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 項美靜
用鏡頭賞讀非馬的詩
臺灣 項美靜
非馬的詩俊瘦而勁挺,別具一格,自成一家。很非馬,我謂之非馬體。
非馬擅長截圖,他的詩有鮮明的畫面感。最簡單通俗的文字經他的手一調遣,詩便立體了起來。如他的《共傘》:
共用一把傘/才發覺彼此的差距//但這樣我俯身吻你/因你努力踮起腳尖/而倍感欣喜
這首詩完美地體現了非馬所倡導的現代詩形式。語言樸素,精致,每個字適得其所。是非馬情詩的代表作之一,也是非馬藝術世界濃縮的精華。五行,二小節,三十四個字,用白描的技巧呈現了一個唯美的鏡頭:傘下,一對情侶在擁吻。詩歌因強烈的畫面感而讓人一讀便過目不忘。差距所產生的結果是讓人出乎意料地倍感欣喜,因兩節間的逆轉而產生了極富戲劇性的張力。正如非馬對怎樣才是好的現代詩的闡述:“以最少的文字,負載最多的意義,打進讀者的心靈最深處。”
共傘,不只是一首情詩,還寄托了非馬對人類社會的關懷和博愛。若國家與國家、種族與種族、宗教與宗教、團體與團體、人與人之間彼此理解包容,體諒遷就,差距就會因你踮起腳尖,我俯下身去而彌補消失,世界就會因愛而變得更加和睦融洽。非馬老師對我說,《共傘》也多少表達了他的婚姻觀。非馬的詩就是這般幽默,耐人尋味。
又如《秋窗》:
進入中年的妻/這些日子/總愛站在窗前梳妝/有如它是一面鏡子//洗盡鉛華的臉/淡云薄施/卻雍容大方/如鏡中/成熟的風景
這首詩就是一幅清新的水墨畫。正是讀了這首短詩,我腦海里浮現了一幅淑女秋窗圖,因而產生了用鏡頭試讀非馬情詩的沖動。秋天,愛妻,窗前,梳妝。時間,地點,人物,動作。小詩用精練的語言囊括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首句“進入中年的妻”開門即破題,在第一時間將故事導入高潮。窗如一面鏡子,照出妻的臉。不施脂粉,素雅潔凈,高貴如窗外秋天“成熟的風景”,賞心悅目。窗里窗外,中年的妻,秋天的景,虛實相間。讓詩人欣賞和愉悅的究竟是愛妻的臉,還是窗外秋天“成熟的風景”?非馬留下空白讓讀者依據各自的背景與經驗,加諸自己的想象和詮釋,以達到和讀者共享創作樂趣的目的。詩中“洗凈”一詞,讀者不難看到一對淡泊名利、遠離喧囂,不為紅塵俗世所擾的夫妻恬靜的日常生活和怡然的內心世界。平凡而充實。
一首成功的詩同一幅雋永的水墨畫一樣,都需要足夠的留白,讓不同的讀者或同一個讀者在不同的時間地點與心境下,產生不同的反應與感受。非馬曾替自己懸了一個高遠的目標:“比現代更現代,比寫實更寫實。”《秋窗》就是非馬筆下一幅精美的畫作,懸掛在讀者眼前。
再如《攤開的詩集》:
我把你攤開的詩集/合攏了來//那首你用書簽標記的情詩/是詩人寫給/天下所有情人看的//我正醞釀一首/只給你/一個人
我之所以喜歡讀這首柔美的情詩,是因為它的鏡頭感和畫外音,就像是在看電影。
八行,三個段落,四十八個字,簡短卻充滿了故事情節。若用電影的蒙太奇手法,可分鏡頭為:
1.書房一隅;2.女人在翻閱詩集(表情或許有些微的醋意或嬌嗔);3.在用書簽標記的那頁停格;4.男人走過來把攤開的詩集合攏了來;5.男人倚在女人身邊作恩愛狀;6.男人在表白:我在醞釀一首/只給你/一個人;7.詩外延伸的畫面(自由想象男女主角的對話或動作……)。
正如非馬所說:“一首好的現代詩應該予讀者足夠的空間去想象。詩人只是提供場景,而由讀者根據自己的經驗去發揮,去完成。”“你”可以在書房或不在,但“你”其實一直都在,在“我”心里。攤開的詩集可以是作者本人的,也可能是別人的作品。總之,充滿無窮的想象和多重的可能性。這是詩人寫給天下所有情人看的,也是寫給“你”一個人的。而詩人本身就是一首詩,一首屬于“你”獨享的詩。非馬的情詩并不只是簡單描摹情愛的享受和喜悅,而是進入到愛的內核,表現愛和美的自然和諧,從而進入審美的最高境界。非馬通過對文字的組合裁剪,使詩變成立體的畫面,讀來眼睛往往為之一亮。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詩人非馬本身也是天下所有喜歡他的讀者的一首詩。
非馬天生是個文字的雕塑家。他將雕塑技巧運用在詩的形式上,他的詩時時閃爍出金屬的光亮。反之,非馬的雕塑同樣有他詩的技巧,線條簡潔明麗。非馬詩的另一個特點是具有強烈的節奏感,這和他喜歡音樂、會彈鋼琴不無關系。因此,他的詩很容易引起讀者的共鳴。作為一個科學家的非馬和一個詩人的非馬,糅合了理性的冷峻與感性的唯美。非馬的詩是集音樂、繪畫、雕塑、語言之大成。讀那首《比薩斜塔》,你是不是真的很想去把那座塔扶正?讀《鳥籠》時,鳥和籠子及天空三者之間的關系是否很形象地出現在你眼前,并引領你思考?無論是社會的、哲學的抑或是禪意的,你都會從中得到啟迪而有所感悟。
以悲憫心關懷人類社會,一向是非馬創作的動機之一。非馬始終貫徹自己對好詩的要求而創作。理性的非馬有極細致的觀察力,感性的非馬視角觸及各個層面。他的詩題材廣泛:反對戰爭,同情弱小,諷刺灰暗,贊美愛情,歌頌親情以及自然界的花草樹木動物等。
最后讓我們來欣賞非馬的一首近作《拳王阿里》:
重重一擊/整個地球又左右搖晃了一陣//他不是患博金森癥嗎/怎么又出賽了?//原來是垂死的他/竭盡全力/對人類冥頑的紛爭與不義/揮出了最后的一拳
2016年6月4日一早,非馬還在床上,從電視新聞里聽到阿里辭世的消息,便在第一時間寫下了這首悼念拳王的詩。半夜,當我收到非馬老師傳來這首詩稿要我提出修改意見時,我的心也被重重擊了一下。似乎看到拳王阿里高高舉起拳頭,重重地擊向人類冥頑的偏見與不平。這無聲的吶喊撼動了天地,“整個地球又左右搖晃了一陣”。第二小節畫面跳接,拉回到阿里生前。第三小節特寫鏡頭定格在一個患博金森癥老人在辭世前揮出的最后一拳。此重重一擊提醒人們阿里不僅僅是世界拳壇之王,更是美國受歧視的黑人以及第三世界苦難人民的有力捍衛者。
“對人類有廣泛的同情心和愛心是理想中好詩的首要條件。同時它不該只是寫給一兩個人看的應酬詩;其次它必須能化腐朽為神奇,賦日常街頭語言以新的意義。還有一個要素,就是在適當的時候給讀者一個驚奇的沖擊!”非馬的詩完全符合他自己定下的規范。
作 者: 項美靜,作品散見臺灣《創世紀》《華語現代詩》《臺灣現代詩》等詩刊,《中國射門》《西泠詩刊》《埔江詩薈》《長衫詩人》《詩意人生》《國際城市文學》及美國《新大陸詩刊》。
編輯:張勇耀mzxszyy@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