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 圍

文丨記者 鄒 杰

突 圍

文丨記者 鄒 杰

在赤水城優雅地劃了一個半圓形的弧形之后，赤水河結束了貴州的流程，徑自北去。

不遠處，一條煙波浩渺、不同凡響的大河在呼喚著、等待著。

四川合江，赤水河最后一次接納了她的支流——同樣來自貴州的習水河，攜手通江達海。

千里奔騰之后，赤水河留下了什么？她什么都沒有留下，她什么都留下了：她留下了紅色的傳奇、綠色的生態、醇香的美酒，以及未來的愿景。

你有我有全都有

出了赤水市，一路驅車疾馳，不到50公里行程，便抵達采訪的終點。極目遠眺，在浩蕩的長江面前，赤水河是那么孱弱、渺小。

不過，有了兩條河流的匯合，不大的合江城還是顯得氣象萬千、雍容大氣。

赤水河終于找到了她的歸宿。而貴州呢，最近處離長江僅僅10多公里，吹得著長江的濕潤江風，甚至隱約聽得見長江的陣陣濤聲，卻永遠不能成為沿江的省份。

貴州只得望江興嘆：長江是那么近，長江又是那么遠！

好在有了赤水河的匯入、聯通，貴州通江達海的夢想并不遙遠。

貴州的赤水河流域，人們的習俗、口音、飲食習慣，甚至思維方式，都與川南地區高度相似。

習俗上的同質化可以拉近雙方的感情，但產業布局上的同質化往往使雙方處于激烈的競爭狀態。

按理說，長江經濟帶發展戰略給“不沿江不沿海不沿邊”的貴州帶來了機遇。但偏離長江主干、欠發達的貴州在融入長江經濟帶的過程中，面臨離核心區遠、發展水平比下游差太多、產業結構與上游太相似的窘況。

川南地區的宜賓、瀘州與貴州的仁、習、赤三地，既是習俗上的近親，又是經濟發展上的對手。

宜賓，和遵義一樣，也是國家歷史文化名城，名酒五糧液，即產于這里。發達的釀酒工業，使宜賓五糧液有了公開和貴州茅臺酒叫板、爭奪“國酒”桂冠的資本，并發誓成為名副其實的“中國酒都”。

瀘州也沒有閑著，同樣擁有國家歷史文化名城銜頭，境內生產瀘州老窖、郎酒兩大名酒，號稱“中國酒城”、世界級白酒產業基地。郎酒生產基地與習酒一河之隔，雞犬之聲相聞。

在旅游產業發展方面，川南兩市與仁、習、赤三地也是高度競合。

赤水是貴州“竹鄉”，宜賓是一個翠竹環繞的城市，因電影《臥虎藏龍》而讓蜀南竹海名揚天下。120平方公里竹海，極目之處，盡皆竹浪，北宋文人黃庭堅一句“壯哉，竹波萬里”，道出了蜀南竹海的氣魄和雄渾。竹茂業興，宜賓市形成了許多以竹子為原料的工藝品，品種多，涵蓋人們生活的各個方面，有竹雕、竹根雕、竹編等，特別是借助竹根而雕成的各種工藝品，宜賓江安竹簧2008年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

瀘州是國家森林城市、中國優秀旅游城市，旅游業正成為其支柱產業。

赤水河是貴州最發達的內河航道，赤水港是貴州最大的內河港，貨物運載量通常占貴州省內河航運的七成左右。

宜賓是“萬里長江第一港”，萬噸江輪從這里起錨。瀘州為交通部確定的全國28個內河主要港口和國家二類水運口岸，是四川第一大港和集裝箱碼頭、成渝經濟區重要的商貿物流中心。

生態方面，和赤水河一樣，川南兩市也是長江上游珍稀特有魚類國家級自然保護區。

雖然仁、習、赤三地與川南地區的發展差距不大，但經濟結構上沒有互補性，合作點就少了。我們要政策，別人也要政策；我們缺資金，別人也缺；我們有充足的勞動力資源，別人也有。加之遵義相對滯后的基礎設施建設，削弱了與周邊地區的聯系能力，尤其是未與周邊地區形成產業分工協作、優勢互補、互利共贏的良好發展格局，自然稟賦不能有效轉化為產業優勢和經濟優勢。

由于沒有連接長江經濟帶沿線城市的高鐵，入川進渝的高速公路各只有一條。高額的物流、時間成本將大大延緩我們融入長江經濟帶的步伐，而受制于經濟發展水平和特殊的自然條件，短時間內完善連接長江經濟帶的交通網并不現實。

看來，赤水河流域的定位、發展，還得另辟蹊徑。

從前的留元壩，即當今的赤水市高樓大廈比比皆是，街道車水馬龍，海內外游客紛至沓來。

風水輪流轉

赤水河的巨大價值，不僅僅是一條河流的存在。

在不舍晝夜的蜿蜒流淌中，如同一條飄逸的彩帶，她把四渡赤水的紅色傳奇、赤水丹霞世界自然遺產、中國國酒文化、古老的鹽運文化等緊緊聯接在一起，并把沿河土城、丙安、大同等千年古鎮串成一線。

從這個角度看，赤水河具有經典性、唯一性和排他性，是世界性的。

而所有的前提，都是建立在良好的生態環境和稀缺的地理標識基礎之上的。因此，赤水河上的一個舉動，哪怕是國人看來再平常不過的，都會引來國內外關注的目光和持續不斷的壓力。

赤水河，長江上游的主要支流之一，也是迄今僅存的尚未建壩的一級支流。

因為干流沒有建大壩，赤水河不存在演變成“水庫”的危險，從而保住了魚類生存的棲息地，特別是洄游通道和產卵場。這里已成為長江上游水生生物多樣性一個引以為傲的樣本，其生態和魚類資源一直為生態學家和環保人士所珍視。

在科學家們看來，赤水河的魚類種類比金沙江干流域的其他支流好得多。

盡管如此，他們依然無法保持樂觀。因為2012年，貴州省交通運輸廳一項致力于發展赤水河航運、旅游業的“航運擴能工程”啟動。

包括世界自然基金會、中科院、高校學者在內的各界人士紛紛發表意見，呼吁叫停赤水河航運建設擴能工程：項目一旦上馬，將嚴重侵犯赤水河的生態底線，到時得不償失。

中科院院士曹文宣大聲疾呼：各方應以生態區長久利益為重，為瀕臨崩潰的長江上游魚類留下最后的避難所。

好在貴州省政府、遵義市政府立即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不再致力于打通茅臺以下這58公里的赤水河航道。

在修建遵赤高速公路時，也從原有的赤水河谷公路改道，避免破壞生態環境。

良好的生態環境、世界級的品牌，讓赤水河流域喜獲紅利。

以國酒茅臺為龍頭，仁懷醬香白酒產業引領仁懷經濟社會長足發展。2015年，仁懷市地區生產總值超過510億元，接近遵義全市的四分之一，為遵義在西部非省會城市排名第六立下“汗馬功勞”。

對于與宜賓五糧液的競爭，現在的仁懷人顯得既自信又大度：茅臺酒與五糧液分別是醬香型白酒和濃香型白酒的典型代表，二者各領風騷；當然，茅臺酒作為世界三大蒸餾名酒之一，國酒地位是無法動搖的。

同樣，有了世界自然遺產頭銜的赤水景區，在與川南地區同質化的競爭中脫穎而出。

如今風水輪流轉，以前看川南地區“臉色”的赤水市也“牛氣”起來。

在赤水采訪，常常被提起這件事：上世紀90年代，河對面的合江縣九支鎮霓虹閃爍。急于啟動旅游業的赤水懇請九支，能否將其境內連接赤水四洞溝景區的道路擴寬改造。過得挺好的九支人，就是“不接招”。

赤水人氣得咬牙，勒緊褲腰帶新修了大道，架了切角埡大橋。10多年光景后，四洞溝風景區漸入佳境，游客如織。

沒接上趟的九支，燈光漸漸昏暗。以前赤水城這邊紛紛往九支跑，現在是九支成為赤水的勞務輸出地。為了分上一杯羹，九支不僅為赤水準備了數千張床位，還主動聯系赤水重修以前拒絕的那條路。

赤水也不計前嫌，干脆答復：行！

說到這，赤水市委常委、副市長馬華多了幾分“得意”：來赤水的游客，川渝地區占到80%。

千億級旅游產業帶

密西西比河流域的發展，推動了美國的強勢崛起。

萊茵河流域的發展，促進了法國、德國和荷蘭的長期繁榮。

從沿海起步先行、溯內河向縱深腹地梯度發展，是世界經濟史上一個重要規律，也是許多發達國家在現代化進程中的共同經歷。

“長江經濟帶”橫貫中國東中西部，連接東部沿海和廣袤內陸，是僅次于“沿海經濟帶”的中國經濟增長“第二極”。

長江經濟帶2．0版已經浮出水面：龍頭的上海、龍咽的安徽、龍腹的湖北、龍尾的重慶等將享受到戰略利好，以“長三角”城市群、皖江城市群、武漢經濟圈、成渝經濟區為帶動，逐步實現由江域輻射到南北的梯度發展。

面對拂面的江風，遵義人當然不能置身事外。

2014年，遵義市政府完成赤水河流域“四河四帶”規劃，以“生態河”、“美景河”、“美酒河”、“英雄河”定位赤水河，把沿線打造成“美麗鄉村帶”、“特色產業帶”、“綠色城鎮帶”和“生態文化帶”。

“特色產業帶”劃分為生態保護區和產業聚集發展區，大力發展白酒、能源化工、特色輕工等產業，規劃2020年地區生產總值突破1600億元。

“生態文化旅游帶”推進生態旅游、園區旅游、紅色旅游、古鎮旅游融合發展，構建遵義—仁懷—習水—赤水精品旅游線。仁懷市重點建設茅酒之源古酒作坊景區、茅臺酒國酒園林提升工程；習水縣建設鳛部生態文化旅游園區，申報土城紅色文化國家4A級景區；赤水市創建國家5A級景區2個，高標準打造七大濕地公園和六大高山休閑旅游度假區。

“美麗鄉村帶”以赤水河沿岸、仁赤高速公路沿線為主線，全面推進“四在農家·美麗鄉村”基礎設施建設。

“綠色城鎮帶”全面啟動垃圾污水處理全覆蓋工程，全力打造一批工礦園區型、旅游景觀型、綠色產業型特色城鎮。

如果說，“四河四帶”讓赤水河流域第一次有了統一的戰略規劃，有效避免了“鐵路警察各管一段”的困境，那么，赤水河谷旅游公路則是撬動赤水河千億級旅游文化產業的神來之筆和先手之棋。

因為這是國內首條真正意義上的旅游公路。

道路如彩帶，和著赤水河的濤聲，逶迤伸向遠方。其間，精致的驛站、觀景臺，成為旅游休憩的理想場所。

依托于仁懷至赤水國道打造旅游公路，起于仁懷市茅臺鎮，止于赤水城區。分為旅游公路主線和自行車道、人行步道慢行系統兩部分，總投資45億元。

“全景域體驗、全過程消費、全產業融合、全民化共享”。屆時，赤水河谷將成為休閑、度假、體驗式的旅游目的地，進而帶動區域經濟、文化、產業等全方位協調發展，赤水河流域千億級旅游產業帶前景可期。

“四河四帶”和“千億級產業”，讓赤水河流域實現了品牌差異化打造，突出了資源組合度，擺脫了區域同質化競爭。

世界上本來就沒有兩條河流是相同的，但赤水河確實是更加獨特的。

遵義，多虧有了赤水河。

（本期封面故事攝影：丁福秋、洪開第、林川、趙明會、王先龍、胡志剛、潘義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