,但二者有著本質的區別。西方哲學東漸時期,中國人是在內憂外患的歷史情境下以一種“被動應變”的文化心理接受西方文化的入侵;西方哲學中國化的歷程則是中國人在新中國成立以來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以一種平等、交流、開放、互動的心態去創造符合中國社會發展需要的當代中國新哲學。西方哲學東漸具有一定程度的“進化論”特征,表現為適應性、自發性、無目的性和漸進性等特點;西方哲學中國化則體現了“建構論”的特質,強調主體性、主動性、目的性和交往互動性等特點。
關鍵詞:西學東漸;西方哲學中國化;敘事邏輯;理論特征
作者簡介:謝昌飛,男,馬克思主義理論博士,東北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部講師,從事西方哲學中國化研究;孟丹丹,女,東北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部碩士研究生,從事國外馬克思主義流派研究。
中圖分類號:B2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7504(2016)04-0038-07
今日提西方哲學中國化并非巧立新意,而是繼承于西方哲學東漸的整個歷史進程。始自新中國成立以來的西方哲學中國化與始自鴉片戰爭與洋務運動時期以來的西方哲學東漸有著一定的區別,更本質的則是新中國成立以來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的西方哲學中國化是立足于中國人的現實生活世界來研究西方哲學。本文嘗試梳理從西學東漸到西方哲學中國化的歷史進程體現出來的敘事邏輯變遷。
一、西學東漸的“救亡圖存”敘事邏輯
按照恩格斯一個國家理論發展的程度取決于一個國家文化需求的程度的觀點,西方哲學進入中國,是在一次次國家危難和歷史選擇面前推向歷史前臺的,社會發展的需要決定文化的選擇?!笆聦嵣?,第一批耶穌會傳教士正是在這一時期進入中國,并與中國最有文化修養的階層建立了聯系。這樣一來,歐亞大陸那基本上是獨立發展起來的兩種社會,在歷史上開始了中西文化的交流。” [1](P1)西方傳教士涌入中國從一開始就并非是中國人根據自己的國情需要、發展需要或文化心理需要而主動選擇的,而是在西方殖民主義者海外擴張、教會力量急于擺脫內部困境、鞏固天主教在歐洲統治地位的背景下,作為一種異質文化闖入中華大地的。殖民擴張和宗教擴張咬合在一起,“不只為了尋求財寶和權力,而且一心要傳揚征服者先輩的西方基督教”。在這個過程中,“美洲的發現,東印度航路的開辟——西班牙和葡萄牙在這方面占有領先地位——還有通往中國的陸路交通的恢復,正好與宗教生活的振興同時到來,點燃了基督教徒的熱情,希望促使新世界和最古老世界的人民皈依基督教,于是一個新的傳教活動時期開始了”[2](P274-275)。利瑪竇等傳教士以及“十六、十七世紀東來的歐洲學者,便有資格成為學術的輸出者”[3](P157)。中世紀基督教哲學作為希臘哲學精神、希伯來宗教精神和羅馬法治精神的混合體,影響著西方哲學發展的同時,也伴隨該過程使基督教及其哲學精神走進中國,把哲學、歷法、數學、物理、醫學、地理、水利、建筑、音樂、繪畫等傳入中國。雖學科門類、層級劃分等并不清晰,亦不深入,但是作為異質文化的引入和廣泛傳播確實為東西方文化交融和對話開了個好頭。
1807年,馬禮遜受英國倫敦傳教會的派遣,只身來到中國開辟新教區,成為西學再度東漸的重要標志。他們傳教的目的是試圖用基督教的教義歸化中國。但當其行為受到清政府的限制時,收效有限。文化侵入的路子行不通,戰爭便成為另一種選擇。當割讓香港,開放廣州、福州、廈門、寧波、上海為通商口岸,允許外國人在這些地方傳播宗教、建立學堂、開辦學校,中國逐漸淪為西方列強的殖民地或半殖民地的同時,西學東漸的范圍擴大到中國東部沿海等主要城市。中國人再一次迫切尋找救亡圖存之路。此時中國人已抱著“中體西用”的原則和“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態度對待西學,表現出根據需要進行選擇的初步態勢。魏源在《海國圖志·原敘》中就曾明確表態:“是書何以作?為以夷攻夷而作,為以夷款夷而作,為師夷長技以制夷而作。”[4](P67)但因為還懷有“文化民族主義”心理,所以學習之路磕磕絆絆,收效甚緩。伴隨此時洋務運動的興起,引進西學中的聲、光、化、電等自然科學知識以及練兵養兵之法時,有學者便提出中國的救亡圖存之路,除學習西方的堅船利炮外,更主張廢除科舉制度,接納西方的議會制度。西學東漸進入到制度層面。如馮桂芬寫作了《校邠廬抗議》,王韜寫作了《弢園文錄外編》,薛福成寫作了《海外文編》,馬建中寫作了《適可齋記言》,鄭觀應寫作了《盛世危言》等。之后,中國人對西方社會和西方文化的認識有所轉變,誠如梁啟超所言:“求文明而從形式入,如行死港,處處遇窒礙,而更無它路可以別通”,“求文明而從精神入,如導大川,一清其源,則千里真瀉,沛然莫之能御也”。[5](P62)陳獨秀在《吾人之最后覺悟》中也講道:“最初促吾人覺悟者為學術,相形見絀,舉國所知矣;其次為政治,年來政象所證明,已有不恪守缺抱殘之勢。繼今以往,國人所懷疑莫決者,當為倫理問題。此而不能覺悟,則前之所謂覺悟者,非徹底之覺悟,蓋猶在惝恍流離之景。吾敢斷言曰:倫理的覺悟,為吾人最后覺悟之最后覺悟?!盵6]說明社會進步最終要依賴人們精神的啟蒙和“全人格的覺醒”。對之有所覺醒的還有嚴復、王國維、章太炎、蔡元培等人,他們普遍認為要想使“植根于半封建半殖民地土壤中日漸枯黃的本土哲學之樹”,“表現出復蘇狀態”,就要“運用西方哲學來解讀中國哲學的概念與觀點,或者吸收西方哲學的某些思想與原理融會到中國哲學中來,從而使中國傳統哲學走上了變革和轉型的階段”。[7](P6)西方哲學的引介和傳播得以開展,從古希臘哲學到現代西方哲學各主要流派、代表人物和主要思想均有所涉及,社會主義和馬克思主義的思想也在這一時期被介紹進中國?!暗偟膩碚f,作為既具有中國特點,又從性質上區別于中國傳統哲學的系統的哲學學說尚不成熟?!盵8](P377)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西方哲學已發展成為西學東漸的主要對象。西方哲學成為西學東漸的生力軍是與反思辛亥革命的失敗教訓、克服封建文化傳統的阻力和試圖以西方科學與民主之精神來拯救廣大群眾的文化使命相伴隨的,因此宣揚近現代西方哲學和馬克思主義哲學,試圖以西方先進理念改造中國的努力未變。此時的西方哲學東漸,更是與國內戰爭和抗日戰爭的社會局勢密切相關。在國際矛盾和國內矛盾雙重夾擊的基礎上,中國該向何處去的探討空前熱烈,關于社會性質、社會歷史分期、現代化和唯物辯證法等問題的爭辯沸沸揚揚。許多與此相關的哲學思想便被進一步引入與引發更加深層次的研究和學習。如賀麟就曾指出當時之所以將黑格爾的思想引入中國,“與其說是個人的興趣,毋寧說是基于對時代的認識”[9](P377)。因為“我們所處的時代與黑格爾的時代——都是政治方面,正當強鄰壓境,國內四分五裂,人心渙散頹喪的時代?!诟駹柕膶W說于解決時代的問題,實有足資我們借鑒的地方”[9](P200)。同時,基于對當時中國現代化發展方向的思慮,“我們要現代化,對于西洋哲學的認識,遂有一種特殊的需要”[10](P2)。
所以,西方哲學東漸始終是與中華民族內憂外患的國情相聯系的,是與“革命敘事”為主要特征的歷史結構相呼應的。無論是最初接受西方的文化輸入,還是迫于外敵入侵、民族危難而向西方學習,中國學者對西方哲學的引入和傳播都是處于“他者”地位,文化心理上處于一種革新和保守的沖突和碰撞中。黃見德教授曾經在《西方哲學東漸史》(上)中指出,19世紀中葉鴉片戰爭以后,“在中國哲學舞臺上開展的中西哲學交流”的雙方,“一方是西方近代現代哲學,一方是中國傳統哲學”。西方近現代哲學比起中國傳統哲學來“顯然屬于高一層的哲學形態”,“一為落后,一為先進”,“這兩種哲學形態的沖突”是“兩種不同發展程度,或不同時代差別的文化與哲學”之間的沖突,是“兩種不同性質與層次的哲學沖突”。[7](P8)因此,西方哲學東漸是西方文化向東方文化的侵入,在此過程中中國學者在一定程度上根據國情需要、發展需要而對傳播內容有所甄別與選擇。
二、西方哲學中國化的“現代化建設”敘事邏輯
與西方哲學東漸始終與“救亡圖存敘事”為主要特征的歷史時期相對應不同,西方哲學中國化則始終與“現代化建設敘事”為主要特征的歷史結構相聯系,是在民族獨立、國家興盛的現實基礎之上,中國學者引進西方哲學,主動創造屬于中國人自己的當代中國哲學。何為當代中國哲學?金岳霖曾在為馮友蘭的 《中國哲學史》一書所寫的《審查報告》中指出,“中國哲學”這個名稱存在一個困難問題。他說:“所謂中國哲學史是中國哲學的史呢?還是在中國的哲學史呢?”[11](P5)這就存在一個對中國哲學的歷史(包括對已進入中國并內化為中國哲學一部分的西方哲學)的再認識、再闡釋和再建構的問題。所以西方哲學中國化的過程是一個西方哲學進入中國后被中國人吸收、借鑒、改造、創生,最后徹底融入中國哲學和中國文化的過程,也是一個中國哲學不斷吸納、消化、融合外來哲學,與之合二為一、共同成長的過程。汪信硯曾經表達過“‘西學東漸說是對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嚴重誤讀”[12]的觀點,其實,若不認真區分西學東漸與西方哲學中國化的區別與聯系,亦是對西方哲學中國化的誤讀。
新中國成立以來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知識界對西方哲學以中國人的立場為基點,以我們自己的價值選擇和利益訴求為落腳點,以中國視域審視與研究西方哲學為思想方法,以中國視角理解西方哲學以回應現實問題,已成為在中國研究西方哲學的現實生活世界。呈現出與“東漸”有所不同的西方哲學在中國的態勢,我將其稱為“西方哲學中國化”。馬克思曾經說過:“理論在一個國家實現的程度,總是取決于理論滿足這個國家的需要的程度。”[13](P11)這就表明一種理論是否能夠實現民族化關鍵在于其是否能夠回應民族或國家實際的需要。西學東漸與西方哲學中國化的區別歸根結底在于其處于不同歷史時期回應中國社會所面對的不同問題——面對中國該往何處去的問題抑或回應中國如何走向富強的問題,在反思、批判中國由傳統到現代、由民族到世界的發展過程中出現的各種“頑疾”時,提出解決問題、醫治病灶的“良方”。區別在于西學東漸強調發揮西方哲學重視理性、崇尚科學、超越自我的內在精神,以實現對傳統文化的文化革新,以文化救亡圖存實現整個民族的救亡圖存,西方哲學中國化力圖以文化現代化推進整個社會的進步和現代化進程。
正如顧海良先生所說的那樣,“‘中國化是以‘化中國為前提,以‘中國化為它的結晶,‘中國化又為新的‘化中國提供升華的理論基礎”,而這一中國化歸根結底就是將西方哲學融入中國社會新文化形態當中。改革開放后,當我們用西方式的概念論證理論,抑或我們自覺不自覺用西方式理論反思當前社會現實,這就表明西方哲學已經與中國文化實現了對接,并實現“中國化”與一定程度上實現了“化中國”。此時的中國學者研究西方哲學,胸襟更加開闊,出發點和落腳點更加明晰,那就是基于中國最大的實踐——現代化建設,但凡現代化全面建設需要了解和引進的思想理論,盡力吸收和引進。并且,在傳播和消化的過程中,開始按照自己的理解和需求創造性地發展西方哲學,對西方哲學史上其他流派和觀點的闡釋中,也越來越帶上中國人的思維特點和解釋原則,使得西方哲學在中國愈發具有本土化、中國化味道。這樣的西方哲學研究,是主動追求甚至是主動催化西方哲學向“中國的西方哲學”轉變的過程。
三、西學東漸的進化論特征與西方哲學中國化的建構論特征
如果說西方哲學東漸帶有一定程度的“進化論”特征,與此相對照,西方哲學中國化的歷史進程則帶有“建構論”的特征。這里所說的西方哲學中國化是指西方哲學在中國傳播和消化的過程中,已經按照自己的理解方式和理論需求創造性地研究西方哲學,對西方哲學的流變、人物、思想觀點等的挖掘與闡釋中,越來越帶有中國人的思維特點和解釋原則,使西方哲學在中國愈發具有本土化、中國化之味道。西方哲學的研究呈現出主動追求、主動催化、主動創生西方哲學向“中國的西方哲學”轉變的過程。在此意義上,如果說西方哲學東漸帶有一定程度的“進化論”特征,那么,西方哲學中國化則具有“建構論”特征。“進化”針對物種的“創造”或“特創”,建構則有“建造、制作、構成”等含義。[14]二者的區別在于進化論帶有非目的性,是不可預測的,建構論帶有明確的目的性,是可預測的;進化論側重自然性,建構論強調人為性;進化的機制是自然選擇,建構的機制是社會商談。[14]總之,進化論偏重強調事物順應環境的變化而不斷新陳代謝,建構論偏重強調事物根據主體的目的需求而不斷更新換代。在這個意義上,西方哲學中國化更體現建構論的主體性、主觀性、主動性和目的性。
西方哲學東漸進化論特征一方面在于進化論始終在西方哲學東漸的發展路徑中處于顯學地位。已故著名學者陳旭麓曾經指出:“‘五四以前的幾十年中,對中國思想界影響最大的有兩論。一是進化論,一是民約論。前者以生存競爭的理論適應了救亡圖存、反對帝國主義的需要;后者以天賦人權的觀念適應了要求平等、反對封建專制主義的需要。兩論的傳播,在觀念形態上是區分先前與近代中國人的重要標志。”[15](P206)因為“進化論包容了戊戌前后至辛亥革命前后的民主主義、自由主義和社會主義,不僅展示了它的第一大潮的氣魄——首先以浩大的聲勢和寬廣的流域席卷了作為近代中國之中心的政治思想舞臺,而且說明了它是在現實中扎下根的世界觀——為從不同立場來回答‘中國向何處去的人們提供了總觀點、總態度”[16]。特別是《天演論》的翻譯出版,震動了中國的思想理論界。梁啟超評此書“為中國西學第一者也”。胡適后來在《四十自述》中回憶說:“我第一次讀《天演論》,高興的很”,并且說自己的名字就是為紀念天演論的精神而起的。據統計,自1898年短短的十多年中,《天演論》發行過30多種不同的版本[17](P364),對其進行各種現實的介紹與傳播。1902年至1903年,馬君武翻譯了達爾文的巨著《物種起源》中的“生存競爭”、“自然選擇”兩章,并以《達爾文物競篇》、《達爾文天擇篇》為題,出版了單行本。1902年,《新民叢報》第1期刊登了梁啟超的《天演學初祖達爾文學說及其傳略》一文,系統介紹了達爾文的生平和思想。1903年,李郁翻譯了《達爾文自傳》第3卷。1915年,《科學》雜志發表了唐鉞書撰寫的《達爾文傳》一文,介紹了達爾文個人及其學術思想。1920年,馬君武翻譯出版的達爾文進化論巨著《物種起源》的第一個全譯本,將達爾文的進化論思想比較系統、全面地展現在國人面前。蔡元培先生寫作的《五十年來的中國哲學》一書中著重強調了嚴復對推動進化論在中國的傳播和推廣中所做的貢獻。在馬克思主義進入中國后,李大釗等人以馬克思主義的觀點重新理解社會發展,將進化論吸收入馬克思主義的唯物史觀中加以介紹。
另一方面,西方哲學的東漸始終在國家危亡和文化危機面前,適應了國人急于擺脫民族危機的心理需求。而進化論的精神之一就是“偏重強調事物順應環境的變化而不斷新陳代謝”,進化論能夠在西方哲學東漸中成為顯學,“決定于理論滿足這個國家的需要程度”。[13](P11)因此,西方哲學東漸的過程是一個跟隨環境變化而不斷變化的過程,體現出進化論“適應環境”的適應性、漸進性和“符合論”特征。
新中國成立以來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的西方哲學中國化呈現為“建構論”的特征。只有不斷確立起西方哲學中國化的文化自覺和理論自覺,才能真正實現中國“化”,才能真正“融入到中國哲學發展的現實需要層面,實現對其中國化的自身修正”[18]。建構論重視主客體之間在一定情境下的互動與對話及其產生的影響。我們在此意義上試圖努力將西方哲學中國化具有的現代建構論特性加以說明。
在此借用孫正聿教授對馬克思主義哲學教科書改革的階段劃分理論,將20世紀80年代以前的哲學研究視為具有教科書的特點。因為,新中國成立后我國的哲學研究呈現出向蘇聯哲學學習的“一邊倒”情況,以蘇聯式的馬克思主義哲學為全部哲學的樣板。中共中央書記處決定編寫一本中國人自己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著作,以作為全國黨校和高校通用的哲學教材。1961年,由艾思奇署名主編、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辯證唯物主義 歷史唯物主義》問世。艾思奇主編的這本哲學教材,“文革”前使用了5年,“文革”后又使用了5年,影響之廣,可見一斑。這一態勢足以說明當時中國的哲學建構論特性開始顯現。即面對以馬克思主義哲學為主要內容的西方哲學時,對其的傳播和推廣開始強調與中國社會具體“情境”的融合,對其內容與體系的編排與結構化處理也體現出中國學者的主觀性和目的性。這樣的哲學認識就不同于西方哲學東漸時期單方向的引進,而具有了建構論所強調的主體與客體的互動性。
20世紀80年代的十幾年間稱為“教科書改革的哲學”,此時西方哲學中國化的建構性特征更加濃厚。從事實上看,朱德生、李真所著的《簡明歐洲哲學史》,北京大學哲學系外國哲學教研室所著的《西方哲學原著選讀》,陳修齋、楊祖陶所著的《歐洲哲學史稿》,全增嘏所著的《西方哲學史》,冒從虎、王勤田、張慶榮所著的《歐洲哲學通史》等西方哲學史著作和諸多國外學者的哲學翻譯作品如雨后春筍般蓬勃生長。這些作品的出現是對教科書哲學整齊劃一的知識模式的轉型。從理論上看,中國學者本著“還歷史本來面目、也還哲學本來面目”的真切愿望重新研究西方哲學。而在這一時期的哲學研究中,“實踐”、“主體”、“價值”、“歷史”、“選擇”等范疇紛紛涌現。這些范疇正是建構論主要精神的體現。首先,20世紀80年代的西方哲學研究以“重構”為主要任務,承認知識是一個不斷“建構”的過程,對既往認知進行反思和批判,重新構筑與新的歷史情境和主體需求相協調的新認知。這是我們對西方哲學態度上的一種轉變——西方哲學的為我所用,此乃為創建亦或建構;其次,態度變,研究主體必然變——此時西方哲學的研究多關心哲學與人的存在之間的關系,對人認識的主體性、主動性和人實踐的能動性、目的性等問題在西方哲學史教材與著作的創造中加以進一步發掘與提煉;再次,主題新,內容豐富——此時的西方哲學中國化呈現出各有側重、遍地開花的繁榮景象,“通史說”、“專史說”、“范式說”紛紛出現,“人物史”、“學派史”、“思想史”層出不窮,彰顯了知識建構過程中的個性化特征和多樣性色彩。
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西方哲學中國化體現為“后教科書哲學”的時代特征。此時的西方哲學研究以“哲學”為核心范疇,以“對話”或“會通”為主要取向,強調在已相對全面掌握具體的哲學思想的基礎上,對其進行全面而深入的反思和批判。反思和批判的過程就是對話的過程,這種對話既有中西馬的對話,又有作者與讀者的互動、思想與思想的碰撞,所以后教科書時代的西方哲學研究將哲學看作“一門創造性的學問”。[19](P2)創造性的學問更符合時代的潮流,對話性的研究更能夠實現文化的交融,這一點似乎已經達成共識。季羨林指出:“交流是推動人類社會前進的主要動力之一”,“由于文化交流,世界各民族的文化才能互相補充,共同發展,才能形成今天世界上萬紫千紅的文化繁榮的景象”。[20](P314)樓宇烈、張西平指出:“凡有生命力的文化都不會是‘獨語的文化,唯有‘對話才能促進思想的發展,唯有寬容才會有文化的繁榮與昌盛。”王曉朝也指出:“文化的交融并不會創造一種單一文化的一統天下,而只會導致各種不同文化的共同繁榮和交相輝映?!盵17](P2)所以,中國學者對西方哲學思想的闡釋更加多元化,更加帶有明顯的中國人的思維特征和解釋原則,更加追求將西方哲學“改造”為能夠融入中國人文化血脈之中的西方哲學。也就是說,從追求“西方哲學”到生成“中國的西方哲學”。2004年,八卷本的《西方哲學史》(學術版)的誕生,可以說是后教科書哲學時期哲學研究的集大成之作。作者在第一卷前言中就寫道:“中國介紹、學習和研究西方哲學已經有數百年的歷史了。現在中國進入了一個更加開放、迅速發展的時代,東西方哲學文化的交流、對話和碰撞日益頻繁”,“需要用自己的頭腦去‘閱讀和‘理解-思考”,“相信只要我們努力工作,對于西方哲學的問題可以做出我們自己的創造性的闡釋,可以在同等的哲學層次上與西方的哲學有真正的‘對話,而不是各說各的話”。[19](P1-2)對話精神正是建構論的核心精神所在,也正是在古今對話、中西對話、作者與讀者對話的意義上,才有可能將西方哲學本土化、中國化,將“西方哲學在中國”建構為“中國的西方哲學”。
為此,我們稱之為的西方哲學中國化“是沿著思考中國問題的方向發展的”。正如有學者指出的那樣,西方哲學中國化“強調西方哲學的思想理論、哲學著作和哲學思潮為中國人所知曉、所理解、所接受、所辨識,不斷成為中國文化的現代元素是一個漸進的歷史進程,是西方哲學在中國的傳播過程中不斷被中華文化包容、改造、吸收和詮釋的過程,是中國人立足于中國式思維和中國式立場不斷去解讀西方哲學的過程,是中國人鮮明的主體意識和主動精神實現的過程”[21]。
參 考 文 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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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付洪泉]
Abstract: The development of “Western learning spreading to the East” is based on the “Sinification of western philosophy”, but they are two different things. In the period of “Western learning spreading to the East”, Chinese have to accept the invasion of western culture in a “passive state” cultural psychology due to the historical condition of domestic trouble and foreign invasion; in the process of sinification of western philosophy, Chinese are going to create a new philosophy of contemporary China according to the needs of Chinese social development in an attitude of equality, openness and interactive communication since the founding of new China, especially since the setting up of reform and opening up policy. “Western learning spreading to the East” has a kind of “evolutionary” feature which shows as the characteristics like adaptability, spontaneity, purposelessness, progressiveness and so on; and “Sinification of western philosophy” shows some characteristics of “construction theory”, such as the characteristics of emphasizing subjectivity, initiativeness, purposefulness and interaction, etc.
Key words: Western learning spreading to the East, Sinification of western philosophy, narrative logic, theoretical characteristic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