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讀毛石

文丨陳章泉

樂讀毛石

文丨陳章泉

毛石，方圓不過百里，但值得深究下去的地方卻不少。“一代經師，十里水車，百年老街，千年金絲楠木，萬畝映山紅花，億年冰川峽谷”。每一處都能令人細細品味，樂讀一番。

毛石，是可以當作一部書來讀的。

一

毛石是一座位于遵義城西的古鎮。毛石人很聰明，就在最為重要的一條公路進入集鎮的口子，精心鑿開一面石壁，其上，遠遠便能望見“古鎮毛石”幾個大字的摩崖石刻。青石之上蜿蜒著鮮紅的筆畫，頓挫之間筆鋒流轉，美觀而又搶眼，可見鋪排這樁事的人實在是動了不少的心思。

這無疑是毛石這部大書雅致卻又不失古樸的封面。摩崖之下一道山溪，便是峰回路轉的毛石河，水聲潺潺。水是靈性之物，水養萬樹千花。好一個水淋淋的毛石，據考證，境內便有十一條當當響的河流，且源頭全部集中在這里，讀一讀這些河流的名字，也頓生滿紙盎然的情趣，有的以姓氏打頭，比如冉村河、唐坪溝、唐家河、毛石河。有的似乎與位置關聯，比如水窩溝、上江水、底壩溝、茅塔溝。有的確乎與心情相關，比如樂遙河、觀顏溝。還有一種直接以植物命名，比如芭蕉河。河都不是水闊浪寬的那種，所以有幾條的命名就以溝或者水收尾了，我想這不僅表現了毛石人的實在，也體現了毛石人的嚴謹。

如此這般的好水，毛石的集鎮自然便會別開生面，不大的街市開門就可垂釣，出門就聽淙淙的水響。就憑天地的這一垂愛，毛石人不聰慧靈敏都難。

這堂地真的窄小得可以，放眼望去，高低錯落的政府學校醫院民居盡收眼底。地小不等于空泛，300多米長的百年老街就曲折在集鎮的一側。老街蒼勁緊湊，百年，似乎一晃就跑遠了，但藏在百年深處的那些事卻跑不出人們的記憶。那些事被一代又一代的毛石人，或者在這里為官亦或來這里作客的人津津樂道，毛石于是在外就有了不小的響動。

很是湊巧，有兩個涉及“毛”字的短語，在毛石的尋常人家都可以被談得眉飛色舞。第一個是“毛石老街”的得名。

《毛石鎮志》載：公元1932年，即民國21年，毛石場即為第十三下區和毛石鄉駐地。毛石場，又名毛石坎，《續遵義府志》上有毛石坎、茅石坎、毛氏盦、毛氏龕等名記載，街道始建時間無考。相傳，今鎮區原無集市，就近場市在南距現集市4公里且地處山頂開闊地的場窩。每逢趕集，鄉民需早出晚歸，且有爬坡之累，購物交易甚為不便。后來，一毛姓婦人在今集市東頭建一小木屋開店經營小商品，有趕場人在毛氏所開店里購得所需物即回，遇人驚詫而問其趕場歸來何早，答：在毛氏那里買得東西便回。由此漸之，鄉民凡在毛姓婦女所開店里購得所需物，皆言在毛氏那里買的東西，毛氏因之而得名。毛氏小店生意興隆，鄉民趕集多聚于此，場窩趕場漸漸淡出大伙的生活。于是，場窩店商陸續來連接毛氏店辟地建房經營，由此建成街道且發展到現存歷史傳統街區規模。明清及民國時期，古街商賈云集，市場繁榮，有店鋪100余家，商號毗連。客棧、餐館、煙館、鹽業專營，米市斗行，百貨零售等百業俱存，時有“小上海”之稱。古街自東向西依山順勢而建，兩排青瓦木樓街房，間有耍樓和吊腳樓，精巧別致古色古香。

百年老街的建筑依舊是百年前的風貌，只是多了些滄桑。而街道已經鋪上了整齊劃一的青石板，檐下清水一道四季流淌，這很容易使我們遙想到遠在滇西北的麗江。毛石不乏文人，一條看似不起眼的老街，一條東頭喊人西頭應的小街，經由文筆渲染，便平添了許多的生趣。

第二個是有關“毛主席塑像”。這個詞離我們的現實生活確乎已經有些久遠，據了解，全國至今依然矗立著毛主席塑像的地方已不多，但毛石，這個曾經以偏遠閉塞著稱的遵義縣西北部一隅卻將偉大領袖的塑像完整地保留了下來，像高2米。當街一站，毛主席神采奕奕的身姿正好處在我們的仰望中。

二

清早游毛石又別有一番趣味，那時林中的霧嵐正裊裊的上升，空氣不必細說，據林業部門調查，毛石天然景區的森林覆蓋率已經是80%以上，這個分值在最美田園的遵義縣27個鎮鄉中也不多見。那時太陽還沒有從東山茂密的森林跳出來，薄霧里的毛石街上已泛出傳統的酒香，這里工藝獨到的包谷酒一向有名，這應該與當地曾經是運鹽的必經之路有些關聯。便有人催促著快些出門。正值明明亮亮的三月天，的確是不該在房間久留，毛石的山水人文是不是已經在昨晚的夢中梳理了好幾遍。

一切自然而然，但有幾處是必須納入旅程重點的。

距離都在咫尺之間。

“王國”一詞，不是哪兒都可以隨便張貼。初聽“水車王國”，怕是沒有幾個人不提出疑問，百度對“王國”的解釋有兩個義項，其一是指以國王為元首的國家。二是借指有某種特色的領域。領略了大大小小的幾百架水車，方知“水車王國”之于毛石的貼切。

古街向北，一公里清清爽爽的水泥路，兩邊的山土水田，嫩嫩黃黃的油菜花由著性子無遮無攔地綻放，了無掛牽。1000米真的不算遠，不過眨眼之間便到了芭蕉與毛石兩河交匯處。群山四圍，花浪起伏，小河淌水，平緩文靜。漫步山中，似乎已經沒有了時間的概念，那么走吧，約4公里長的河段上大大小小300多架水車列隊排開。我不再懷疑“水車王國”的實至名歸。河邊綠楊、水麻、蘆葦，不斷有新的植物搶入眼簾，河中沙洲、露石、菖蒲，各具情態悅目爽心。水如鏡倒映奇峰，鷺翩飛野鴨出沒。選一處草地停下來，打量春風細碎的腳步經過羞澀的水面，那水皮便生出些波紋，率性彎曲至心湖，內心便有了些動蕩。便遠眺那似轉非轉的簡樸水車，默念起那支歌謠：遠看簸箕樣樣，近看扦扦棒棒，一面提壺斟酒，一面放聲歌唱。累了，索性閉上眼捉摸吱吱呀呀不緊不慢的聲音。不虛此行，也算是對返璞歸真有了一回切實的體驗。

望金山上杜鵑紅

三

前行，蕭光遠大師的故里是值得一去的，順水繞峰不過2公里，且一路不乏亮麗的山光水色。

大師乃清代貴州名賢，窮盡一生潛心《易經》，造詣精深，成就卓著，影響久遠，被評為晚清黔中思想家、經學家、教育家，對貴州乃至西南學術貢獻巨大。

想不到在此番荒僻之地竟有此等絕無僅有的著名學者。走近大師故里的，幾間青瓦木房，“培本堂”的匾額正扣于大門之上，這是大師閉門研究易學的舊址。2014年，大師誕辰210周年，這里布置成了大師生平史料、著作版本、畫像等的陳列室。我翻閱了《紀念蕭光遠誕辰210周年》的小冊子，在前言的這行文字前，我沉思良久：專題展覽捧出一瓣心香，權作對先賢最質樸的紀念。

路，還得繼續……

6至8億年，這個年代足以叫人震撼，就憑這兩個數字引發的聯想，兩岔河冰川谷，注定是非去不可，何況路途距鎮中心不過3公里。冰磧礫巖、震旦紀、冰川谷，這些陌生到我們很難一見的詞匯，于普通的客人我想還是有些堅硬，即便知道也不過皮毛。那么，帶著追問和好奇去兩岔河冰川谷穿越一次，冰川谷只有一條5公里的羊腸小道牽著一步一步深入它的秘境，且要提著心踩過不少橫七豎八鋪在水中的跳磴。溪流是我們在城市已經當作遠去的鄉愁來談論的那種，山坡靜謐，鳥鳴啾啾，澗流輕快，飛珠濺玉，能喊出名的叫不上姓的各種野草野花野樹蒼翠欲滴。冰川谷的神秘不在這里，全在一個“石”字，這里的巖石大多呈紫紅色，石質堅硬細密，溪邊隨便一處蹲下來，凝神觀賞經水晝夜沖刷后的大小石塊，繽紛五彩搶眼奪目，只此一刻，你把所有的驚嘆擱上去都不為怪。地質專家確認，這是典型的冰磧礫石，而兩岸巖石系冰磧礫巖。這條峽谷是震旦紀冰川谷，其年代為6到8億年，迄今為止是黔北地區發現年代最古、規模最大的冰川谷。

毛石，方圓不過百里，但值得深究下去的地方卻不少。望金山，近在咫尺，卻叫人心馳神往。

那里是萬畝映山紅的主峰，海拔1600多米。如果從毛石古街上路，距離只在5公里。佇立千年金絲楠木樹下舉目遠眺，一條南北走向的山嶺起伏綿延。隨行的蕭老師指著嶺上說，可惜沒到時候，遇上花期，野生映山紅就在對面火一樣的通紅，山里山外就會有不少人嚷嚷著上山，那是望金山最喜慶熱鬧的時候。其實，映山紅只是一個代表，蕭老師說那里一年四季都少不了花朵等候你，三月野櫻桃、四月野山花、五月映山紅、七月玉簪花、十月坐愛楓林晚，冬月臘梅吐馨香。這么說來，望金山周遭的山山嶺嶺獻出花來其實就是一個花的海洋，四季波翻浪涌春情無限。映山紅還沒開，便放棄了望金山的攀爬，但那襲花香卻揮之不去，一直彌漫夢中。

作別毛石，已是黃昏。青山蒼遠，流水依稀，我的內心出現了少有的忐忑，我為自己出了一道簡答題：你到過毛石嗎？回想匆匆的行跡，我不敢貿然作答。蕭老師曾說毛石人為自己的山水人文有過一個概括，“一代經師，十里水車，百年老街，千年金絲楠木，萬畝映山紅花，億年冰川峽谷”。這里的隨便一處，我確乎都淺嘗輒止。

燈光寂寞，心境遼闊，我便再次打開那本小冊子，用心聆聽這樣的文字：“在水火刀兵、顛沛流離的亂世中，他與鄭珍、莫友芝砥礪學術，鼎足并稱學界泰斗，文化巨擘，其成就亦堪比肩，同列《貴州明賢像傳》，其三部易學著作收錄于《續修四庫全書》，屹立中國書林，勢有鹿山之巍。”在毛石，蕭光遠或為眾峰之巔，而大師于我，依然在遠遠的敬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