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仙

陳小敏

夏 仙

陳小敏

市作協一樓西角辦公室里，清清靜靜，靜得讓人寂寞。

然后以半躺的姿勢靠在長條木沙發上。沙發上墊了兩層泡沬墊子，相當柔軟。腳搭在沙發邊上的木茶幾上，玩手機。這茶幾是定制的，比一般茶幾高點，特別寬大。他是專職作家，平時靠寫字和收藏字畫弄錢。想動筆墨時，就彎了腰，俯身在茶幾上寫。茶幾上還有幅筆墨未干的字：城市部落。這是他為城市部落戶外俱樂部寫的招牌。雖是不收錢，幾個字還是寫得相當用心。也不是故意賣弄。怎么說呢，寫得走心吧。進戶外圈子時間不長，好像在體制內的冰封海水世界，找到一處破冰的窟窿，正好伸出頭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他年近五十，雖然有兩個錢也有閑，文化圈子里待得久了，沒新鮮感，也寫不出像樣的東西了。好的風景在外面。戶外雖是互不打聽隱私，彼此以網名交往，但這種半隱身圈子里比較放松，可以放縱真性情。進來的人，越來越多了。

他抬眼看了一下對面墻上的掛鐘，下午四點半。關閉手機上的游戲，切換到城市部落微信群。上下一連串五個核桃模擬人頭撞墻的動漫圖片，土豪藍發的。然后查驗過，這圖片文字表達是神煩。土豪藍這些日子，有事沒事在群里發這個圖片，傻子都看得出來相當煩，想撞墻。幾分鐘后，土豪藍的電話打進來了。然后猜到，約晚上一起喝酒。喝就喝唄。他沒什么酒量，但不拒絕酒桌上的熱鬧。雖說是酒肉朋友，往桌上一坐，一晚上很快就過去了。

然后問土豪藍，晚上吃飯，還約了哪些人。

土豪藍：殘劍、叮當、來來。

然后：哪個地方？

土豪藍：龍哥餐館。殘劍選的地方。那龍蝦燒得好。

然后聯想到一個人，“嗨·夜色”酒吧的老板娘，夏仙。“嗨·夜色”酒吧也在龍哥餐館那條街上。土豪藍、殘劍都認識夏仙。熟到什么程度，然后不知道，也沒多想。不過，他早就留意過這位酒吧老板娘，雖沒見過面，但微信上加了朋友圈。戶外圈子里未曾謀面，在群聊天中認識，再加朋友圈“神交”，是常走的套路。

然后想到晚上要喝酒，就沒開車。在路邊打了輛出租車，往龍哥餐館去。他第一個到。十來分鐘后，殘劍才開車過來了，一輛橘色的小哈弗。說是繞道接叮當，順便又捎了來來。

殘劍四十多歲，理個寸頭，日夜帶頂太陽帽，樣子很酷。每周進健身房幾次，把肌肉、體形都塑出來了。不過，按他自己的說法，不長胖是喝酒喝的。骨灰級酒徒，大量喝高度白酒，把脂肪燒沒了。叮當對他百依百順。這不，買輛車給他開，哄著他。

大家都落座了，土豪藍才到。來來問他怎么搞這么晚。土豪藍說剛從工地下來。他開了家裝修公司，在給一戶人家做家裝。

土豪藍給來來倒杯啤酒，又給自己滿上，端起玻璃杯一飲而盡，分明是口渴了找水喝的樣子，卻說道，來晚了，自罰一杯。這才想起給然后的杯子加酒，自己的杯子又續滿了。叮當安靜地坐在殘劍邊上，見土豪藍這么喝酒，有點貪酒的樣子。她知道殘劍不喝啤酒，只喝白酒，就轉身對餐館老板說：老板，拿瓶白酒來。

叮當不言語，給殘劍、土豪藍各倒滿一大杯白酒，又把土豪藍面前的啤酒挪到來來面前，望來來笑一下，意思是讓來來幫土豪藍把那杯啤酒喝了。見桌面上酒齊整了，最后給自己要了聽飲料。也沒人勸她給自己倒酒。桌上幾個人都知道，和殘劍一起出來，她從不喝酒，回頭好照顧殘劍，開車回去。

大家走過幾杯酒，暖了席，土豪藍就去招惹來來，兩人邊喝酒邊玩曖昧。殘劍有酒癮，自顧喝酒，蠻享受的樣子。叮當知道他酒量，幾杯下肚，腦子還是清醒的。喝到這狀態特別好溝通，和他說起一樁工程款的事。對方欠著工程余款不給。叮當和殘劍同居三個多月了，對他是百依百順哄著，不單是因為他樣子酷。殘劍在法院經濟庭做事，她生意上的一些糾紛，有他出面，就吃不了虧。

酒桌上然后掛單，有點被冷落。又不好說什么，就端起杯子要和殘劍走一個。啤酒對白酒。殘劍還是應了。叮當見然后被冷落，人少了點也有點冷清，就說：“嗨·夜色”酒吧就在這附近。殘劍知道叮當的意思是想把“嗨·夜色”酒吧的夏仙叫過來一起喝酒。

夏仙打理酒吧，接觸的人多，在戶外圈子里有些知名度。然后聽叮當提到“嗨·夜色”酒吧，也想見見這酒吧老板娘長成什么樣子。

然后：你們都認識夏仙？叫來一起喝酒。

土豪藍對夏仙這名字很敏感，聽然后說叫夏仙過來，立馬沉下臉，說：我喝多了，你們喝吧。分明是不讓叫夏仙的意思。

然后不知其中原委，就不再說什么。

殘劍知道土豪藍被夏仙玩傷過心，到現在都怕見夏仙。呷了一口酒，瞟土豪藍一眼，臉上竊笑。

殘劍比土豪藍認識夏仙晚，卻知道夏仙的底細。土豪藍至今不知道他和夏仙熟到什么程度。

夏仙老家在外省農村，家境貧寒，靠自己努力考取本市的一所二本大學，畢業后留在這邊一家保險公司工作。營銷保險業務時認識了本地富戶許家的兒子。一個成功的保險營銷員，那是相當會來事的，能搞定客戶，也能搞定男朋友。找機會和許家兒子泡在一起，酒場嬉鬧喜笑，話語投機討好，又工于心計，投懷送抱，拿捏有度，就成了女朋友。進出許家小心迎合未來的公婆，一派乖巧淑女樣子。她自己都沒想到，天生有演員潛質，就算有時心情很糟，也能馬上調整心景，做歡喜狀。最后如愿嫁入許家。那許家兒子，卻是個典型的花花公子。混個高中畢業，不讀書不工作，跟幾個哥們妹們混在一起，開輛三十萬元的別克在街上竄，除了泡妞就是泡茶樓泡酒樓，玩也玩不出名堂來。夏仙后來看出這老公是草包一個，懶得和他一起出去混了。卻還是按捺住心里的不快，在許家逆來順受。直到為許家生下個兒子，自恃有恩于許家，再不甘憋屈，開始打自己的算盤。以許家兒媳身份，混跡于富家子弟之中。風月場上，投懷送抱，應付自如。然后找些由頭，向富家子弟借錢。許家長輩顧及家族顏面，不事聲張處處幫著還錢，把事遮掩過去。公公雖有勸規，畢竟自家兒子不爭氣，也不能對夏仙理直氣壯施以厲色。夏仙雖是言語中不和公婆頂撞，在外卻愈加大膽斂財。凡是許家有些交往的生意人，都被夏仙營銷過保險業務，成了圈子里的笑話。公婆也看出夏仙不是一般女子，頗有心計，且早已不把老公放在心上，在為自己打算。長此以往怕拖累許家名聲，敗了許家錢財，就有了想法。私下默許兒子從玩的女孩中，選中一位長得漂亮，單純簡單的女孩，亭亭，頂替夏仙的身份。許家有錢，養得起玩得起。至少不必擔心被夏仙算計。許家兒子把亭亭帶回家，成雙成對出入，逼夏仙離婚。夏仙再有城府再不把老公放在心上，畢竟才三十不到，也沒法面對，只好同意離婚。只是沒想到，落得個凈身出戶的下場。前面已有交代，夏仙在許家雖是日子富裕，卻是全仗公婆名下的資財，老公名下一無所有，如今離婚，哪來財產分割。夏仙自忖為許家生下兒子，老公不爭氣，自己謀些錢財，有何不可？卻被夫家掃地出門，恨意綿綿難以釋懷。表面卻沒和許家撕破臉面，因兒子的關系，和許家保持來往。礙了亭亭的面子，凡事不找草包前夫，只和公婆說道。

夏仙離開許家，就用先前在許家弄到的錢，開了家“嗨·夜色”酒吧。白天去保險公司上班，晚上打理酒吧，混跡于性男色女之中。也是有意要給許家上下難堪。畢竟她是許家的前兒媳，還有個兒子在許家。其實有了前夫的陰影，她內心對男人已是既恨又蔑視，不知從何時起，開始性取向扭曲，覺得男人索然無趣，有了同性戀傾向。對此她諱莫如深。畢竟這是男人主導的社會，打理酒吧免不了要強作女歡，用女色秀氣招惹男人。

殘劍就是這時候出現在酒吧的。常來酒吧喝酒，一個人找個角落坐著，腰板挺直，端杯時仍保持挺胸頷首的姿態，把酒杯端得高高的送到嘴唇邊。每次要的都是高度白酒，且酒量頗好。三五次后，夏仙就注意到這個男人。想他是來找寂寞呢，還是來找熱鬧？端了酒杯和一盤鴨脖，走到殘劍坐的角落，一臉淺淺的歡笑，把鴨脖子送到臺桌上，說：送的。又主動碰了他面前的酒杯，飲盡半杯紅酒。殘劍也沒正眼看她，看著臺桌上自己那滿滿一杯白酒，片刻，端起杯子一飲而盡。夏仙原本不過是看他經常來酒吧獨飲，過來招呼一下客人，沒想到他竟隨她干了滿杯白酒，就覺得這男人有點不一般。當晚也不理會其他客人，陪了殘劍喝酒。夏仙酒量不及殘劍。只是殘劍早就是有酒癮的人，喝起酒來，三杯過后就沒防線，哪經得住夏仙紅酒美人陪。喝到下半夜酒吧散場時，殘劍已九成醉。殘劍平時寡語少言，看似沉穩。喝到九成醉時，話多，喜歡借了酒意飄飄然，吹牛。凡人哪個沒有虛榮心，表達時機不同。殘劍卡在這個時點上。說話間，夏仙聽出來殘劍在法院工作，經辦一些經濟案件，就有意多照顧一下這個男人，培養條人脈。夏仙能把持酒力，天天面對一群杯中人，對各種酒態也是明了于心。把殘劍扶到酒吧門口，想幫他打輛車回家。問他住哪。殘劍并沒醉到找不到家的程度，倒是酒催色心，不想走了。半真半假一副說不清住處的醉態。夏仙思忖這男人是裝醉呢還是真的說不清住處呢，一時還看不透。

一輛私家車在路上掉頭，倒車時動作有點大，車屁股朝夏仙和殘劍站的方向沖過來，兩人本能地躲閃開來。夏仙見殘劍躲閃及時，就知道他是裝醉，不是真的不知道住哪了。攔下一輛出租車，把他往車里扶，也不再問他住哪，心想到了車上他自會告訴司機。司機看不出殘劍醉到什么程度，怕拉個醉漢惹事還拿不到車費，就問夏仙把客人送哪，誰付車費。

“不坐了。”

夏仙打發走出租車。

就在剛才司機要車費時，她改變主意，要讓殘劍留下。她就住在酒吧樓上公寓里，離棄單身，男人見得多了，沒什么不方便的。也好接近一下殘劍，看看到底是個什么貨色。打理酒吧，天天晚上悅目歡心，若仙若飄的樣子，周旋于酒色男女之間。時常用手機拍了酒吧歡場照片，配些矯情文字，發到微信朋友圈，看似無意之間，把自己單身少婦，酒吧老板娘，保險公司職員的身份，擴散到朋友圈里，姜太公釣魚，等男人過來招惹。說是不甘寂寞，也不盡然。酒吧客人多，男歡女愛場，并非寂寞之地。但她雖是歡顏于中，完全是迎客做生意，內心索然，仿佛聽不到歡場喧鬧，格外冷清。這般做生意，外人不知，臺面上的幾個錢來得辛苦。就有了勾引男人獵富的念頭。殘劍只知夏仙單身少婦，又開家酒吧，漂亮有錢，有心接近。兩人各懷心思。這會兒卻是一個不想走，一個愿意留，心里達成默契。

夏仙把殘劍扶到客廳長沙發上，殘劍順勢往沙發上一倒，好像酒還沒醒。夏仙暗自冷笑一下，輕輕踢殘劍一腳。殘劍不好再裝，自己坐起來，就問衛生間在哪，想沖個涼，醒醒酒。夏仙說：等一下。扔下殘劍，自己先去衛生間沐浴起來。

夏仙洗完澡，穿戴收拾好自己，走出衛生間。殘劍問可有男人睡衣，想洗了澡換上。夏仙面色清冷，似笑非笑，瞟殘劍一眼，說我這沒男人睡衣。

殘劍進衛生間沐浴的時間，夏仙已在臥室重新擺置好酒具。臥室比客廳空間小，臨窗透氣，環境更私密些。一瓶法國原裝紅酒，兩只高腳玻璃酒杯。燈光照在酒杯上，反射出光斑，光斑晃動。臺桌就在飄窗窗臺下，木質花格玻璃窗很精致。窗戶一側的墻壁上，是個不算大的酒柜。

殘劍洗完澡出來，見夏仙架著二郎腳，坐在臺桌邊。臺桌另一側的桶背沙發空著，就過去落座，好像完全清醒過來。兩人共飲了一杯。

“不想說點什么？”夏仙的意思，既是進屋來了，該自我介紹一下。

殘劍：有白酒嗎？

夏仙搖搖頭，說：下次自己帶白酒來。

殘劍做了自我介紹，四十三歲，在區法院經濟庭工作，離異單身。

夏仙笑了一下：法官呢。

戶外圈比較虛擬，相互以網名相稱，沒有介紹真名實姓的習慣。殘劍就也忽略了這點。夏仙有意確認殘劍的真實身份，就說公司針對戶外驢子，開發了一款人身意外傷害保險產品，派下營銷任務，問殘劍是不是可以買一份。殘劍很爽快地答應買一份。夏仙說買保險需要身份證，讓殘劍把身份證留下，她去公司上班順便幫他辦了。殘劍知道夏仙是想查驗他的身份證，對他進行定位，去摸衣服口袋，找身份證，說：沒帶身上。

夏仙說：沒關系，回頭用手機把身份證正、反面拍照了，發我手機上。

酒吧散場已接近凌晨一點鐘。又回到房間對飲。天快亮時，殘劍顯出疲憊不堪，說想睡一會兒。就去客廳，和衣曲了身體，在長沙發上躺下。夏仙給他蓋了床毯子，回到臥室也沒脫衣服，和衣而睡。一時卻睡不著。殘劍這種成熟酷男人，不說對性取向正常的少婦有吸引力，就算夏仙這種看男人有點膩的雙性戀者，偶然同居一室，感覺也還是有點刺激。讓夏仙意外的是，殘劍比她還淡定，不像一些中年色男如狼似虎，見了女人就想上。她哪里知道，殘劍是個癮君子，吸食冰毒有兩年多了。毒品與性相克相依，吸毒雖能帶來性幻想，但又會整體損耗生殖系統。天快亮時，殘劍毒癮隱隱發作，不想被夏仙看出自己是癮君子，就說想睡，只想撐到天亮，趕快回去補冰。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殘劍挎了個單肩包，包里放瓶白酒，又來到夏仙住處。出電梯時腳步有點亂，放著門鈴不按，敲門。上次因毒癮發作，未成好事，心里糾結懊惱。今天補過冰后，又不能自控，不管不顧跑過來了。

夏仙把他讓進屋里。這套兩居室房子，坐北朝南，通透。半年前土豪藍幫裝修的。土豪藍和夏仙，正為裝修費用的事鬧糾紛。當時殘劍還不知內情。殘劍穿過客廳，直接進了臥室，大大咧咧往窗下的桶背沙發上一坐，就叫夏仙拿酒杯喝酒。殘劍身上并無酒氣，卻和之前在酒吧角落里安靜喝酒的那個成熟男人，判若兩人，神情失控。忽然夏仙意識到，殘劍是癮君子，剛吸過毒。酒吧里有些結伴尋歡的男孩女孩，當了她面吸毒，她是多見不怪，自信還能把控得住。對這種人，只作酒吧生意招待，容不得半點私交。理清關系，也就沒事，大都不會糾纏鬧事。眼下最要緊的是，讓殘劍覺得自己和他沒什么關系，免得日后糾纏。幸好上回那個晚上兩人只是喝喝酒，糾纏不深。殘劍無非是把她當女人泡，不如斷了他的念頭。夏仙就丟下殘劍，去門外打了個電話，把R.T叫來。R.T是個很性感的年輕女人，同性戀，夏仙的秘密情人。進屋看到殘劍坐那，很酷的樣子，以為是夏仙招惹了別的男人，還故意叫她過來受刺激，又吃醋又生氣。質問夏仙：你幾個意思呀？

夏仙冷臉看著殘劍，對R.T說：這位客人上次在酒吧喝多了，回不去，在我這坐了一夜。又來了。

R.T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面前的男人糾纏夏仙，泡她。夏仙叫她過來，幫趕走這個男人。

R.T一進門就把殘劍當情敵。夏仙讓她幫趕走情敵，干這事來勁。走近拍一下殘劍的肩，動作有點重。R.T雖長得性感，但在同性戀關系中屬T角，行為舉止比較男性化。殘劍見R.T是個女子，就沒大介意對方動作粗魯無禮，架起二郎腿，使勁晃起來。

R.T問殘劍：干什么的？

殘劍從口袋摸出身份證、法官證，丟在臺桌上。上次夏仙要他拿身份證辦保險，猜到是想核實他的身份，臨出門就有心把幾個證件捎過來了。

R.T看過證件，面前確實是位法官。心里有點怯，不知該怎么收場。把證件遞給夏仙看。

夏仙看過證件，使勁瞪R.T一眼，催她采取行動。R.T就大了膽子走近夏仙，又是撫摸又是接吻，親熱起來。

殘劍大感意外，脫口而出：拉拉！

R.T瞟殘劍一眼，以輕佻的口氣說道：看明白了嗎？別泡了，她是我的。

殘劍做了個想吐的表情，又沖R.T伸出中指，壞笑一下，離開房間。夏仙跟過去關上房門，舒了口氣。

R.T想和夏仙繼續親熱。

夏仙這會兒沒有心情，不愿脫衣服。

夏仙說：土豪藍要上法院打官司。

R.T：哪個土豪藍？

夏仙：幫我裝修房子的那個豬頭。忍著惡心被他吃豆腐。現在又來要錢。

R.T：還真是個法官呢。找找他。

夏仙：癮君子。染上毒，遲早就廢了。盡量不去招惹。

R.T：啊？真沒看出來。又說：惑仔有錢啥都肯做的。

土豪藍那邊傳過話來，真打算上法院。

土豪藍色心太重，屬于好色且動心的那種，又有幾個錢，當初就自己跳進夏仙挖的坑里了。土豪藍比夏仙大十來歲，有段日子常來“嗨·夜色”酒吧泡夏仙。玩曖昧玩品味若即若離吊胃口演情感戲，還沒上床，夏仙就把土豪藍弄得智亂心迷。土豪藍一心討好夏仙，屁顛屁顛花十五六萬元，幫她把房子裝修了，按市場行情裝修價格不低于二十萬。以前酒吧女會所妹也都玩過，短平快直截了當，有的過兩三天就想不起長什么樣了。夏仙不一樣，酒吧老板娘，有品味玩的是情調。為她花錢，那種心甘情愿很享受。他似乎明白了一個道理，玩色簡單，玩感情厚重。按他的想法，以后這里就是他和夏仙的另一個家，可以想來就來。他哪里知道，夏仙完全是另外一個意思。只等裝修完工，就打算找機會和土豪藍攤牌，分手。這么個小土豪，又黑又胖還玩情調，惡心。不過是逢場作戲陪他玩一陣子，把房子裝修的事辦了。

夏天，房子裝修好了，搬進新居。夏仙單請土豪藍一人過來喝酒，把喝酒的地方放在臥室窗臺下，氛圍私密。土豪藍穿過客廳進了臥室，寬大的雙人床，晶透的酒杯，窗臺上盆栽鮮花盛開，溫馨浪漫。就感覺夏仙給了他暗示，今天會敞開胸懷接受他。

夏仙舉杯要和土豪藍走一個，說，房子裝修的事，讓你破費了。

土豪藍故作大氣，說沒什么，自己開的裝修公司，比花錢請人弄便宜多了。

夏仙等的就是這句話，算是認可了免費幫她裝修房子。就不想再磨嘰下去。喝，喝。陪土豪藍連灌了幾杯。

夏仙假醉，似睡非睡迷糊狀。卻是用眼去瞟土豪藍，挑逗他。土豪藍受到誘惑，加上體內荷爾蒙鼓動，上前扶夏仙上床休息。夏仙倒向床時，卻順勢用手拉扯住他的衣襟，他也倒在了床上。夏仙夏衫輕薄凌亂，露出小腹部，皮膚光滑白凈，腰際曲線平滑。土豪藍試探著有手指輕輕觸摸她的腰際線。她面部表情發生變化，迷醉中顯出淺淺笑意。他受到鼓舞，大膽地壓到她身上，脫她衣服。她輕輕掙扎，推脫。等他停住，又故意用一只腳纏住他的下身。于是半推半就中完成了兩人的第一次性關系。土豪藍也是接觸過一些女人的，最后過程中，感覺夏仙僵硬，機械，本能地抗拒，大大地破壞了美感。這讓他非常失望，又無以言表。

夏仙一言不發，面部毫無表情，好似剛才被強奸過似的。演戲歸演戲，真實感受很不好。不用再裝了。布這個局，就是要和土豪藍做個了結。他為她花十幾萬元裝修房子，也睡了她，扯平了，說辭上對土豪藍有個交代。

夏仙穿好衣服，去門外給R.L打了個電話。一會兒R.L就過來了。床上的凌亂，兩人不堪的神情，都告訴了R.T剛才發生過什么事。

R.T又傷心又怨恨地盯著夏仙，轉而對土豪藍說：我和夏仙好了好幾年。你走吧。這里不適合你。

R.T知道夏仙是雙性戀，對夏仙和別的男人好，還是很妒忌。不過讓她稍感寬慰的是，夏仙和男人只是逢場作戲，到了想切割關系的時候，就會讓她出場，表明她們的同性戀身份。這一招很管用。性取向正常的男人，生理上心理上都不能接受一個女同性戀者。

土豪藍終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風情、有品味的酒吧老板娘原來是個同性戀。先前一直在演戲，勾引他，無非是為了錢，讓他幫她裝修房子。這么直接攤牌，太露骨了。他有種被坑，被活埋的感覺。被一個同性戀女人玩了，屈辱，很生氣。

過去一個月了。土豪藍思前想后，越想越氣，這種女人，明擺著是有心坑他。就拿定主意，不能便宜了這個女人，要把裝修的錢拿回來。他也不想和她面對面談錢的事，給她發去一條手機短信，說房子裝修花了十五萬元，按市場價格不低于二十萬元，問夏仙什么時候把錢給他。

夏仙回了一段他倆的對話錄音：

夏仙：房子裝修的事，讓你破費了。

土豪藍：沒什么，自己開的裝修公司，比花錢請人便宜多了。

土豪藍就想，沒見過這么有心計的女人，是打定主意要生吃他了。憤懣之下，回了條短信：法院見。

土豪藍留了個心眼，也是平日做業務養成的習慣，保留了裝修房子購買材料的各種發票，又補齊了人力資費票據，請律師寫了訴狀遞到法院。

這樁官司，落在殘劍手上。

那天晚上發現殘劍是癮君子，夏仙把R.T叫到住處，表明自己的同性戀身份，原本是想和殘劍切割關系。后來還當了R.T的面，換了床單。每切割掉一個玩過的男人，她就換一次床單，好像后面可以重新開始。再說R.T也不喜歡床單上的男人味。沒想到土豪藍起訴她的案子，正好落在殘劍手上，免不了還要和殘劍打交道。殘劍已經知道她是同性戀，色情忽悠勾引自然是行不通。再說這法官也不敢生吃活埋地玩。就想到R.T的一句話，惑仔有錢什么都肯做。不如和殘劍做個交易。夏仙約了殘劍在秀玉茶樓一起吃午餐，叫了兩份煲飯，邊吃邊聊。

夏仙說，她和土豪藍并沒簽什么裝修協議。當初土豪藍泡她，跟她好，兩人也上了床。是土豪藍愿意為她破費，幫她裝修房子。這算不算贈送？

殘劍毒癮不發作時，樣子還算沉穩，人也機警。盯著夏仙看，臉上掠過不易覺察的壞笑：不是你玩他？

夏仙：這話不好亂說。

殘劍：叫我過來，就別裝了。你一個拉拉，他憑什么泡你？

夏仙臉皮其實蠻厚的，也不怕殘劍說話刻薄。說道：有些事想想可以，別說出來。當事人自己都未見得愿提。

殘劍：土豪藍不提，那是要臉。泡妞泡到拉拉床上去了，還被坑錢財，臉上掛不住。

夏仙話里有話，說道：知道你開銷大。判我勝訴，給你三萬元。你看怎樣？

殘劍聽夏仙說他開銷大，就想夏仙那天晚上看出他是癮君子了。管她怎么看，自己不能認。說：沒太大開銷，工資也夠用了。一邊說，一邊卻抬起一只手，伸出五指。

夏仙知道他的意思是要五萬元。但怕她錄音，不愿說出聲。

夏仙料到殘劍會提高要價，點頭答應下來。

兩人眼睛對視，默契地笑了一下。

夏仙忽然又收了笑意，樣子認真，說道：一事一議。此事完了就完了。互不相欠。對吧？

殘劍：以后不玩了？

夏仙：你也知道，我對男人沒興趣。

殘劍：不說這個。邊說邊拇指食指搭在一起，做了個數鈔票的動作。

夏仙不想和一個癮君子有過多糾纏，怕惹事。但又不想切斷和殘劍的關系，說不定以后還用得著。就學著殘劍做了個數鈔票的動作，說：這個可以有。一事一議。

這事最后判下來的結果是，土豪藍花錢為夏仙裝修房子，有當事人之間證明贈送意思表達的談話錄音，且已完成贈送事實，應認定為有效贈送。因涉及兩人之間感情糾紛，另判夏仙支付給土豪藍一萬元精神補償費。

判決之前，殘劍向夏仙提出要她多出一萬元，安撫一下土豪藍。畢竟都在戶外圈混，以后見面臉上好看些。夏仙不同意，表示只能拿出五萬元。殘劍就想，這拉拉心夠黑的。試探說，你那房子裝修，按市場估價二十萬。若是土豪藍勝訴的話，拿個十萬出來，也是可能的。暗示他可以轉而和土豪藍做交易。夏仙冷笑，說：一個癮君子，適合坐在法官位子上斷案嗎？她是拿殘劍吸毒的事要挾。最后兩人各退一步，夏仙多拿五千出來，殘劍少得五千，湊足一萬元作為給土豪藍的精神補償費。

土豪藍自是不知夏仙和殘劍之間的交易。被夏仙玩弄感情，又破財，輸得太慘。這么沒面子的事，苦在心里，不愿再張揚。就算在夏仙面前，雖恨之入骨，卻也是抬不起頭來。

雖是半年前的事了，這會兒幾個人坐在一起喝酒，然后提出叫夏仙過來，土豪藍自是不愿意。殘劍知其中原委，也不想把夏仙和土豪藍再往一塊拽，卻看出然后對酒吧老板娘夏仙感興趣。心下就想，等這邊喝完酒，再帶然后去“嗨·夜色”酒吧。然后的字值幾個錢，家里還收藏了些字畫。錢閑人閑，免不了喜好女色風情。年近五十老是老了點，正是夏仙的菜。

殘劍上洗手間，給夏仙打了個電話，說，在酒吧嗎？等會兒給你帶頭豬過去。

夏仙稍遲疑了一下，說：在。

……

兩年后，然后發表小說《坑》。夏仙是《坑》中的一個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