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李貞玉
遇見中國
[韓]李貞玉
編者按:2003年,韓國留學生李貞玉因為《還珠格格》在韓國的熱播而慕名來到中國,在南開大學文學院先后獲得學士、碩士、博士學位,到如今成為南開大學歷史學院助理研究員、博士后。在華十三年,李貞玉以對中國的摯愛之情積極融入這個龐大的漢語世界,從榮獲2012年度中國教育部學術新人獎,到參與社區志愿者服務,從漂泊不定到扎根于此,李貞玉詮釋出新世紀以來中國社會快速變革中一個外來者的體悟。《遇見中國》梳理的正是其與中國相遇的漫漫歷程,個中諸多觀感和思考,呈現出中韓文化碰撞的別樣風貌。
第一次到中國的那一刻,就預感到了我的生命將截然不同!站在時間的長軸上,回首望去,我在最遙遠、最陌生的地方發現一個重心。十九歲那年的邂逅,將我引向了更為廣闊的世界。這樣想來,就連曲折、坎坷的生活種種,也覺得是多么值得的事情。真想對過去懵懂、稚嫩的自己說一句:謝謝你,那時沒有選擇放棄。
天蒼蒼 地茫茫 你是我永恒的陽光
山無棱 天地合 你是我永久的天堂
《還珠格格》一度在韓國熱播,我當年也追劇,都可以哼出主題曲來。隨著旋律,腦海里浮現青蒼蔚藍的天空,無邊無際的草原,一片茫茫,給人以壯闊雄偉的感覺。壯麗富饒的風光便成了我對中國的第一印象。除此之外,傳奇的情節,夸張的表演,喜劇化的片段對我有莫大的吸引力。“小燕子”的無拘無束、自由開朗、天真自然的性格,簡直太可愛了。還有,劇中多次出現了紫薇與爾康的深情誓言:“山無棱,天地合,才敢與君絕。”故事固然矛盾重生,復雜曲折,既有嬉笑怒罵的痛快和豪爽,又有一往情深的海誓山盟。這對高中女生來說,是個巨大的“誘惑”。
不過,小燕子把我帶壞了。我真以為,三十而立是三十個人排排站的意思,以至于我對學校的漢文老師半信半疑。課堂上,老師講《論語·為政》,三十而立,三十歲,人應該能坦然地面對一切困難了。如此有人生哲理的話,到了小燕子的嘴里怎么變成了那么有趣的一句話呢。還有,我還誤以為陽奉陰違,即羊縫鷹圍,大概是非常危險的時候,羊就鉆到石頭縫里去了,老鷹很兇就過來圍攻敵人,這個意思。小燕子“害人不淺”,原來陳子昂的《登幽州臺歌》不是“前不見蹄膀,后不見烤鴨。念肚子之空空,獨愴然而涕下”,而是“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這都是我在中國上大學語文課時,得以“澄清”的誤區。
我對中國的感官印象,除了通過《還珠格格》之外,主要來自新聞。川流不息的自行車隊占據了整條大街、整個城市,馬路上充溢著自行車鈴鐺的響聲。那種感覺讓我如同錯置時光,仿佛回到了過去韓國的自行車輝煌時期。一說,北洋大臣李鴻章委派德國人穆麟德(Paul George von Moellendorf, 1847—1901)為朝鮮海關的總負責人,輔佐穆麟德的意大利人富理安來(F.Borioni)在擔任仁川海關的稅吏時,第一次引進了自行車。當時朝鮮的主要交通工具“四人轎”“平轎子”,騎馬、騎驢。1896年留美回國的徐載弼博士、尹致昊騎著自行車穿梭于京城(現在的首爾)的大街小巷時,路邊的人大驚小怪,有說“活見鬼”的,有說那縮地法的法術是從洋鬼子那里學來的。人們對會騎自行車的人投以好奇、崇拜的目光,當年老百姓稱這新鮮的事物叫“眼鏡車”或“雙輪車”。會騎自行車的本領,也讓他們安然躲過了街頭混混的種種威脅,甚至在交戰中被包圍時,只要自行車鈴鐺一響,敵人如中了大炮一樣魂飛魄散。他們留下一路“丁零零”的脆響,逍遙突圍。這一能夠化險為夷的“法寶”隨著韓國的近代化進程,曾風靡一時。
特別是在日本殖民地時期(1910年8月29日—1945年8月15日),在韓國人的心目中,自行車不僅僅是外來的交通工具,而且被賦予了某種愛國情愫。當時,有個叫嚴福童的青年,無法釋懷被日本殖民統治的憤恨與悲痛,騎著自行車走遍了祖國的大江南北。1913年第一次召開的全國自行車比賽,他在賽上首次嶄露頭角,后來在“朝日選手聯合比賽”上榮獲冠軍,成為名副其實的體育民族英雄。正因為如此,1988年舉辦首爾奧林匹克運動時,嚴福童以民族魂的象征,重現浮現在人們的眼前。我想,嚴福童騎自行車翻山越嶺時是什么樣的一種感受?韓國是一個多山的國度,山地面積占國土面積的比例超過60%。所以他肯定走過很多崎嶇不平,亂石嶙峋的山路。他用他的四肢為傷痕累累的國家分擔命運,往往是這種再平實不過的情感最能打動人心。
我從小到大都沒怎么騎過自行車,因為家離學校近,平時上學不是徒步走,就是坐公交。鏡頭里,車水馬龍的街道和形形色色的人,讓我有種恍若隔世之感。沒想到我也有一天能騎著“鳳凰”牌的自行車加入到“自行車王國”。后來,在天津求學時還騎過“飛鴿”牌的電動車。可以說,我對中國上世紀70年代至80年代初名震一時的那些老品牌一點也不陌生。
來中國,第一件事情是買自行車。班主任生怕我迷路,給我介紹一位中國同學認識,她叫李辛培。她帶我到了一個弄堂,一番討價還價之后買了一輛新車。后來才知道這就是黑車,辛培說這里比正規的店要實惠很多。
“班里幾乎所有外地的同學都買了黑車,像你一樣。”
辛培擠了擠眼睛,頑皮地沖我笑道。黑車容易丟,進書店買書的工夫,車子就沒了。還是用很粗的鐵鏈子鎖在柱子上的呢,而且上了兩把鎖了呢,為了保險起見。心疼得很,第一次丟車,我失魂落魄地在周圍找了找,沒找到。我在中國已經有十四個年頭了,前前后后丟過七輛車,也該見怪不怪了,可是每回都心疼得要命,而且不明白為什么會丟車,難道被專業的小偷盯上了?聽說,有些人愛車如命,平時把自行車放到家里,這樣很安全。后來,我改騎電動車,人們都說,小心電瓶,我隨時隨地都把鋰電池拿出來,讓它和我寸步不離。算是也學會了愛車如命。這都是后話了。
我們騎著自行車,從校外走進校內,頓覺嘈雜聲被隔絕,炎夏時分,校園內的一片涼意,在喧囂城市間的一份難得的幽靜。華東師范大學不愧是花園學校,我總要忍不住抬頭望去,晴空萬里,好像這樣就能一直望見老家的一片天空。我突然想家了。沿著華夏路,兩旁是梧桐綠蔭,既美且靜,高等學府的深奧莊重,盡在眼前。我和辛培坐在長椅上,看著麗娃河安靜而嫵媚地流淌著。
“貞玉,你的中文名字是你自己起的嗎?”辛培微微仰著頭,充滿好奇地問道。
我說:“不,韓國人起名字一般都會用漢字詞,只是念法不一樣而已,所以不像西方人那樣特意起中文名字。”
辛培一張圓臉龐,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透過兩塊厚厚的鏡片,總愛一眨一眨地閃耀著溫和的光。山東女孩兒的淳樸和善良,在她身上體現得那么和諧。
“我家孩子多,父母養我辛苦,所以給我起名叫辛培。”她羞澀地說道。
小橋流水,綠樹蔭涼,所有的建筑與周圍的景色都很迷人。辛培告訴我說,咱們校園適合談戀愛,都說“愛在華師大么”。還真的,我以前的夢想是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青春少女嘛,應該要找一個白馬王子談戀愛。可是,自從學了中文,我沒有心思想別的事情了。整天想的除了中文,就是中文。如此這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戀愛沒談成,中文成了最忠誠的朋友,學中文和談戀愛沒什么區別,無時無刻不去想,且天天見面,成為親密無間的戀人是必然的。中文這位“戀人”對我不離不棄,始終如一。
三年前,我愛上了中文/她悄然無聲地向我比畫/落筆處一個頑童向我扮鬼臉/姑娘 矜持的微笑洇染宣紙/筆尖上一道道風景起起落落
我喜歡“笑”字/她瞇著眼睛,用手捂著嘴/躲著大人藏在窗簾后會心的一笑/我喜歡“哭”字/淚汪汪的眼里掛著兩塊小天空/破天而下的淚珠順著鼻子滑落/我喜歡“雨”字/半開著的窗戶上滴滴滴滴/小心翼翼地敲著玻璃/留下到人間遠足的足跡
據《康熙字典》《中華大字典》等統計,現存的漢字有六萬多字,可以想象,由這么多漢字構成的詞語將是多么的龐大!這有點讓人望而卻步,一些語言學家說,如果要基本掌握漢語至少需要花5年時間。英國20世紀著名作家、學者H.G.威爾斯(Herbert George Wells),在其經典作品《世界史綱》中指出:“在中國,文字造就了一個特殊的讀書人階級,也就是官吏。他們也就是統治和官僚階級。他們的注意力必須集中于文字和古典文學格式,勝過集中于思想和現實;盡管中國相當太平,它的人民的個人智慧很高,但它的社會和經濟發展,看來卻因此受到了很大的阻礙。中國之所以在許多世紀中一直是個勤勞的但缺乏進取心的廣袤地區,而不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強國,大概就是由于它的語言和文字的復雜,而不是由于任何別的可以想象到的原因。”有了這些觀點,學中文的老外有足夠的理由打退堂鼓了。我卻置之不理、充耳不聞,一心想學好中文,而且說得要像中國人一樣好。
聽說漢語說得地道不地道就看聲調掌握得好不好,漢語一共有陰平(55),陽平(35),上聲(214)和去聲(51)四個聲調,它發揮區別意義的作用。韓語不靠聲調來區分意思,但用語調來區分語境。韓語語調上下起伏,節奏時快時慢,音節沒有固定的重音,句子的升降相對自由,屬于語調語言。所以,容易借母語語調來替代漢語聲調。漢語去聲是全降調,起點比較高,這對韓國人而言,難度的確很高。因為韓語的語調中,降調只有在生氣、吵架和對別人有意見時才用。所以,韓國人說“再見”時,總是把語調拖長,生怕不要委屈別人似的,發出一腔甜蜜調。正因為不太會發去聲,反倒平時更在意。有個韓國朋友進了餃子店說道“我要水餃”,結果店里的姑娘回敬道“回家睡去”。都怪他天天練習去聲,不該發去聲時發去聲,讓姑娘臉紅了。水餃和睡覺,這兩個毫無連貫的詞就這樣產生歧義了。
比起去聲,陽平和上聲就更難把握了,陽平是一個終點很高的聲調,在發陽平音時不能確定終點在哪兒;上聲的發音難度也很大,它曲直后音升到哪里也無法確定,也會發生錯誤。在一個炎熱的下午,我待在家里,百無聊賴地扇著電扇。心血來潮出門去,大街上更是炎熱,太陽炙烤著大地,使我平添了幾分煩躁。這時,碰見隔壁的阿姨,她拿著剛買回來的衣服一個勁兒地說,涼快!涼快!我心急口快,讓阿姨幫我買五件。五件衣服才十塊,心想真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一結賬才明白,那個涼快并不是“兩塊”。 我感慨萬分,聲調之難,難于上青天!
我在家鄉也上過漢文課,學過成語和3000個必須掌握的漢字,我們學的漢字和中國的繁體漢字基本一致。韓語中和中文讀音接近的比比皆是,比如王子、公主、軍事、政治、甚至、筆跡、成功、皮膚、電話、警察、派出所、 一般、 普通、正門、學校、特色、同窗、左右、前進、后退、運動、夫婦等等,無法統計。漢語成語如“自信滿滿”“一目了然”“多多益善”“善始善終”等,讀音都來自漢字。
近幾年,受韓流的影響,學韓文的人逐漸增多。2006年,湖南臺的春節晚會上,汪涵戲稱“小長今”是“母雞、母雞、一包藥”,這是音譯,韓文的意思就是“非常、非常、漂亮”。這句話在韓國買東西時能派上用處。韓國女人愛美,有這句話作開場白,即使很少有打折習慣的女老板們,多少都要買點“一包藥”的賬了。這和“屁股累了”有異曲同工之妙,這句話是韓文音譯,意思是,“好累啊”的意思。還有一些速成韓語的中文發音法很有趣。如:
人還應該懂得自我開發、自我造就。往往自己內在的潛能自己不一定清楚,要靠自己勤奮地學習,擴展自己的知識和興趣來開發。興趣是很重要的,同時也是靠學習來加深和擴展的,只要你有興趣,你就能鉆進去,鍥而不舍,以至于成功。
你好:安你啊塞喲
我是中國人:錯能,總谷沙拉米米打
謝謝:卡目沙米大
對不起:罪送哈米大
不過,老外學韓語普遍感到困難。其中很重要的原因是由于韓語當中60%都是漢字詞,即使口語已經達到了某種程度,但是閱讀書籍或報紙的時候經常會因漢字詞而感到頭疼。據統計,標準韓語大辭典51萬多個詞中韓語的固有詞匯僅占25.5%。據《青年參考》引用韓國“Koreabang”網站的介紹稱,如果沒有1000個漢字的知識儲備,幾乎沒辦法閱讀韓文報紙。
事實上,1443年朝鮮第四代世宗大王創制訓民正音(韓字)之前,韓語只有語言沒有文字,曾一直借用漢字來標記。不僅是外國人,對很多韓國人來說,如果想準確地使用韓語,漢字使用是必要的。特別是專用詞匯中90%是漢字詞,如果不了解這些,就無法正確理解詞語的概念了。實際上,很多韓文的發音保留了一部分漢語古時候的發音,比如入聲字。大陸有些地區的方言還保留著入聲字,如粵語、吳語、閩南語等,對他們而言學韓語相對容易上手。而且,發音相近的詞匯數不勝數。這種文化的淵源和交叉,讓我對中文倍感親切。這一切也為“愛上中文”創造了有利的條件。
我成長在韓國的農村,很少有機會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家鄉特別美,特別舒服,這容易讓人安逸于現實。我父母像所有的農民一樣勤勞、質樸。從小看媽媽在床上看書,窗縫上照射進來的陽光,靜悄悄地籠罩著她,連翻頁的聲響都讓我覺得如她恬靜、溫和的笑容一樣迷人。村里沒有書看,所以每當從市里來銷售書籍的阿姨來時,媽媽給我們三姐妹訂購很多的書。世界名人傳記、韓國傳統故事、兒童百科全書等等,那些圖文并茂、色彩斑斕的書讓我領略到了童話般的世界。
因為我是長女,父母從小對我關愛有加,期望值也很高。他們萬萬沒想到那么乖巧、文靜的女兒,居然有一天會變得那么固執和一意孤行。我也知道“父母在,不遠游”的道理。那是因為“中國”。我隱約感覺到我必須去中國,我問我自己,為什么。圣經上說:“天國好像一個尋找完美珍珠的商人;他一找到一顆寶貴的珍珠,就去,賣掉他所有的一切,買了它。”據說,古時候珍珠比黃金還珍貴,埃及艷后的珍珠都是價值連城的。只有看重這寶貝的人,才會不惜付上任何代價去換取它。與中國的邂逅,就等于發現這一顆珍珠。這是一個難得和必須抓緊的機會,并要求我徹底地把舒適的環境,及穩定的生活都拿出來做代價。是的,沒有放棄,就不可能遇見未知的世界,更不可能遇見更好的自己。我不顧一切后果,在上大一時,背著父母辦好了留學手續。當年,媽媽一臉驚愕的表情還歷歷在目。我渴求的,無非是將心中噴薄欲出的期許付諸現實。哪怕得不到足夠的理解和支持,但我相信,命運的悄然召喚都是通向自我的征途,不管它通向哪里,我都會無怨無悔的。
那是2001年8月底,我下午三四點到上海虹橋機場。我四處張望著這夢寐以求的地方。這時有位中國大叔走進我,姑娘,淮海路怎么走?他可能沒看出來我是老外吧。我羞答答地說道,不好意思,我第一次來這兒。這便是我在中國落地后說的第一句話。回過神來想想,那位大叔把我當中國人問路了,也許就在這一瞬間,我對中文、中國和中國人有了感情和依戀。自那以后,我忍不住很想再說中文,很想多看中國一眼。就這樣成為一個闖入者,沒有任何隔閡和障礙,就像一滴水掉入了大海里。
這種感覺很奇特,仿佛覺得我本來就是屬于這里的。
“姑娘,去哪兒?”
叫上出租車,透過窗戶一看,是位戴墨鏡的師傅。他看起來很神秘,一副墨黑的墨鏡,使這眼前的師傅變成迷人的存在。“華東師范大學。”輕聲輕語,分享一樁秘密似的。“留學生嗎?”他出來拉著我的箱子,打開后備箱問道。“哪國人?”我們坐上了車,師傅好奇地問道。“我是韓國人。”這句話最拿手,漢語教材第一課就是這句。“韓國?”師傅緊接著問道,“是南朝鮮人嗎?”南朝鮮這個名稱,從來沒聽說過,也沒用過。頓時覺得怪怪的。“準確地說,我是從大韓民國來的。”我聳了聳肩,解釋道。“韓國的經濟很發達,三星、LG、現代等企業不都是韓國的嗎?北朝鮮就不行,窮得很。”“南朝鮮”是韓中建交前,因為不承認它的國家地位,而承認北方的朝鮮民主主義共和國,稱韓國為南朝鮮。盡管韓中已建交,老稱呼還保留著。
師傅滔滔不絕地談起漢江奇跡,說樸正熙有魄力,要不然,韓國很難從戰爭的廢墟上一躍進入世界發達國家之列。我和師傅之間隔著鐵柵欄,是一種防劫隔離裝置,冷冰冰的鐵柵欄卻擋不住一顆充滿好奇和熱情的心。師傅打開話匣子,說韓國人勤快、團結,買東西都買國貨。金融危機時,人人拿出自己的黃金飾品捐給國家,這一點恐怕中國人做不到。師傅說韓國的好話,我聽得美滋滋的,比夸我自己還高興。實際上,韓國在上世紀60年代以后,幾十年內快速崛起,之前是世界上最貧窮落后的國家之一。樸正熙曾直言不諱地指出了韓國人缺乏獨立精神、懶惰、自私自利、相互憎恨和宗派主義。他號召韓國人改造國民性。說到國民性,梁啟超在《朝鮮滅亡之原因》中,甚至把朝鮮亡國歸因于朝鮮人的國民性。他認為朝鮮人是個窩里斗比中國還嚴重、性格陰險、貪圖安逸的民族。而在幾十年后,韓國人在世界上以團結、民族主義、勤奮好強、整潔、認真而聞名。這離不開韓國人堅忍不拔的氣質和奮發圖強的民族精神。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韓國又靠技術創新,通過發展IT業,成為科技強國;金融危機后,韓國在困境中獨辟蹊徑,重點發展文化產業,再次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韓國人自己也明白民族性存在著致命缺陷,但在歷經波折的時代潮流中學會了使優點擴大化、缺點最小化的方法。
旅行時看過的風景是別人搶不走,自己也忘不掉的。我和的哥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窗外,高高低低的房屋,點綴著悶熱的空氣。熙熙攘攘的都市,車流人流到處穿行,置身其中,感受這座城市的繁華和喧鬧。街頭轉角處,長竿上掛著怪異的布料,隨風飄蕩。車駛過那兒時,不明布料才真相大白。原來是內褲、胸罩和褲子等等。我不由得瞥了一眼師傅,他好像什么也沒看見似的轉動方向盤。我心里卻直打鼓,臉“唰”的一下紅了。居然在那么顯眼的地方晾內衣,我暗自驚嘆,趕緊把視線移到別的地方。網狀的防盜窗映入眼簾,幾乎家家都安上了。安了總會好一點的,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嘛,或許哪天就不小心忘了關窗戶而失竊就不好了!我很感慨,唐太宗李世民在位的23年,百姓豐衣足食,牛馬遍野,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現在的社會風氣不如以前了。窗外的景和窗內的人,都被一條一條的鐵欄擋住了。歷史上最璀璨奪目的“貞觀之治”已成過去,眼前這座城市,或許在向一片欣欣向榮的升平景象靠近,帶著一股從塵埃中風塵仆仆歸來的味道。
我想起了在意大利著名導演安東尼奧尼拍攝的紀錄片《中國》中,看到的一個場景。當攝像頭對準河南林縣的農民時,看到的是一張張面孔充滿了驚奇,乃至恐懼和逃避的神情。這個場景表現了他們突然第一次見到攝影機和外國人的強烈反應。1972年,安東尼奧尼受周恩來之邀來到中國,中國的大門向世界開了一條縫,全世界也在用好奇的眼光通過這條門縫打量著中國。自《中國》在羅馬上映,時隔30年,有個韓國姑娘不請自來,當她的眼睛細細打量著中國時,其實她已經很“中國”了。不是金發碧眼,沒有引人注目的老外特征,一副從容、安然的樣子,《中國》中看到的那些驚恐的眼神頓時消散了。來中國第一天,我躺在一間留學生宿舍,蒙著被子狠狠地哭了一場。我知道我邁出了非常重要的一步。雖離我的國家不遠,卻孤身一人。我記得特別清楚,能感覺得到幽幽的月光散發出的氣息,溫婉而動情。
中國對韓國人而言,古老而神秘。1992年韓中建交,但它仍然是一個遙遠的,基本上不為人所知的國度。我不僅想看它一眼,更愿意在中國找到一片天地。安東尼奧尼回顧《中國》時曾說:“我沒有堅持去尋找一個想象中的中國,而是把自己交付給了能看到的現實。”恰恰相反,我是懷著夢想來到中國的。
也許在父母的眼里,堅持留學中國的我是無可救藥的,甚至是冒大險的。因為當時韓國不認可中國的學歷,一直到2008年李明博總統和胡錦濤主席簽訂協議才相互承認學歷學位。
要知道,人生中退學兩次,而且都是先斬后奏,肯定特別可氣。可是,我的父母從未譴責過我。以前家里養牛,每年至少要宰兩頭牛,以供我學費。那時候,可以說黃牛是我求學的命根子,沒有黃牛我就沒法上學。所以,我每到放假回家,都會直奔牛棚,看它們是否安然無恙,然后挑出最壯實的一頭系上蝴蝶結。這頭戴上蝴蝶結的牛誰也不許動,因為它將用來換我下一學年的學費。如此這般,我家曾經有好幾頭牛為我的學業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后來,拿到中國政府的獎學金,我家的黃牛從此不用再為我犧牲了。近些年,韓國的牛肉價格直線下降,如果沒有獎學金,還真不知道要宰多少頭牛充當我的學費。估計我家的黃牛在九泉之下對中國政府感激涕零吧。
從上海到天津,我的求學之路離不開這兩座城市的滋養。記憶最深的應該是轉學那年。我到天津一來就十二年。回憶一下,也是一段歷史。上海,帶給我的更多是青春的苦澀和彷徨,我發現學前教育這一專業不適合我,果斷提交退學申請,卻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辦。小燕子有一句口頭禪, 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拿這句話給自己加油打氣。
兩次的退學經歷使我完全喪失了蓬勃的朝氣和躍躍欲試的挑戰精神,當年在機場上與父母道別時那些豪言壯語在我耳畔激蕩,那時我的心都碎了。就仿佛我夢寐以求的中國和使我赴湯蹈火的中文背叛了我似的,我像失戀的人一樣感到迷惘和痛心。但就在這個時候,老天不負有心人,一位我從未謀過面的人伸出援助之手,不但給我介紹南開大學,還替我報了名。我想著要答謝這位好心人便約她見面,但她始終不愿露面。我至今還記憶猶新,電話里她柔聲細語地說道:“只要你將來學業有成,那就是最好的回報了。”我想這只看不見手或許正是一種“緣分”吧。從此,我與中國、中文和中國人結下不解之緣。我越來越相信,追夢者的代價是迷茫、失望以及毅力。首先是疼痛,然后才是微笑。
幸虧經歷了挫折和失敗,我才懂得珍惜。一把鼻涕一把淚,當我獲得南開大學的入學通知書時,死而復活,這樣形容當時的激動,一點也不為過。我發現,自從學漢語開始,已經踏上了追尋某個心愿的征途,這心愿雖模糊但都是和中國有關的。在中國,一來就是十四年,在中國生活的時間愈多,她在我心中占的位置也愈高,轉眼間變成了最愛,更變成了心中的港灣。
這么多年來,我所遇見的中國和想象中的中國可能不一樣。越發覺得中國是神秘莫測的國度,這也是我對她迷戀和不舍的原因吧。現在明白了,我有時感到迷茫是因為我是尋覓者,迷茫是所有尋覓者的光芒。這種摸索沒有成敗,它只是成長,只是成熟,那是一個真正的人經歷了異國的熱情和善意,進入平平凡凡的生活中。而探索不是別的,正是對時間的超脫,在某種意義上是回到最初的憧憬中去,重又轉變為回憶。
“對于中國,我尊重,然后熱愛。”1973年1月,在羅馬舉行的《中國》首映式上,安東尼奧尼這樣表達他對中國的感情。當年安東尼奧尼比較客觀真實地記錄了當年中國人的生活狀態,既沒有要故意貶低中國,也沒有要刻意宣傳中國。盡管此后的歲月橫生磨難,該片一度被查禁,江青借《中國》批判周恩來,“四人幫”稱安東尼奧尼為“反華小丑”,臺灣買了這部影片之后做成黑白顏色的,以此來說中國的發展不好。但我相信安東尼奧尼是沒有惡意的,對他的攻擊是政治的需要吧。再說,對一個在中國只待二十二天的人來說,他對70年代的中國的期望值太高。我想這才是誤解的根源吧。在這一點上,我是比他幸運的。我2001年來到中國,比他晚到將近三十年,跨越這三十年的時空,我所看到的中國肯定和他是不一樣的。
從小覺得,得到命運垂青是和我無緣的事情。世界繁花似錦,我只是路過。我有一種好像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屬于我,孑然孤寞是如此意料之中、就應該這樣的潛意識。得到什么,得不到什么,我不會有任何不甘。直到遇見中國,我遇見了最真實的自我,最起碼我懂得了我喜歡什么,我想要什么。我與中國的故事,沒有大風大浪,但回顧其中的點點滴滴,讓我感到精彩而充實。中國,對我來說,不是可以選擇的,而是命中注定的。
你將來打算回韓國嗎?面對這些疑問,我曾感到有些意外。好不容易來中國了,為什么還要回去?我回答得和三歲孩子一般任性。這個問題我也思考過。胡適、羅家倫、蔣夢麟等“五四”知識分子富有社會責任感,他們選擇離開美國,回到故土報效國家。十九歲離開韓國之前,我對韓國只有幼稚的了解。現在,我想做韓中文化的橋梁,以跨文化的眼光、國際的參考系,去重新認識生我養我的這兩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