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肖映萱 云南 周明全
好的網絡文學標準能否穿透時代精神
北京 肖映萱 云南 周明全
周明全:你從碩士開始一直在做網絡文學研究,是因為跟隨邵燕君老師讀研的慣性使然,還是自己對網絡文學有研究的熱情?
肖映萱:確切地說,我從本科三年級開始就已經在做網絡文學研究了。那時我跟兩個同學組隊參加學校的本科生科研項目,我們的題目是“網絡清穿小說”。當時是那兩個同學聽說我也看網文,拉我一起組隊,她們的邀請給了我很大的沖擊和啟發,我第一次意識到網絡文學可以作為我的研究對象,這使我非常興奮。
其實我前兩年在中文系一直挺迷茫的,我甚至猶豫過大三分專業的時候應該學文學還是文獻。我從小就喜歡文學——每一個來中文系的學生基本上都熱愛文學,但是當它成為學術研究對象,好像就沒那么有吸引力了。而且,我同級的許多同學在大學之前就對文學的文本和理論有很深厚的閱讀積累,相比之下,我從小愛看的都是像金庸、張愛玲這樣相對“大眾”的書,沒有任何優勢,可能文獻專業的工作我還能做得更好一些。
但是當我發現我可以研究自己每天都在看的網絡文學的時候,我就完全不猶豫了。當時剛好邵老師正在北大開她的第一次網絡文學課,我覺得簡直是上天的安排!于是我翹了專業課去旁聽了一節,回來之后開心得睡不著覺。真的非常有歸屬感,我終于找到了我應該去的地方。
本科的兩年我覺得沒做夠,本來是打算研究生三年做完就按照大多數人的人生軌跡去找工作的,但事實是三年完全不夠,論文越寫越覺得自己想要解決的問題還可以挖得更深,而且我還遇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學術小伙伴,跟他們在一起每天都是學習和進步,沒有盡頭的。既然已經找到了一件自己真正非常喜歡的事情,而且這種熱情在挺長的一段時間里都沒有消散的傾向,那我就不如把它當成可以做一輩子的職業。
周明全:我和不少青年批評家談過,不少人也如你一樣,在做研究之初并非抱著明確的目標,但就因為偶然的相遇,激發了自己的興趣,做出了不錯的成績。根據你的研究,現在網絡文學的發展處于一個什么樣的發展水平?未來,網絡文學會不會一步步蠶食掉所謂的傳統“純文學”?
肖映萱:我覺得沒有必要擔心網絡文學蠶食傳統文學/嚴肅文學/“純文學”的問題,它們面對的是不同的讀者群體,二者有一定的重疊,但沒有必然的互斥關系。不是說大家不看網絡文學了就會去看“純文學”,他們不看網絡文學了更可能會去看電影、玩游戲。“純文學”永遠會有它的一席之地,只是它可能會變得不那么“主流”。
根據我的觀察總結,當前的網絡文學還處在一個變化階段。從2013年左右開始,徹底的移動閱讀時代來臨了,網絡文學深入到了越來越多人的日常生活中,人們在地鐵上一般只會干幾件事:刷微博微信、看小說、看視頻、玩手游。文學要變得更加“好看”,才能跟其他網絡文化形態競爭。用行業內的話來說,網絡文學進入了一個“產業化”的時代,商業網站考慮的不僅僅是如何發展“文學”,還有如何發展“文學產業”。在比較短的未來里,網絡文學可能會有越來越多的商業轉換形式,也會成為大眾文化創意的源頭。在更長遠的未來里,可能文學本身只會成為一部分人的文化消費選擇,但我相信它還是不可替代的。
周明全:也是,當年電影發明時,不少人叫嚷著小說必死,電視藝術普及后,這種聲音更響亮,但這么多年過去了,所謂的傳統文學并非如當初不少人擔心的那樣。那么你覺得網絡文學相對于傳統文學有哪些新的特質?
肖映萱:我還是只從我比較熟悉的女性向網絡文學來談吧。
女性向網文的閱讀、寫作動力,是投射、滿足女性的欲望和缺失。女性的欲望和缺失是多種多樣的,因此,女頻最顯著的一個特點就是類型的分化和受眾的圈子化。男頻只有一個起點中文網,女頻光是最具代表性的商業網站就有起點女生網、云起、晉江、紅袖、瀟湘五家,非商業性的網站就更多。每個網站都有自己的傳統優勢類型,受眾也分化得很厲害。就以我身邊的人來舉例,我認識的女同學有看起點的女玄、宅斗的,有看晉江現言、古言、耽美的,有看AO3、Lofter的同人的。基本沒有人在看紅袖、瀟湘、云起——這幾個網站的受眾年齡跨度相對大,或偏低齡化,它們的受眾不是指向大學生,而是白領、中學生。有時候她們會同時看幾個網站的幾個類型,但分化還是很明顯,大家都在自己的閱讀圈里,對別的圈子并不了解,也不感興趣,因為每一種類型的讀者情感模式、欲望想象、焦慮缺失都是不一樣的。這可能是跟傳統文學非常大的一個不同點,傳統文學作家要面對的那個想象中的“讀者”比網絡文學作者更單一。
從文本內部看的話,網絡文學的“新”可能體現在它受到日本、歐美流行文化的影響,尤其是日本的ACG文化(即由動畫、漫畫和游戲組成的文化)。比如女頻的耽美、同人,都是20世紀90年代末的“舶來品”。這些亞文化在日本、歐美可能會表現為漫畫、影視等其他形式,但在中國主要是通過網絡文學的形式發展的,并且發展得格外繁盛。正因為如此,中國網絡文學書寫的趨向和世界的流行文化是同步甚至是超前的——美國女生愛看的《暮光之城》《五十度灰》,在女頻早就有類似的書寫套路了。
周明全:傳統文學在網絡時代又有什么新的變化?
肖映萱:傳統文學我不敢多說,怕對大框架把握不準,一張嘴就露餡。不過我可以換一個題目,說說文學研究在網絡時代的變化吧。
我剛開始做網絡文學,大概是2011年,那時候北大中文系課堂上的“自己人”不多,基本上是有限的幾個看網文的同學,帶著不怎么看的同學,按類型分組,做一些科普性質的討論和總結。那時候我對自己正在做的這件事的學術價值不是特別有信心,只是想,反正必須要寫論文,不如找一個自己最感興趣的方向。后來也逐漸開始發表一些文章,但能發表的平臺很少,頻率也比較低。到了2014年左右,越來越多的師弟師妹對網絡文學感興趣了,我們課堂的研究“小團體”也基本上成型了,發展出了一支比較完整的隊伍,各個類型都有敢發言的人。大概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我們開始進入密集的趕稿狀態,幾乎是一篇接著一篇沒有停過,到現在我們“小團體”的每個人都攢了很厚的一摞樣刊,能夠發文章的平臺也越來越高、越來越“核心”。這當然是邵老師在前面沖鋒陷陣、攻陷一個又一個“傳統勢力”的結果,但也的確說明了文學研究界的一種轉變。
我們當代教研室的陳曉明老師一直說“不死的純文學”,上次他和邵老師、李敬澤老師對談的時候,我感覺這兩位傳統文學的“大佬”們其實很懂網絡文學,他們可能只是不能完全接受網絡文學的內容和樣式,但文學的本質是相通的,它們都根植于這個時代。
周明全:邵老師是個很不起的研究者,早年她做“北大評刊”時我就基本每期必看,受益很多。現在對網絡文學有限的了解也幾乎來自于她的文章和專著。她把握住了這個時代文學的新變,起到了真正的引領作用,這在當代文學研究者中是最為突出的。能跟隨邵老師做研究,是一種福分。下一問題我想請教的是網絡文學在類型文學化方面的繼承和創新主要體現在那些方面?
肖映萱:先談繼承。之前已經提到,中國的網絡文學受到了日本、歐美流行文化的影響,實際上,中國的傳統文學對網絡的類型小說影響也非常大,網絡小說基本是按照傳統的章回形式、敘事手段進行寫作的。對男頻文影響最大的是《西游記》,我們能看到層出不窮的“后西游”故事,關于英雄書寫,關于道義,關于叛逆和回歸。影響女頻最深的肯定還是《紅樓夢》,“清穿”之后女頻古風文最大的潮流“庶女”“種田”“宅斗”,無論是題材還是語言風格,到處都可以看到“紅樓”的影子,甚至有很多作品直接就是向《紅樓夢》致敬的。其實我一直覺得,中國傳統的文學敘事就是類型化的通俗文學,這個傳統在“五四”之后被新文學的脈絡掩蓋了,但它一直沒有斷過,到20世紀80年代從金庸、瓊瑤那里重新接續起來了,然后又把接力棒傳遞給了網絡文學。
網絡類型小說的創新,我認為最重要的一點是“數據庫寫作”。我在《2015中國年度網絡文學(女頻卷)》里推過一部小說叫《快穿之打臉狂魔》,這個小說既不是我認為寫得最好、價值最高的小說,也不是我讀起來最爽、最好看的小說,我之所以推它,是因為它代表了這種“數據庫”的寫作傾向。我的推薦評論是這樣寫的:
無數女頻文形成了一個“數據庫”式的互文空間。任何一部作品,作為類型文,其所屬的類型都有一個固定框架。這些框架拆散了、揉碎了,就成了“數據庫”中的無數背景、人設、情節等元素碎片。而任何一部新作品,都是抽取其中的部分碎片并進行重新拼接的產物,它的身后可能有一個或多個類型的無數文本充當注腳。
我覺得這是追求一本書包羅一個世界的傳統文學很難有的一種寫作方式,但這也是網絡小說的“類型”最大的魅力之一。有經驗的讀者可以跳過一部作品的“類型”所包含的百分之九十的套路,直接去看它創造出的百分之十。
周明全:你認為網絡文學研究的難度主要體現在哪些方面?它的意義又體現在哪些方面?
肖映萱:我覺得跟之前的文學研究相比,網絡文學研究最難的一點就是它沒有先例,我們要自己創造先例。從理論分析到批評話語,都要重寫構建,不能套用傳統文學的體系,要從社會學、亞文化研究、傳播學,甚至是電影理論那里找資源。但這同時也是一種優勢,就像一塊未經開墾的荒地,進場早的人隨便撿起一塊就是寶貝,后來的人只能挑剩下的。
第二點就是我剛才提過的,由于網絡文學的受眾分化太嚴重了,我們看到的只是我們圈子內的那部分,剩下的我們要么根本看不到,要么看到了也會忽視掉。最直接的例子就是我們的課堂一直在做的女頻各個網站的觀察,同學們永遠都扎堆在起點、晉江,其他網站都像踢皮球一樣,你推我、我推你,即使組織了同學去看,也挖不出有價值的作品,因為她們并不是那些作品真正的受眾。
至于網絡文學研究的意義,我一直在說,我想要替和我一樣讀著這些書長大的人發聲,想要告訴外面的人,我們喜歡看的這些書究竟好在哪里,它通過哪些途徑給了我們這一代人精神的支撐力量。
現在我們發出的聲音的確有一些人已經聽到了,也產生了一些影響。從學術的角度講,我還希望批評者能夠在文化政策制定方、商業網站、作者讀者之間擔任一個溝通和轉譯的角色,因為這中間存在的斷裂太大了。但我同時也會有一些矛盾的時候,有些“難登大雅之堂”的類型,它在作者和讀者的層面是約定俗成的,那么我也希望能讓它們繼續留在“法外之地”,保護它們的安全。
周明全:通過你們團隊的努力,外界不僅很真切地感受到網絡文學的魅力,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了解了你們這一代人的“精神的支撐力量”的來源,你們的工作很有價值。
《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6年第8期上,有李敬澤、陳曉明和邵燕君老師關于網絡文學的討論文章《網絡時代的文學》,其中第三個小標題是“網絡革命在全世界發生,為什么網絡文學中國風景獨好?”你認為這是為什么?
肖映萱:我的碩士畢業論文寫的是女性向的耽美小說,我在第一章里討論的是“女性向”和耽美從日本到中國大陸的傳入、演變過程。其實日本和中國女性的處境和社會整體的女性文化是有很多相似之處的,“女性向”包括耽美都最先誕生在日本,但是,日本并沒有發展出發達的“女性向”網絡文學。我認為,這是因為“明治維新”之后日本社會天然地形成了一種非常嚴格的性別隔離,女性和男性的文化生活是截然分開的兩個世界,這使日本女性形成了一種“女校文化”,當只有女人在場的時候,她們遵循的是和有男人在場時不同的一套法則。當獲得了一定經濟權利之后,女性就自然地形成了“女性向”的消費市場。而中國女性直到20世紀八九十年代,都生活在一個相對公共的空間當中,她們既要做“賢內助”,又要走向社會去做“鐵姑娘”“女強人”。只有當網絡空間出現之后,女性才在互聯網中找到了“世外桃源”,她們可以隔絕外部的男性目光了,可以自己寫給自己看了。
也就是說,對于女性向網絡文學來說,重點不是網絡,而是一個“女性向”的獨立空間——它在中國表現為網絡空間,在日本、歐美則表現為成熟的動漫、暢銷書體系。而網絡也賦予了中國的“女性向”不同于其他國家的特點和優勢,我們可能走在了世界的前面。
周明全:現在各地紛紛成立網絡作家協會,對網絡文學的發展和研究都很重視,你認為這是好事還是壞事,為什么?
肖映萱:我覺得是好處大于壞處。
我記得曾經刷到過一條微博,是我關注的一個女頻的耽美作者,她說剛剛加入了她所在省份的作協,“從此也算是有組織的人了,還記得上次作協開會,二十來人就三個網絡作家,如果能壯大這個群體也是件好事。雖然加不加對我來說好像沒多大分別,但爸媽很高興”。因為她寫作的題材比較特殊,底下的評論轉發都非常關心,也覺得她的經歷非常勵志——無論你寫什么題材,到最后頂尖的人一定會冒出來的。
其實對于多數網絡作家來說,加入作協不會給他們帶來太多的經濟收入,更多的是一個“名分”。這個“名分”對他們自己來說也未必那么重要,但對于一直在他們身邊支持他們寫作的親人,是一個很大的肯定。
另外作協的發展對于網絡文學的研究肯定也能提供一些資源和幫助。我曾經帶著師妹們寫過一篇《中國網絡作家生存狀態報告》,動筆之前先去作協采訪了馬季老師,那篇文章的很多數據都是馬季老師提供的。一些需要做社會調查才能得到的數據,我們自己很難親自去調查,但對于各地的作協來說只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他們的數據也是比較權威可信的,對我們來說是極大的便利。
周明全:你認為好的網絡文學的評價標準是什么,它和對傳統文學的評價標準有哪些異同?
肖映萱:我覺得無論是網絡文學還是傳統文學,好的文學只有一個標準,就是它是否能穿透它所處時代的時代精神,甚至超越那個時代。這樣的文學在過去還有可能因為傳播、受眾的原因被遮蔽,但是在網絡時代基本上不會有遺珠之憾,只要寫出來了,就會有人看到。
具體到我最關注的“女性向”,我個人一直秉承的標準是:一個文本是否體現了作者對性別、愛情、婚姻的新看法,一種親密關系的想象是否能對讀者的性別意識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一個文學類型是否能提供女性認識、介入這個世界并獲得自我認同的新方法,這些因素共同決定了一本女頻小說的價值。換言之,我想要在網絡“女性向”小說中,挖掘出這個時代新的女性主義精神。
周明全:這些年,學院培養了很多優秀的文學研究者,但不少好苗子,尤其是女性研究者,畢業后基本就消失掉了,很可惜,你對自己的未來有什么規劃?
肖映萱:我現在繼續在北大中文系讀博,至少未來四年的重心還會放在學術研究上。
我覺得女性研究者在畢業后消失有兩個原因:一是就業形勢比較嚴峻,尤其是對女性,特別是如果她畢業的時候還沒有結婚生小孩,很多女性可能是想繼續做研究的,但學院體系沒有提供足夠的機會;二是她自身是否能堅持。
我經常感嘆,這個社會對女性的誘惑實在太大了,你有一百個理由放縱自己、讓自己活得更輕松一些,比如找個有錢的老公,或者甘于平凡。有時候我自己也會想,何必那么獨立那么“御姐”,我也想偶爾“蘿莉”一點、“小女人”一點。但是我發現自己做不到,至少目前做不到。因為,一方面,我對愛情是比較理想化的,我不希望找一個人搭伙過日子——其實現代社會一個人過和兩個人過日子的成本是差不多的,我也不想在感情上將就;另一方面,正是因為我把獨身當作了一個固有的選項,我不希望被“必須要找一個對象”這個選項捆住手腳,所以我必須繼續保持“御姐”的獨立。
我有一個自給自足的情感系統,我不怎么需要另一個人。只要我稍微產生惰性想要去依賴別人,我那個自給自足的系統就可能會崩解,所以每一次我都會問自己:你真的做不到了嗎?如果你不能一個人解決這件事,將來你可能就無法一個人走下去,你真的要在這一關就放棄嗎?事實是,我每一次都做到了。
當然,我并不是說就不考慮愛情和婚姻了,只是我能夠接受沒有它們的可能性,其實愛情是精英之間的奢侈品,不是每個人都能遇到對的人吧。當我自己內部形成了這樣的觀念之后,其他的外部因素就沒有那么重要了,我會一直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下去。
我也曾經對比過,出去工作和繼續讀書,哪一種更適合自己,這畢竟關系到今后整個的生活方式,我不希望后悔。于是在考博報名之前,我在一個互聯網創業公司實習了幾個月,得出的結論是,進入社會之后我也可以勝任我的工作,甚至還能做得比多數人都好,但我還是更喜歡學術。當我在工作的時候,我并不覺得自己是特殊的,我的崗位只是轉動的齒輪上一個小小的鋼齒,換了別人也不會有太大的區別;但是當我寫出一篇自己滿意的論文,那是跟所有人都不一樣的,別人來寫也不會是一樣的角度,這能夠更多地提供自我認同。
目前的計劃是好好把博士讀完,離“學者”的目標更近一些,畢業之后爭取留在學院體系,繼續做研究。
周明全:謝謝。
編輯:張玲玲 sdzll0803@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