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邵燕君
御姐肖,學者粉——肖映萱印象記
北京 邵燕君

肖映萱
自2011年春季起,我在北京大學中文系開設網絡文學研究課程。因為課程是連續性的討論課,核心成員要連續選課,為了讓大家拿到學分,我需要每學期申請開新課。上學期第十二次申請新課時,我突然靈機一動:最早選課的同學應該已經都畢業了吧?這樣我豈不是可以用老課名?沒想到去群里一問,映萱立刻貼出了她的選課單,整整十一門課,齊刷刷的,像站隊形似的,連她中間一學期去臺灣交流的那一次都沒缺(每次上課,她都通過YY語音參加)。這些課名,老實說,連我自己都記不全了。此時才發現,映萱是最早的元老,并且一直陪我走到今天。
最初開網絡文學課時,我對網絡文學幾乎一無所知,全憑學術直覺硬闖了進去。要說心里有什么“底”,就是我知道,這門課能不能開好,并不取決于我懂多少,而取決于我能不能把懂的學生引進課堂,把他們的“最愛”轉化為學術資源。網絡文學研究終究是網絡一代的事,它真正需要的是“學者粉”,“粉絲”和“學者”一樣,是基本的入場資格。
映萱那時還稱不上是“學者粉”,現在也是剛剛起步。她應該算是“學霸粉”——雖然考上北京大學的人都是學霸,但在大學里一直保持學霸氣場的也只是一部分。映萱的“學霸氣”并不張揚,她的氣場在于“門戶”守得緊。她的事,交給她的事,永遠不需要再提醒,永遠會在規定的時間內搞定。
我們論壇(北京大學網絡文學研究論壇)做過一套“三國殺”模板的卡牌,一半宣傳一半玩。身為“女頻”組主編的映萱給自己起的昵稱是“御姐肖”,自己寫的一段話是:“交稿交稿交稿!Deadline(截止日期)是第一生產力!顫抖吧,拖延癥患者們,準備好迎接御姐的皮鞭了嗎?”卡牌中萌萌的御姐頭戴王冠,有一種干練的傲嬌。每個周末都能看到御姐肖在微信群里催稿:“這周的網站觀察上傳了嗎?”有她在,基本不用操什么心。
最深切一次領教御姐的厲害是在2015年底。我們論壇曾經做過一個“網絡文學大事記”,這個大事記要收到我的一本專著中。為趕出版,編輯催稿,我帶著幾個骨干緊急修訂。我們從晚上七點開始,干到十點,才弄到一半。我對同學們說:“今天就到這兒吧,回頭再說。”其實怎么“回頭再說”我也不知道,因為編輯要求明天交稿。但是畢竟已經太晚了,而且是我自己的專著,不好太勞苦學生。沒想到他們卻說,接著來,今天肯定能做完!幾個夜貓子還說:“剛十點,我們的黃金時間剛剛開始!”
于是,工作開始進入一種亢奮狀態:王愷文以飛快的手速同時接收幾個人的訂正信息,文件翻前翻后,他說的唯一一句話就是“給我一分鐘”;吉云飛像個GPS一樣,在腦子里飛快地定位那些待查的網文,陳新榜和李強幫他搜索查證;女頻這邊就靠映萱和小喬。全屋里唯一沒用的人就是我,腦子早就不轉了,只能陪著他們。到了夜里兩點的時候,基本大功告成,大家都松了一口氣。這時,映萱說,必須再核對一遍。于是,她替下已經六個小時不變姿勢的愷文,一項一項從頭查起。最令人驚詫的是,她居然拿出了此前的討論記錄!那不是只有她負責部分的,而是所有人的修改點,而且,沒有人讓她記,是她隨手記下的!這是最后一根稻草,我徹底服了。
那天離開辦公室的時候已經是夜里三點。然后他們要擼串。最后回家時,已經黎明。那一夜過后,我和學生們的關系變得很“鐵”。可能是我在家叨嘮的次數太多,兒子有些嫉妒。他說:“他們未必像你想象的那么了不起吧?三反(及時反應、及時反饋、及時反擊)是打游戲的基本素質。”好吧,打游戲長大的一代,把前輩拍死在沙灘上。他們不太像以前中文系的學生,身上沒有文人氣,而像一個戰斗的團隊。
后來我才知道,映萱一直在B站(bilibili的簡稱,國內最大的年輕人潮流文化娛樂社區)做一份兼職的工作,雖然一周只去一次,還是一個學生,卻領導著一個全職的團隊。這份收入保證著她的經濟自由。
在男權社會的模式里,通常男人的交情靠“過事兒”,女人的交情靠“過話兒”。男人用結果交談,女人用情緒交談。但映萱從來不在一件事的過程中跟我“扯”,遇到什么困難都自己扛。我們倆的通訊也保持著簡潔的公文風,我只說任務、要求、ddl(截止日期)。她的回復一般只有兩個字:收到。我不知道她和別人通信時會不會甜言蜜語堆表情包,反正我會。但我們倆之間始終“素顏”,這里有一份默契,一份尊重。
其實,我們倆身上都有股“漢子氣”,我的來自傳統的花木蘭路線,她的來自“網絡女權主義”。
“網絡女權主義”是映萱發明的術語,是她包括碩士畢業論文(《“女性向”與“男男愛”——中國網絡空間中的耽美性別實驗》)在內的所有研究的貫穿性主題。不同于“新中國”“男女平等,同工同酬”的制度革命,也不同于20世紀80年代從西方傳入的反抗“第二性”的精英女權主義理論,草根的“網絡女性主義”雖然得益于這些制度建設和文化建設,但走的是另外的一條路徑。她們爭取的是女人幻想的權利、欲望的權利。在這個隔絕了“男評委”的“女性向”網絡空間里,女人們自己滿足自己,自己和自己玩。女性因自足而獨立,因不care(在意)而強大。它是縱欲的,不是禁欲的;是順著來的,不是逆著走的。你可以說它是“犬儒”的——不抗爭,不辯論,甚至不自證,一切在潛意識里悄悄發生,但它卻是釜底抽薪的。因為,在一場“主奴游戲”里,一旦奴隸退場了,游戲也就玩不下去了。
這就是映萱作為“粉絲”的內核。她不僅是網絡一代,也是空前絕后的“網絡獨生女”一代。就像她的好基友高寒凝在評論網文《木蘭無長兄》(祈禱君)時所說的,她們是“被當作兒子養大的”,要代替她們從來沒有機會出生的兄弟去頂門立戶。而當她們“策勛十二轉”(如拿下名校博士學位)時,卻被要求按“女人的幸福指數”重估生命的價值。既然沒地兒說理去,就干脆不說了。她們一邊在“三次元”把諸事搞定,一邊在“二次元”建立自己的甜蜜溫柔鄉。
一般在“二次元”有“家”的孩子,總是在“三次元”把師長哄得很妥帖。在我的印象里,映萱一直是學霸乖乖女。不過有一次,她“炸毛”炸得厲害。那次是因為我寫了一篇批評顧漫《何以笙簫默》的文章,發布在我們論壇的公眾號“媒后臺”上。可能是書里面“傻白甜”的模式激怒了我這個“老女權”,我用了一個很刻毒的題目《純情背后是家暴》,為了下筆無所顧忌還用了筆名。寫的時候我想,這篇文章可能會冒犯一些“顧漫粉兒”,但像映萱她們這樣的“網絡女權主義者”一定覺得解氣。
沒想到第二天上課之前,映萱氣勢洶洶地走進來,問負責“媒后臺”發稿的愷文:“昨天那篇是誰寫的?我要和她撕!”愷文驚疑不定地看著我,搞得我兩節課都上得驚疑不定。下課后,我問映萱是什么意思?她已經知道是我寫的了,但仍然很強硬地說:“老師,您不是說過對于自己熱愛過的作品要捍衛嗎?”
于是我們在我的辦公室整整“撕”了一下午,各率一隊人馬(非常慶幸的是我這邊居然還有同盟軍),結果誰也沒能說服誰。不過,這次“撕”對我們后來各自調整思路都大有幫助。
正如“學者粉絲”這一概念的始作俑者亨利·詹金斯所說,對于他的老師約翰·費斯克來說,“粉絲”只意味著他喜歡某個作品,對于他自己來說,“粉絲”意味著他要和這個部落群體“在一起”。
映萱另一次讓我見識她“捍衛部落”之心是在做年榜的時候。從2015年起我們開始做網文的“年度排行榜”,并且以此編年選(《2015中國年度網絡文學》,漓江出版社)。映萱和寒凝負責女頻篇目的遴選。由于我們“學院榜”要有文學史的目光,選出的篇目與她們單純作為粉絲的喜愛有出入。后來這個榜單在網文圈產生了不小影響,不但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作協的“官方榜”,甚至還有可能(猜測啊)影響了網站自身的推薦榜。當我在課上把這件事作為一個“成果”向大家匯報時,映萱卻面露不安之色。她說,作為一個粉絲,她很不希望看到自己的“研究”影響網文圈的排序,“那些很好看的文我們選年榜的時候把它們拉下來就已經很難受了,要是真影響了網站的名次就更難受了”。后來,她自己在微博上開了一個“小號”,專門以純粹粉絲的口味推文。
有一次我問映萱,要是有一篇文章,你發表后對你將來找工作很有幫助,但對那位大神可能帶來危險,你發不發?她很果斷地回答:“不發。”
像映萱這樣“看網文長大的孩子”有一個特點,閱讀范圍相對狹窄,但文學觀卻相當穩定。對于她來講,世界上的書只有兩類,好看的和不好看的——司馬遷、曹雪芹、魯迅的書都“超好看”,所以都是“大大”。而那些不好看的書,再怎么“名著”也僅僅是“知識”。所以我說,她看書是最聽從自己內心的。在這個知識壓倒趣味的年代,很多中文系的學生離開文學史就不會談作品了,沒有了真愛,也就沒有了真知灼見。如此說來,映萱這樣的粉絲離文學更近。但要做一個“學者粉絲”,光有粉絲的情感立場是不夠的,還要有學者的視野和方法,還要對自己的“有愛”有自省的意識和能力。所以,映萱還需要把視野再打開一點。她的論文現在寫得也有點“太緊”,還需要撕得更開更深,與主流學術話語更對接。
在與人相處的模式上,我也曾經想建議映萱再打開一點,御姐的強大獨立讓人覺得多少有點距離感。但后來我覺得我可能看錯了。那只是她常規關系的處理方式,未必是她親密關系的處理方式。外殼的堅硬是為了保護內在的柔軟。無論對人還是對事,我相信映萱都是那種一旦愛上便是死忠的類型。蚌殼輕易不會打開,打開便是長久。日月經年,才得珍珠。
作 者: 邵燕君,北京大學中文系副教授,主要從事文學生產機制研究、文學前沿研究、網絡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