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文 君
“糾結”的地名 失落的文化
文丨文 君
地名是一個民族的文化名片和精神生態所指。一個好的地名不僅有助于指示方位、方便居民生活,更能喚起年輕一代對城市歷史的興趣,增強年輕一代對城市的認同感。更改的基本原則,是“能不改者盡量不改”。

近來,著名作家、人民日報文藝部高級編輯李輝在人民日報發表評論《地名是我們回家的路》一文時建議,“像‘徽州’這樣重要的歷史地名,不妨考慮恢復”。同時,李輝還在微信上發表《徽州,歸來吧!》一文,呼吁恢復“徽州”之名。之后,安徽省黃山市民政局局長朱學軍就此接受安徽當地媒體采訪時稱,更改市級名稱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事情,民政部門將深入調研,盡早提出建議。
一時間,因安徽省黃山市是否應該恢復古稱“徽州”,引發地名的口水之爭,有人順勢提出,將西安改回長安在網上引起熱議。改與不改都有人支持,也各有各的理由,其實,黃山名稱的變化,只是中國地名變遷的一個縮影。
地名不僅是一個名稱所代表的空間范圍和時間范圍,還存在地名本身以外很多方面的內容,有其歷史的、文化的、社會的、民族的等各方面的意義,是一個民族的文化名片和精神生態所指。
據統計,目前,我國約有千年古縣800多個、古鎮1000多個、古村落10萬多個,百年以上地名不計其數。
然而近些年,一些地方出于各種目的,頻改地名,有關改地名的討論,從未停歇,甚至有些貌似方便、洋氣的新地名、怪地名出世,部分蘊含人文韻味、精神圖騰的老地名被擠下了歷史舞臺。記者發現,地方總想著改名字,大多有以下幾方面的原因:
借名牌、名人、名企、典故效應開發旅游,發展經濟。1994年借中國首個國家森林公園之名,湖南大庸市更名為張家界市,后又傳因電影《阿凡達》而享譽國際的著名景點“南天一柱”改名為“哈利路亞山”,不免有些東施效顰,讓人哭笑不得。無獨有偶,“一生癡絕處,無夢到徽州。”朱熹故里、徽商發祥地、明清社會文化縮影的水墨徽州,在1987年被撤銷,變成地級市黃山市,有了名牌卻失了文化和底蘊,實在令人惋惜。
此外,一些地方人士為本地積極動議將河南鹿邑縣改為“老子縣”,將貴州水城縣改為“夜郎市”。還有多地雖未改名,卻爭打“名人故里”品牌:曹操故里、墨子故里、徐福故里……甚至“西門慶故里”都被列入爭搶名錄。
借行政區域規劃變更“改名”“復名”。在部分轄區調整中,地名也會出現不斷變更的現象。1986年湖北省沔陽縣撤縣并市,改名叫“仙桃”。籍貫湖北的作家池莉形容這種感覺“頓時一瓢冷水,兜頭澆下,自豪感變成無地自容感,一屁股坐在古老城墻上,撫今追昔,愧對祖宗”。池莉說,湖北“沔陽”,是個古名,新石器時期,先民已生息這片云夢澤。沔陽有沔陽三蒸沔陽花鼓戲等民俗民風。改掉沔陽,那得改掉多少歷史?
一些曾被改名的地區也借機“復名”。1950年起云南思茅地區先后經歷了寧洱、普洱、思茅多個名稱,2007年又更名為普洱市。而神農后裔封王處、“扼四方之襟要”的古城陜州,也因黃河水利樞紐工程被改稱三門峽市。屈原寓意“圣地”的名邑“蘭陵”、關羽大意失掉的古郡“荊州”,也先后經歷了“蒼山”“荊沙”等往復更改,終得以重拾舊名。
當然,還有一些實在荒謬的理由,為討吉利“祈福避邪”等,說出來也讓人有些哭笑不得。如,河北完縣,其前身是金代之完州,寓意山河完固,本是佳名,奈何有外商認為“完”寓意“完蛋”,遂于1993年更名為順平;2010年5月,江蘇省宿遷市駱馬湖被悄悄改為“上馬湖”,據報道,原因是當地旅游部門認為駱馬湖諧音“落馬湖”,會引起來訪官員不快;遼寧鐵法市,以金兀術曾在該地某山調兵遣將之傳聞為由,竟將市名更改為不倫不類的“調兵山市”,沿用至今,真是一個大寫的“囧”字。
地名的各種荒誕戲碼,也在國內的小區樓盤取名上不斷上演,洋名一個接一個,香榭麗舍、挪威森林、金色維也納、曼哈頓、威尼斯等……不怕夸張只怕不洋氣,但不規范地名的存在給群眾出行帶來諸多不便。
一方面,小區喜歡用洋名,覺得用了洋名,品位就提高了。另一方面,對國際化的非理性看法,導致了“洋地名”泛濫,其中商業炒作發揮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房產作為商品,起個好名字,對銷售而言自然是重要,但對于消費者而言,這樣關系整個家庭的大型消費,要考慮的因素大多更加現實——面積、預算、戶型、學區、物業、交通、配套設施、增值空間等。
而“洋地名”對于當地市民來說,可能帶來的就是麻煩:“原本記得大概位置的,有些地方換了站名,找都找不到了;有些‘洋地名’,記都記不住,說也說不出來;有些‘洋地名’都很像,也很拗口,常常傻傻分不清楚。”不少市民會有這樣的抱怨,不少地名盲目跟風,導致土生土長的當地市民們“在自己家,卻迷了路”。
針對“改地名”這樣的行為,大部分公眾表現出了反感。河南新鄭市想把用了兩千多年的“新鄭”改了,因為據說新鄭是軒轅黃帝故里,當地就想干脆改為“軒轅市”。爭論了一陣子,后來又不見提了。
網友諷刺道:“這事兒搞得據說是黃帝出生地的山東曲阜很郁悶,要爭的話,曲阜順著這個思路,可以改為孔子市,然后下設孟子、顏子、曾子等幾個區,再設72個社區3000條街道,將三千弟子七十二大賢人全包了,這樣一來,誰也比不了!”
地名的產生,有其歷史文化根源,凝結著深厚的歷史文化信息,也攜帶著地名最初產生時的人的價值觀。地名是地方文化的重要標志,每個地方氣候地理、風俗習慣、生活方式各不相同,因此也會形成不同的“地名文化”。
表面上看,一些鄉土地名與“高大上”比較遙遠,但土地名有時過境遷的煙雨滄桑,更有源遠流長的文化積淀。每個約定俗成的鄉土地名背后往往記載著一段歷史、一種民俗,或者藏著某個故事,紀念某位志士名人,這些地名可能演繹著從農村到城市的發展變遷過程,也是若干年后的城市之根。事實上,土氣的城市地名并沒有什么不好。比如,北京的中關村、帶“村”字,但絲毫不影響中關村在全國的高新科技領軍地位。
地名承載了大量個體記憶與情感,并非嘩眾取寵的工具,一些地方對地名任性命名,胡亂改名,既剝奪了公眾對公共資源管理的參與權,也可能給公眾生活造成不便,給城市歷史文化帶來缺憾。有些地名更改乃是出于歷史原因,有些則因權力使用未被有效約束,僅將經濟利益作為出發點和落腳點,對地名、百姓缺乏足夠尊重和敬畏。
對于,亂取洋地名、樓盤名,云南大學建筑與規劃學院國際交流部部長汪潔泉說:“不少傳統地名能夠解讀出一個地方大概的位置、曾經發生過的歷史事件,地名承載了一個地方的地理、歷史、文化信息,盲目使用‘洋地名’,會造成傳統文化的斷代。”一個好的地名不僅有助于指示方位、方便居民生活,更能喚起年輕一代對城市歷史的興趣,增強年輕一代對城市的認同感。
而今,人們為了追逐經濟利益,將中華民族的人文初祖黃帝地方化,將偉大的黃帝做成小地方的形象代言人,將一個個具有豐富文化內涵和歷史淵源的老地名改為當下人的直接經濟訴求,或是胡亂起洋名,破壞了文化傳承,從而讓地方變得淺薄、蒼白、露骨和勢利。
網友就直接指出:“現在這種為了追求經濟利益,而急猴猴的德性,本身就是勢利與刻薄的赤裸呈現。是用一種急功近利的粗鄙無文,對具有歷史文化意義的老地名進行文化強拆!”
那么改地名,這種事兒,就這么被一竿子打死了么?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地、名相宜,總歸是皆大歡喜。2010年12月,湖北省襄樊市改名為襄陽市,恢復了這個西漢時期就已在用的古地名。在襄陽市成立工作會上,當地官員介紹,襄陽為西漢初年地名,襄樊的改名受到了許多襄陽籍海外華人的支持。人民日報刊文表示,“像“徽州”這樣重要的歷史地名,不妨考慮恢復。畢竟,沒有‘徽’,哪來‘安徽’?”
國家行政學院教授竹立家非常贊賞一些歷史名城將文化遺址地區保護起來,甚至恢復古名的做法。“比如說荊州,它在三國時期就很有名氣。一看到這樣的地名,就自然想到我們國家悠久的歷史文化。”他認為,許多地名承載了一個地方人長時間的記憶,本身已經成為歷史文化的載體,改名則是把這些記憶人為地截斷。

地名改來改去,圖的是個名,卻很少有人想過,為什么非得改,以及要付出的成本。
地名更改不僅是改個名字而已,要涉及諸如郵政、市政、房管等各個方面的配套機制,與人們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
舉一個典型的例子,文革期間,在北京,張自忠路被改成“工農兵東大街”、趙登禹路被改成“中華路”,佟麟閣路被改成“四新路”。北京市委當時的口號是“路名大革命,全城一片紅”。據統計,僅文革初期,紅衛兵就把北京的412條街道胡同改了名,占全市街道、胡同總數的8.6%。
除此之外,文革期間,甘肅天水市秦州區有70條街巷被改名為“反修巷”、“文革巷”等名稱;福州城區的街道名稱,改動比例高達98.7%……這種“地名一片紅”的狂熱,造就了大量的重名同音地名,地圖、公章、招牌、路標、公文、出版物等不可能緊跟運動的步伐迅速更改地名,造成了辦事找不到人、信件無法投遞等諸多混亂。
“文革”期間大規模、強橫地更改地名,除了紛擾,只能用以佐證那個年代的荒誕。隨著運動接近尾聲,大部分地名又都恢復了原貌。
1979年,中國開始搞“第一次全國地名普查”。這次普查,動用10萬之眾,歷時7年,除糾正文革期間的地名亂象外,還獲得了陸地地名550余萬條,沿海島嶼、海域地名2萬余條。普查結束后,自國務院而下至各縣市,成立了“地名委員會”。
新一輪的改名風潮自上世紀80年代末開始。這一次的動機是“發展經濟”,所以更名者以城市居多。這場改名潮延續至今,經濟層面成功者很少。
地名的更改,雖然只是時代大變遷的一小部分,但在這個過程中伴隨著大量古地名的消失,才是令人痛心的現實。
2014年全國地名普查發布數據,從1986年以來,伴隨著城市化這一“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我國約6萬個鄉鎮名字、40多萬個村名被遺棄,永遠地躺在了故紙堆里。而城市的大拆大建“功績”也所在不小,2013年民政部資料顯示,1980年到2003年,北京消失的胡同地名近40%。空間地理和歷史脈絡,由于地名的消失而中斷,正是文化消亡的一部分。
歷史地理學者葛劍雄很久以前就呼吁慎改地名,他認為地名是中國的歷史坐標,離開了這些坐標,歷史的空間就無法準確復原,國家民族和家族個人的記憶就會斷裂消失。應該保持地名的相對穩定,改名需要尊重歷史文脈和民意,行政亂作為將不僅為當下添堵,也會令后人恥笑。


今年三月,國務院第二次全國地名普查領導小組辦公室召開會議,民政部部長李立國表示,一些地方對地名文化的理解不夠正確,甚至輕易亂改地名,導致許多具有深厚文化內涵的地名快速消失,還有一些地名“貪大、媚洋、求怪”,丟了傳統,斷了文脈,對地名的文化傳承造成很大損害。
《地名管理條例實施細則》明確規定不以外國人名、地名命名我國地名,其中包括居民區、樓群、建筑物等。因此,要重點清理整治居民區、大型建筑物、街巷、道路、橋梁等地名中存在的“大、洋、怪、重”等不規范地名,并加強地名文化保護,希望各地在更名工作中更加注重歷史文脈保護。
4月,為加強行政區劃管理,優化行政區劃設置,民政部就《行政區劃管理條例》(草案)公開征求意見。
條例規定,未依照本條例規定批準,不得擅自變更行政區劃的名稱(簡稱)、建制、排列順序、政府(派出機關)駐地、行政區域界線。這也是首次提出了行政區劃管理上的禁止性條款。同時還明確,行政區劃名稱應當體現當地歷史、文化和地理特征。原則上不得以產業和產品等名稱作為行政區劃專名。
有專家預測,現今正在推進的這場地名普查與整治,或將造成一次大的地名更改風潮。前鑒不遠,專家提醒有兩點教訓是值得吸取的:
地名更改的基本原則,是“能不改者盡量不改”。
地名存在的首要價值,乃是為民眾日常生活服務。政治需要、文化回歸之類的東西,都要靠后站。牽一發而動全身,任何一個地名的更改都會產生巨大成本。2010年底“襄樊”更名為“襄陽”,即有學者預估“修改各種地圖、公章、證件、招牌等”行政成本將至少達1億元,至于民眾要承受多少成本,則未考慮在內(此次更名實際產生了多少成本迄今并未公布);石家莊市區劃地名辦則在2009年對外界透漏,如果石家莊要改名字,“沒有10億元人民幣是完不成的。”這些成本,最終會回攤到民眾頭上。盡管網絡上很多人以恢復文化傳承為由,支持修改地名,但往往忽略了這種巨大成本。況且,為恢復幾百年前的傳承,而拋棄近幾十年的文化、情感沉淀,得失也未必能夠算得那么清楚。所以美國地名委員會的立場是:僅僅為了糾正歷史錯誤或者回歸歷史傳統,并不構成更改地名的理由。簡言之,能不改者就盡量不改。
小區、樓盤名稱變更與否,當以居民利益為依歸,而非文化品位的高低。
更改小區、樓盤名稱,是這輪整頓的重點。確實,中國現在很多城市的小區、樓盤名稱,存在著“大、洋、怪、重”的特點。像北京就有加州水郡、塞班假日、中海安德魯斯莊園、特區808、DBC加州小鎮……不過,樓盤名稱,既是地名,也是財產,用學者陳耀東的話說,就是——“由于樓盤的不動產屬性,使得樓盤的名稱具有商品房的商業標識與地名雙重屬性。”作為地名,需遵循《地名管理條例實施細則》第八條“不以外國人民、地名命名我國地名”。作為財產,需尊重業主意愿不得隨意更改;一旦更改,業主需修改各種證件、資料(如房產證、房屋租售合同、銀行抵押登記等等),影響生活、工作甚巨。況且,許多已建成的樓盤,其名稱雖不合《地名管理條例實施細則》,但確是經過了地名主管部門的批準,才成為所謂的“標準地名”,樓盤也才能對外出售。當年批準,如今整頓,產生的行政成本以及對居民生活、工作造成的負面影響,究竟該由誰來承擔責任,也是一個不能回避的問題。至于樓盤名稱文化品位低下,實難構成其需要整頓的理由,正如李二狗愿意叫李二狗,只要不違背法律,是誰也管不著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