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春生來自湘西農村,在上海讀的財會大專。畢業后沒有回湖南老家,留在上海找了家民辦公司做會計。近來一段時間不知是何原因,常常感到莫名的緊張。與同事講話時常常冒汗,晚上要靠安眠藥才能入睡。他擔心這樣焦慮下去影響工作,萬一出個差錯會砸了飯碗。到醫院去看了幾次,配了些藥回來按時服用,情況似乎好轉一些。醫生診斷他是心因性焦慮癥,建議看心理醫生。這天,他拿著病歷走進我的診室。

看得出這是個性格內向而行事謹慎的年輕人,消瘦的身體既顯得干練又有點單薄。年輕的臉龐缺少應有的熱情和朝氣。他說:“我在上海工作五年了,去年春節回老家,我心情很好,帶了不少東西。但到家后就感到了壓力,凡是親戚朋友見到我,都會問,怎么沒把對象帶回來?聽說我還沒對象,就會感到很奇怪地說,同村同歲的某某,孩子都滿地跑,你在城里工作怎么會找不到媳婦?弄得我都不敢再出去串門。在家里,父母親也跟我嘀咕這事,我沒結婚,他們也沒面子。在我們老家,一般男女青年20歲成家,到25歲還沒成家,就見怪了,我已經28歲,自然得帶著老婆孩子一起回家。可是我在上海工作,既沒有背景,也沒有靠山,全靠自己小心努力地奮斗。前幾年,連腳跟都沒站穩,哪敢想這事。從老家回來,我就安排自己在今年完成這項任務,真正進行,我才意識到這件事并不容易。我到婚姻介紹所參加過幾次活動,接觸了幾個女孩子,但一般只來往不到三次就被拒絕。眼看一晃大半年時間過去,離春節沒有幾個月了,我很著急。這次春節要是不能帶個對象回家,又要面對父母的責怪和鄉親的盤問。為此,我都不想回家過年了,但想到我爹娘盼了一年,就盼我能過年回家一次.心中又老大不忍。”
我說:“人們對春節這個全家團圓的節日很重視。一方面是重親情,另一方面,團圓時可看到子女的成長和事業的發展,添人進口的興隆,也是家庭榮耀的一個大展示。尤其對一個祖輩相傳的古老鄉村的大家庭,更顯其特別的意義。父母盼你結婚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你這么年輕,有學歷,工作也不錯,只要自己不過于苛求,找個女朋友結婚并不是件難事。你接觸過幾個女孩子,為什么沒有成功,這方面的原因你分析過嗎?”
他說:“不是,我找的女孩學歷、收入包括相貌等客觀條件都比我差一些。是我自己在和女孩交往中沒有信心,總感到自己各方面都做不好。常常緊張得一講話就冒汗,而且往往詞不達意。”
“是不是因為身體不好?”我婉轉地詢問。
他更感到拘束不安起來,嗯了半天,才低聲說,是的。他說自己在15歲青春發育期,無意中開始了手淫,每次之后都有一種身心輕松的感覺。但近年常常看報紙上說男人腎虧、精虛等,又有廣告說這事很傷身體,如不及時滋補,這方面就會變得不行了。想想自己手淫十多年了,從來也沒服過補藥,這方面肯定是不能應付結婚。所以一跟女孩子接觸,就會冒出這些想法,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我詳細地詢問了他性發育的過程,然后明確地告訴他:“你15歲首次出現遺精,然后每月數次的自慰行為,這都表明你性發育是正常的。據科學調查,從青春發育到成年,自慰幾乎是每個人都經歷過的性行為。在一次世界性科學大會上,一位專家在發言時提問,在場誰有過自慰行為,結果幾乎會場的每個人都舉起了手。隨后那位專家說,醫學界多年研究證實,自慰并不會給身體帶來有害的影響,而是由此帶來的自責、恐懼、羞恥感,給自慰者以嚴重的心理壓力。你生長在一個古老的小山村,在性覺醒時未受過科學的性教育。在傳統的意識里,性是羞恥的,而男子是‘一滴精十滴血’,性行為必是要壓抑,否則就是無恥,并會傷害身體。而游醫和一些藥商為了商業目的,也摸透了人們對此不敢直言只能意會的心理,虛虛實實地大做偽科學的宣傳。使自慰者個個心虛地感到自己‘腎虛’,沒病疑出病來。使自己心理壓力日趨嚴重,身體愈加感到不適。從而更加重對自慰行為的自責和罪惡感。這就形成了一個惡性的心理生理循環。”
“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你的這種自慰頻度是絕不會損傷你的性功能,也不會影響到你的婚姻和婚后性生活。況且,婚前體檢可以幫你準確建判定自己的性功能。如果不放心,你可以到市人民醫院泌尿外科請醫生給你具體的檢查,相信正常的結果會使你放下思想包袱。你所有的擔心和身體的不適感,都源于你心理的壓力。一旦你丟掉自責,坦然地面對自己正常的生理行為,你的心情輕松了,身體不適感自然會消失。而這種身心的調適,需要一個過程和一定時間,我建議你給自己一段時間,不要把父母和親友的善良愿望變成一個嚴格的結婚期限,給自己加上沉重的心理壓力。在自己身心都沒有充足的準備之前,強迫自己去戀愛結婚,一方面難以成功,另一方面即使勉強為之也不能保證婚姻質量和婚后生活美滿長久。”

聽后,陳春生說:“你的話讓我輕松很多。我自小就是一個計劃性很強,做事很嚴謹的人。一旦定上目標,就不顧一切地要求自己無論如何都要達到。有時,的確會形成欲速不達的相反效果。這次戀愛計劃難以完成給我的心理壓力越來越大,但沒想到是自己原本心理就有毛病。從沒有人這么細致地給我講過這方面的知識,我以為自己的差恥感、自我責備是正常的,而自慰是不正常的。今天才知道,恰恰相反。”
我對他說:“給自己一段時間來調整自己。你從鄉村來到這個現代化的大城市,文化、風俗的跳躍,生存競爭的激烈,一直給你沉重的心理壓力。近年終于站穩了腳跟,有了發展順利的事業,所以你春節回家特別高興,感到有一種可以略為輕松的心情。可現在又給自己套上婚姻的壓力。我不是說一個人28歲還不應該結婚,而是沒必要把自己的感情發展做成計劃一樣,嚴格控制其發生發展的時間和速度,這不符合人的正常生理心理,反而把自己逼得喘不過氣來。你試著放松一下自己生活的腳步,在一張一馳的調節中,反而會有利于你正常的生活和感情的發展。”
陳春生第二次到我的診室,從他的表情上看已輕松了一些,他說最近通過國家級會計證書,老板又給他加了薪水。他沒再強迫自己去婚姻介紹所參加活動。完全放松自己,業余時間與朋友打打球,下下棋。自己好像突然醒悟,只要自己不強迫自己,完全可以輕松地生活。
“你從小就對自己要求很嚴嗎?”我問。
他說:“我在家是長子,上面有一個姐姐,現在都已出嫁了。我爹在山上砍樹砸傷了腿,落下殘疾,家里重活都是我娘做。我爹讀過書,在村里當過會計,他性格比較溫和,所以家里大事都由娘做主,就是說話,我娘也比我爹嗓門大。爹受傷后,娘對我要求很嚴,每次成績單拿回來,她都讓爹讀給她聽,考得好,她就煮兩個雞蛋獎勵我,考得差一點,就虎著臉瞪我,有時伸手打我一下。我爹倒是從來沒打過我。所以我從小就怕我娘,總想自己能出息一些,讓我娘高興一點。我知道娘撐著這個家也不容易。我爹這樣了,做娘的也只有指望我了。”
“我小學在村里上的,一個城里來的男生給我們當老師,他對我很好。后來他回城了,還寫信讓我努力讀書,考上大學。是靠他的鼓勵,我才堅持考到上海來。后來上中學,班主任是個女老師,對我要求很嚴格,總要我把目標定在清華大學、北京大學。我知道自己基礎差,要達到這個目標是不可能的,因而她的要求使我感到壓力很大,后來我只考了個大專。每次回老家,我都不敢回母校去看她。我想我一直沒達到她的要求。”

我說:“這也許是一巧合,在你生長的過程中無論是父母親,還是中小學老師,女性對你的期望值都有些偏高,給你心中帶來壓力。而父親和男性老師,則比較寬厚,給你鼓勵而沒給你壓力。這就使你在不知不覺中形成一種潛意識:女人對你的要求都很高,你都難以給予滿足,難以達到。因此在談變愛時,不知不覺中產生一種心理壓力,一種自卑感。即使你把對象的客觀條件定得比你低,仍擺脫不了這種顧慮和壓力。這個心理障礙不解除,你的戀愛難以成功。”
我接著問:“你長得挺帥,人也聰明、踏實,像你這樣的男孩是容易討女孩歡喜。從大學到現在,有沒有遇到過向你主動示愛的女孩子?”
他說:“有的。高中時,我們班的團支部書記總主動找我談話,要我爭取入團。同學都起哄,說她是喜歡我,找借口與我拉近關系。我當時根本沒心情想這些。大學時同班的一個上海女生,對我特別好,連留在上海都是她幫的忙。但我感到她太熱情主動,像一團火,烤得我只想躲開。當然,憑心而論,我受了她不少幫助,內心是感謝她的。但我自己沒能力做她的男朋友。她喜歡我實際上對我有很多期望,比如期望我能拿高等獎學金,希望我在大眾場合為她撐面子。這些我都感到壓力,感到自己達不到。”
“你就沒遇到過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嗎?”我問。
他說:“也算是曾有過吧,那是我中學同學汪蕓蕓。在學校時我們是一個學習小組,但交談也不算多。她很善解人意,對我的態度很平等。每次與她在一起時我心里就很踏實,談話也很輕松。后來她考了湖南師范中專,我們時常通信。畢業后她回縣小學當老師。工作后曾來信告訴我,有人給她介紹對象,問我應該怎么回答。我知道她是在等我表態。但我當時剛剛工作,既沒積蓄,又沒住所。我上大學時家里借的錢還沒還清,我哪有資格談婚論嫁。最后我只好狠狠心,回信給她,讓她覺得合適就談,并寫了祝她幸福等話。后來,過了一年,她就出嫁了,聽說丈夫對她還不錯。現在我想起來,當時要是讓她等我,我想她會等的。”
我說:“從汪蕓蕓身上你可以看到,不但有喜歡你,也有適合你的女孩子。只是幸福要靠自己去爭取,當幸福踏著匆匆腳步向你走來時,你不抓住,它就會與你擦肩而過了。
婚姻是一個人成熟的標志,不僅是生理上的成熟,更是心理上的成熟。不否認,一些人是因生理上成熟而沖動結婚。但大多數人在戀愛結婚的過程中一步步走向心理的成熟。成熟的人會戀愛,戀愛促使人成熟。你之所以戀愛難以成功,心理上的不成熟和存在的障礙,是主要的原因。在這種情況下,我希望你不要急于去談戀愛。把目光轉向自己的內心,分析透自己心理發展的過程,找出根源,進行調整。重建一個健康積極的心態,然后再去尋找合適自己的女孩。那樣成功的概率要大得多了。
你從小就習慣了遵從父母之命,為了滿足父母的期望而去做一件事情。包括你要求自己找對象結婚,也是出于對父母愿望的滿足,并不是為了自己。當然孝順父母是中華民族的美德,但這并不意味著要壓抑自我個性的發展,不表明你的心態已經成熟,已能適應和承擔起家庭和婚姻。你是否可以轉過身來為自己而生活一次,為自己而決定一次,為自己而放松一次。給自己一段自由的時間,讓自己在自我閱覽的時間和生活里,自然地成熟起來。當你遇見喜歡并適應自己的女孩,當你自己想結婚時再去結婚。這不僅是對你自己的負責,也是對你父母,以及你婚姻的負責。”
陳春生每周來診所一次。兩個月的時間,他的心態已調整得輕松了許多。常常與朋友外出活動,晚上也不再靠服安眠藥入睡了。年底,他特地打我電話,告訴我他已經找了一位稱心如意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