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記者 陳玉蘭
走出家暴
文丨記者 陳玉蘭

合肥市民眾在家庭暴力“零”容忍倡議墻上簽名
2012年5月,國內首個民間女性公益組織北京紅楓婦女心理咨詢服務中心調查顯示,有高達54.6%的受調查者遭遇過家庭暴力,其中57.9%的女性選擇默默忍受。2016年3月1日,我國首部反家暴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家庭暴力法》正式施行。
“我或許是世界上被男人打得最慘的女人。”
遵義縣石板鎮人楊梅(化名)擦拭著噴涌而出的淚水,35歲的她胳膊上多處煙頭燙傷的疤痕依舊明顯,因為激動,她全身顫抖,左手腕處被刀砍過的疤痕很刺眼。她曾一次次遭受丈夫非人的對待,數次求助無果,換來的是更為瘋狂的毒打。
普通人遭受家暴似乎尋常,名人也不例外。作為一位美國人、瘋狂英語創始人李陽的前妻李金,在微博上爆出李陽對其使用暴力后,獲得了極大的社會關注。在李金的堅持和媒體的高度關注下,李陽最終道歉。
楊梅、李金僅僅是家庭暴力中受暴者的縮影。
據全國婦聯與國家統計局開展的第三次婦女地位調查顯示,有24.7%的婦女承認遭受過家庭暴力侵害;2012年5月,國內首個民間女性公益組織北京紅楓婦女心理咨詢服務中心對1858個網民調查顯示,有高達54.6%的受調查者遭遇過家庭暴力,其中57.9%的女性選擇默默忍受。來自遵義市婦聯家庭暴力統計顯示,2015年1月1日—2015年11月30日,遵義市57名被施暴者中,婦女55名,兒童2名。這些受家暴人群中,26—45歲的婦女最多,有26名;文化程度上,高中、中專、職高的占比42.1%;受害者多位在婚者;職業中,無業和個體的占比最多,分別為31.6%和24.6%;地區上則全是來自小城鎮和農村,其中,小城鎮36人,農村21人。從受家暴案例上看,致傷的有15人,輕微傷有23人。造成這些家暴起因最多的為家庭糾紛,占比 49.1%。
“事實上,不為人知的家暴受害者還很多,很多人礙于種種原因,隱忍著不愿聲張。過去,受傳統文化影響,救助渠道不暢,法律不健全是受暴女性維權的主要困境。”遵義市婦聯維權部負責人闞曉云說道。的確,曾經一度,不論維權成敗,楊梅和李金在經歷肉體和精神的折磨之后,她們不得不面對周遭的冷漠、社會救助體系的匱乏和有法難依的尷尬。
2016年3月1日,我國首部反家暴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家庭暴力法》(以下簡稱《反家暴法》)正式施行。從此,家暴受害者的命運將會被改寫。紅花崗區法院民一庭庭長彭乾驥說,反家庭暴力法律草案的出臺,將對家暴實施者起到威懾作用,將有力促進家暴事件的減少。

楊梅似乎從童年起就被家暴的陰影籠罩——在楊梅的記憶中,父親是典型的“暴君”,因為家庭成分不好,父親沒能參加高考,永遠固守農田的命運讓他性格孤僻乖張吝嗇。母親則勤勞善良為人熱情大方,與父親的性格相去甚遠,為此他們總會有很多摩擦,一旦發生摩擦,父親就會暴跳如雷,毆打母親,母親總是隱忍,倔強地反抗著,每每總是一身傷痕。父親在家強勢,在外卻膽小怕事。鄰居從圍墻那邊往楊梅家的小菜地里傾倒糞便,父親不敢出面制止,卻要母親去叫罵。母親因不滿父親的懦弱而不從,父親頓時對母親拳腳相向。親朋好友來家,好客的母親總是會把家里最好的食物拿出來招待客人。前堂里親朋好友還沒走,后屋檐下,父親就會陰沉著臉,和收拾碗盞的母親干架,等客人一走,父親的巴掌就往母親臉上揮去。
父親對兒女實行“軍事化”管理,一旦誰違背他的意志,就會遭罵,父親還會因此遷怒于母親,施暴。楊梅年近七旬的外婆跟著楊梅家,父親為此不滿,常做臉色,還和母親鬧架,一旦母親還嘴,父親就是一頓拳打腳踢,母親的身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有一次,父親甚至抓住母親的頭直往水缸里摁,在父親的謾罵和野蠻行徑中,倔強的母親忍著不吭聲卻痛苦地掙扎著。
幼小的楊梅長期目睹著父親的暴戾乖張,隨時心驚膽顫,如驚弓之鳥。每當父親揪著母親的長發毆打時,楊梅和瘦弱的哥哥弟弟們哀哀哭喊著:求求你別打了。有時候楊梅也會跑到鄰居家求助。面對鄰里的好言相勸,父親暫時停止暴力,一旦外人走了,他又恢復原樣。每一次被毆打后,母親總會坐在屋后的老樹下,無聲地抽泣,母親那淚水縱橫、憔悴不堪的臉,永遠刻在楊梅心中。
有一次,忍無可忍的母親帶著楊梅去公社婦聯求助,半路上,母親青紫血瘀的腳踝露出來了,楊梅心疼地和母親抱頭痛哭。求助乏力,婦聯主任來家勸解半天,父親點頭承諾,待來人走后,母親又被打罵一頓……14歲時,楊梅曾經問過母親,為何不和父親分開。母親說,為了孩子只能忍著。在這樣的家庭里,楊梅感到凄苦害怕,她也常常暗自哭泣,只盼著快快長大,離開這個魔窟般的家。15歲時她心生過毒死父親的念頭,年幼的她也懵懂知道,毒死父親會連累母親,這樣的念頭只能是千萬次地想想而已……
淚水伴著母親一天天憔悴蒼老,也伴著小楊梅在日復一日的驚懼中慢慢長大。18歲,楊梅外出打工那一年,父親因為外出醉酒而摔死。夢魘般的日子終于結束了,父親下葬時,楊梅和母親一臉木然。從此沒有毆打謾罵了,母親卻永遠難逃夢魘的糾纏,常常在深夜夢中發出緊張的呼救聲、掙扎聲,每每楊梅聽得心如刀絞。
楊梅18歲時到廣東打工,由于吃苦耐勞,打工7年,她積攢了4萬元錢。2000年,她回到遵義,在城區四處打工,此期間認識了打工者林某,經不住林某的苦苦追求,楊梅很快和林某結婚了,在紅花崗區舟水橋租下一套40平方米的房子,就算婚房了。林某家庭貧寒,兩人的結婚全靠楊梅的4萬元積蓄,添置了家電,還給林某買了一輛摩托車。婚后不久,林某的本性逐漸暴露,好吃懶做、暴躁易怒的他只要話不投機就會毆打楊梅,心情好時,林某會出去跑摩托,多多少少能掙點錢,卻從不交給楊梅。有人勸楊梅,打掉孩子、離開林某。楊梅心想,腹中的孩子無辜,怎能害了自己的骨肉。孩子出世了,是個女孩,想要兒子的林某失望了,對楊梅的態度更惡劣了,經常夜不歸家,面對妻子的詢問,總是惡言相向、耳光上臉。面對自己的隱忍和賢惠,丈夫都毫不悔改,楊梅起了離婚的念頭,可是面對嗷嗷待哺的女兒,她最終沒有走出這一步。
林某越來越放肆了,甚至在外有新歡了,每次在外鬼混回到家后,總會在楊梅面前說他尋歡作樂的事,楊梅的心一次次滴血。
女兒兩歲時,楊梅意外認識了一位打工者李某。單身的李某喜歡上了善良賢惠的楊梅。可是,父親和林某留給自己的陰影讓楊梅心生恐懼,她選擇了逃避。毫無溫暖的家讓楊梅毫無留戀,她悄悄帶著女兒到匯川區九節灘租房打工。吃苦耐勞的她克服一切困難,含辛茹苦地撫養女兒。平靜的日子沒過多久,林某竟然找上門來了,拉著楊梅又是一頓毆打,甚至強行剝下楊梅的衣服,強制讓她跪在出租屋的門口,當著路人辱罵她,甚至還恐嚇她不準報案,林某還砸爛了楊梅的手機,讓她和外界失聯。路人看著都指指點點,卻沒有誰上前幫助楊梅。
當晚,林某逼著楊梅滿足了自己的生理欲望,然后出門了。痛不欲生的楊梅帶著孩子連夜趕回老家,把孩子托付給母親,然后連夜離開,前往外地打工。楊梅希望逃離林某所在的城市,到陌生的異地去,慢慢撫平自己內心的重創。一個念頭始終在她心里:“為了女兒,我不能死。”楊梅終于理解了當年母親的苦衷了。
楊梅一走就是三年,林某多次到楊梅娘家去盤問妻子的去向,終不得而知。林某后來與他人同居了,漸漸也不再過問楊梅。
2005年,按捺不住對孩子的思念,久別故鄉的楊梅回來了。她要求和林某離婚,林某竟然出乎意料地同意了。楊梅的生活掀開了新的一頁。只是,噩夢一直纏繞著楊梅,她常常在深夜夢中掙扎呼救,如同當年她的母親一樣。如今,楊梅回憶往事,撕裂舊傷,淚水縱橫、渾身顫抖不止。
闞曉云說,很多家暴受害者礙于面子觀念或其他原因,不愿輕易透露自己的隱私,選擇了隱忍。即便有勇氣抗爭者,向公安機關報案后,也常常被因為是“家里事,不好管”而被晾在一邊。故此,還有不少未能統計的家暴事件。在紅花崗區婦聯副主席何婉秋的回憶中,每年到婦聯來申訴或請求援助的女性有百余名,她們都是因為家庭糾紛而來,而家庭糾紛中大多會牽涉到家庭暴力。翻開近期的接待記錄,看到厚厚一疊記錄中,確有典型例子:程某,2016年2月10日經期中被丈夫強行要求房事,程某不從,被丈夫捆起來毆打;2013年12月25日,38歲的譚某被同居的伴侶龍某關在屋里毆打,造成譚某全身多處受傷。經遵義醫學院司法鑒定中心鑒定為輕松(偏重),但龍某至今仍逍遙法外,譚梅要求主持公道。婦聯接到譚某的求助后,立即向區法律援助服務中心咨詢,該中心同意為譚某提供法律援助。后來譚某卻沒有再來區婦聯,再后來她打來電話告知,說雙方經過調解,化解了矛盾,不再走法律途徑了……
“近年,沒有聽到來自法院的家暴訴訟案件。不過前幾年,紅花崗區發生過家暴刑事案件。”何婉秋的記憶中,有印象深刻的一樁事,一位做生意的中年婦女王某與一男子再婚,男的經常找王某索要錢,王某一旦不給,他就將她暴打一頓。王某多次找居委會調解,未果。后來,王某忍無可忍了,遂買兇將男方殺死。因了解王某被男人長期虐待、以暴治暴的苦衷,為此市區兩級婦聯為王某提供了援助,后來法院在對王某的量刑中給以酌情考慮,相應減輕了刑罰。
紅花崗區法院民一庭庭長彭乾驥說,向來民庭的離婚案件一直多,多數都牽涉有家庭暴力。在以往,女性維權有現實的困境,當遭遇家暴到底該向誰求助?打110報警,警察以家務事為由袖手旁觀;找居委會訴苦,常被奚落;尋求父母幫助,既怕父母擔心,有時也無濟于事;求助于公益機構,僅是權宜之計,而無法獲得持久的庇護場所。
其實,以往盡管保障女性的法律不少,但仍有法難依。這些法律只是散見于《婚姻法》、《婦女權益保障法》等法律條文之中,缺乏操作性,無法對施暴者進行有效的約束。再者,女性渴望維權,又擔心“家丑外揚”,女性在維權過程中心態糾結,傳統文化中灌輸的是溫柔賢惠,卻沒有認識到家暴是侵犯人權。一位律師如是解釋說,來自公領域和私領域的支持系統極為脆弱,使得以往女性在尋求救助時就顯得捉襟見肘。2011年8月,全國人大常委會將《反家暴法》納入預備立法項目,今年《反家暴法》終于問世,這可是大好事。彭乾驥說,《反家暴法》出臺之后,紅花崗區法院接到一起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的請求,經審查后符合立案規定,可是后來,女方來電說,雙方經過私下調解,化解了矛盾。
遵義市中級人民法院新聞科有關人士說,今年《反家暴法》出臺之后,3月16日,赤水市法院發出首份人身安全保護令,對家住天臺鎮星光村遭受兒子家庭暴力侵害的陳老太實施人身安全保護。至此,陳老太成為今年3月1日《反家暴法》實施后,赤水市第一位獲得人身安全保護令受益者。
保護令下達后,張某懾于法律的威嚴,也對自己的忤逆行為進行了深刻反省,表示今后將善待母親和其他親人。
至今,這是全市唯一一起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的案例。
采訪表明,法律人士和社會各界人士一致認為,《反家暴法》的出臺,有很多可喜亮點。遵義上善律師事務所律師黎治中說,在很多人的概念里,家庭暴力就是丈夫打老婆。事實上,據全國婦聯調查,婦女、老人、小孩、殘疾人等都是家庭暴力的主要受害者;在暴力形式上,盡管毆打等身體侵害仍是家庭暴力的主流,但辱罵、恐嚇等精神暴力的嚴重性也越來越凸顯。
對此,《反家暴法》規定,家庭暴力是指家庭成員之間以毆打、捆綁、殘害、限制人身自由以及經常性謾罵、恐嚇等方式實施的身體、精神等侵害行為。
近年來,多起觸目驚心的家暴案件接連發生,引發了全社會對監護人資格問題的強烈關注。加大對失職監護人的司法干預力度,已成為社會共識。《反家暴法》明確,監護人實施家庭暴力嚴重侵害被監護人合法權益的,人民法院可根據被監護人的近親屬、居委會、村委會、縣級人民政府民政部門等有關人員或單位的申請,依法撤銷其監護人資格,另行指定監護人。
據悉,雖然《未成年人保護法》《民法通則》等法律中都有撤銷監護人資格的條款,但表述較為籠統,司法實踐中鮮有被剝奪監護人資格的案例。《反家暴法》首次明確了“暴力侵害”的特征,讓法律的操作性大大增強。
值得注意的是,《反家暴法》還要求,被撤銷監護人資格的加害人,應繼續負擔相應的贍養、撫養、扶養費用,以防出現失職監護人故意“甩包袱”的現象。
另外,在現實生活中,未婚同居的現象已經較為常見;而由于住房緊張等原因,有許多離婚家庭雙方“離婚不離家”。為保護這部分人群的權益,《反家暴法》在附則中特別指出:家庭成員以外共同生活的人之間實施的暴力行為,參照本法規定執行。
“民不舉,官不究”,這是我國當前反家暴工作的一大障礙。對此,《反家暴法》明確規定,學校、醫院、醫療機構、居委會等易發現家暴線索的機構有家暴強制報告義務,并鼓勵用人單位和社會各界介入家暴事務。法律借此釋放了一個明確信號,即家暴不是家務事,反家庭暴力是國家、社會和每個家庭的共同責任。
另外,《反家暴法》的一大利器,是設立了人身安全保護令制度。人身安全保護令將反家暴工作從事后懲治變為了事前預防。
《反家暴法》對反家暴工作的主管機構、社會責任、預防教育、司法處置以及救助措施等方面作出了“一攬子”規定,以促進家庭和諧、社會穩定為宗旨,著力解決現實生活中家庭暴力的突出問題,完善預防和制止家庭暴力的法律制度,對提高全社會反家庭暴力意識,加強反家庭暴力工作力度,有效預防和依法處置家庭暴力,保護受害人的合法權益,都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反家暴法》,讓受害者走出家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