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主義在現實困難面前大打折扣

史志欽

【摘要】作為人道主義的故土、推行者和實踐者，西歐對于處在水深火熱之中的人民有著巨大的感召力。但在2015年歐洲難民危機中，人道主義遇到了來自現實的冷峻挑戰。

【關鍵詞】人道主義 難民危機 民族主義 【中圖分類號】D55 【文獻標識碼】A

實際上，難民潮從2011年已經開始，但2015年難民數量急轉直上，危機愈演愈烈。在人道主義的發源地西歐，德國、瑞典、奧地利等國本著人道主義精神，大方打開國門，安置來自戰亂和失序地區的難民。其他大部分西歐國家，盡管存在不同程度的勉強，也都較為平和地接受了歐盟分配的難民安置配額。相比之下，價值觀傳統，在歷史經歷、經濟發展水平上與西歐存在較大差異的中東歐國家就頗為不情愿，在難民接收問題上比較強硬。它們不僅抵制歐盟布置的配額，而且還修建起圍欄，限制或拒絕難民的進入，阻止難民遞交避難申請。

實際上，即便是在最歡迎難民的德國，人道主義的難民援助也面臨著來自本土民眾的抗議和政府內部的反對聲音，這導致德國的態度幾經反復。最初是“門戶開放”，單方面暫停執行《都柏林協議》；兩周后，匆忙宣布恢復邊界檢查、暫停執行《申根協議》；之后，德國移民部長又表示德國會基于人道主義盡力安置難民；但后來德國內政部長又宣稱將不會給予所有難民能長期待在德國的“難民”身份，而只能提供一年的保護時間，移民部將逐一審查是否將他們轉移到別的歐盟國家。同時，政府開始加快將來自非戰亂國的經濟移民遣送出境。

德國的態度和政策的反復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人道主義的道義責任只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人財物力、就業問題、社會秩序等都提出了現實的挑戰。2015年有超過100萬的大規模難民涌入德國，其中10月份18萬，11月份有20萬難民蜂擁而入。在二戰以來歐洲最大的難民潮面前，從德國現有的接待能力，到保守右派和人道主義左派的立場分歧，再到民眾是否容納洪流般的外來客，都存在問題。對援助難民的人道主義提出嚴峻挑戰的，主要是三方面的現實問題。

國內政府層面，執政聯盟中的左右黨派立場分歧和極右翼政黨的崛起，使得政府難以決定難民政策

對于具體實施什么樣的難民政策，西歐比例代表制結構下經常產生的左右翼聯合政府內部各派往往有不同的主張。一般而言，左翼較傾向于實施有利于難民和移民的政策，因為移民群體一般會是左翼政黨的票倉；右翼傾向于限制移民；而極右翼則主張打壓或驅逐難民，其支持者大多是本土民眾。這樣，政黨政治使難民政策受到左右黨派的影響。例如在德國，默克爾政府中的社會民主黨堅持應寬容接受難民，而默克爾自身的基督教民主黨則認為應對敘利亞難民有所限制。夾在中間的默克爾需要顧及執政聯盟的看法，但同時又不得不作出與本黨黨內共識一致的決策。另外，最近幾年興起的極右翼小黨，也對左右大黨造成了一定的威脅，不可小覷。如法國國民陣線、瑞典民主黨等不少歐洲極右翼政黨迅速崛起，德國另類選擇黨等的支持率也在不斷上升。

國內大眾層面，本土民眾越來越擔憂社會治安、就業、福利和認同問題，排外情緒不斷上升

隨著難民的增加和移民融入中出現的一些困難，西歐各國的本土民眾在近些年來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著排外主義和民粹主義的情緒，這從反移民、反穆斯林的極右翼政黨的普遍興起可見一斑。具體到2015年的歐洲難民危機，即使是在最為歡迎難民的德國，也有不少民眾對難民表達出不滿。全國截止2015年9月底共發生了430余起針對難民的襲擊事件，從難民數量暴增的10月份以來，德國海德瑙等地發生多起針對難民的縱火案。德累斯頓等地的“愛國歐洲人反西方伊斯蘭化”（PEGIDA）運動再次高漲，要求遣返難民、默克爾下臺等。與20世紀幾次歐洲內部的移民潮不同，這次難民潮的難民主要是來自域外異種族、異宗教、異文化、異語系的地區，而且是在短時間內、大規模涌入經濟增長乏力的歐洲。復雜的異質性無疑會加大未來融合的難度。民眾的擔憂集中在：難民進入后能否保持良好的社會秩序，國家財政能否支持難民安置，自身的就業機會和福利是否會被擠占，移民是否認同國家、融入社會，等等。

歐盟層面，歐盟難以有力協調各國合力解決難民問題

在“茉莉花革命”和歐美國家軍事干涉的助推下，客觀結果是北非地區動蕩不安，敘利亞爆發內戰，極端恐怖組織“伊斯蘭國”壯大，從而直接導致2015年的歐洲難民潮。幾年下來，敘利亞的中產階級、青壯年和婦女兒童不得不往周邊的土耳其、黎巴嫩和歐洲國家逃命。但是，對于不斷惡化的地區形勢所造成的難民潮，歐洲無法做到齊心協力去化解這一人道主義危機。相反，難民危機還進一步加深了東西歐以及歐盟內富國與窮國家之間的分歧。

歐盟難以有效協調一致的根源在于歐盟是一個超民族國家體，介于政府間組織和聯邦制國家之間，有一定的權力卻又遠不足以對危機快速反應。歐債危機已經造成了成員國間或多或少的撕裂和各國內不同程度的疑歐情緒，難民危機更是讓歐盟一體化的艱難進程雪上加霜。不僅中東歐國家強烈抗議歐盟對它們安置和接收難民的要求，英國也提出未來留在歐盟的四項條件，其中包括控制歐盟進入英國的移民、減少對歐盟人口自由流動原則的濫用，否則將不排除脫離歐盟的可能。此外，即便是那些接受了歐盟安置難民配額的國家，不僅磋商4個月才勉強通過計劃，而且計劃兩年內轉移安置的16萬名難民，但實施后兩個月僅落實了100人左右，可謂杯水車薪。

現實的諸多挑戰，使得歐盟各國政府、民眾圍繞難民問題的爭論在2016年仍將持續。所爭論的現實問題集中在國家安置難民所需的財政支出、就業市場的容量、社會秩序的安全和穩定、移民的社會融入情況、跨國合作的障礙，等等。人道主義的光輝理想不能不在現實的諸多困難前打折扣。

（作者為清華大學國際關系學系教授，清華大學國際關系學系博士生劉力達對本文亦有貢獻）

【參考文獻】

①陸象淦主編：《西方學術界新動向：尋求新人道主義》，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5年。

責編/周素麗 美編/于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