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瑪麗的合影

楊鳳喜

母親從來沒有說過我還有一個當采購員的表舅。春天的一個傍晚，表舅千里迢迢來到了我們家。表舅是出差途中繞道來看我們，晚上父母親把他安頓到我睡覺的屋子里，嘀嘀咕咕商量著接待工作。第二天，我吃到了過年以來最豐盛的午餐。

表舅帶著一臺照相機。吃過午飯后，他讓我們站到屋檐下，喀嚓喀嚓地照。院子里的桃花開得正艷，他又讓我們站在桃樹下照。母親不會笑，皺著眉頭難看死了。表舅想和我們合個影，鄰居們誰都不敢碰相機，我爹就讓我把退伍兵王萬年喊來了。王萬年給我們照完了相，和表舅聊了起來，不知怎么就聊到了晉祠。表舅說，既然晉祠這么好，我為什么不去看看呢？表舅抹了一下大背頭，事情就這么決定了。

按王萬年的說法，去晉祠并不費事，先從我們楊灣騎自行車到鳳城，把自行車存起來，坐班車就可以直達。晉祠不算大，半天時間足可以轉完，晚上還可以趕回來。盡管如此，父母親又犯難了，總不能讓客人一個人去吧，我們家就一輛自行車，如果父親陪著去，還得去借。這是次要的，關鍵是對此行的花銷心里沒底。后來他們干脆豁出去了，連夜數起了錢。

天色剛剛放亮我們就起床了，母親忙著做飯，父親正要去王萬年家借自行車，表舅把他喊住了。表舅說，妹夫你就不用陪我去了，今天不是禮拜天嗎，你要放心的話讓我帶著石頭去晉祠玩一玩。父親當下就傻眼了，這有什么不放心的？母親也聽到了表舅的話，拿出來昨晚準備好的錢，硬要往表舅口袋里塞。表舅一把將母親的胳膊扒拉開了。妹子你干什么，是要寒磣我嗎？表舅聲音高亢，動作果斷，筆直地站立著，讓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識了男人的偉岸。相形之下，父親彎腰駝背的樣子分明有點猥瑣了。也許當時我顧不上想這些，表舅要帶我到晉祠玩，如同天上掉下來一個餡餅，一下子把我砸暈了。

這是我第一次出遠門。當天晚上八點半，我和表舅就回來了。我們楊灣離鳳城三十多里，歸途的后半段，是我騎著自行車拖著表舅。我一點兒都沒有感到累，像是在閃爍的星光下劃著一葉幸福的小舟。父母親比我還興奮，表舅休息以后他們問我晉祠到底有什么，我反倒沉著了。你們說有什么？有難老泉，有參天大樹，有假山，還有四個大鐵人……我不是在搪塞他們，我才十二歲，走馬觀花，還能說什么呢？他們繼續啰嗦，我有點煩，不想再接茬。想到表舅明天就要走，難免有些傷感了。

說不來為什么，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并沒有和父母親講。表舅和我到達晉祠后，還沒有到公園門口買票，我們就遇到了三個外國人，他們在一棵古老的柏樹前拍照。我不由得收住了步子，甚至想躲到一棵粗壯的松樹后邊。表舅說，石頭你怕什么，你還沒有見過外國人吧？我慌亂地點頭，然后又搖頭，說在電視里見過。表舅摸著我的后腦勺笑了。石頭你不是學英語了嗎，過去和他們打個招呼。表舅推了我一把，我撞了墻一樣使勁縮回來。那三個外國人該是一家三口，男人身材高大，女人金發碧眼，那個小姑娘和我個子差不多，金黃的頭發披散著，擺著手勢朝我們這邊笑。表舅真是見過世面的人，他居然搖著手沖外國人喊，Good morning！他真是太偉大了。小姑娘看了看她的媽媽，她的媽媽也Good morning，我聽出來了。然后她沖我們招手，表舅丟下我跑過去，直到他接過那個外國男人的照相機我才明白他要幫他們合影。表舅返回來后說，外國人的相機真他娘高級，我都不好意思拿自己的機子拍照了。話雖這么說，表舅還是把我拉到了外國人跟前，用他的相機給我和那個小姑娘合了影。小姑娘吱哇亂叫，我耷拉著腦袋氣都喘不勻了。表舅說，石頭你把頭抬起來呀，笑一笑，你快笑呀！我肯定比我媽還笑得別扭，小姑娘挽住了我的胳膊，微風吹來，她的金發拂到我臉上，我渾身都麻酥酥的，就是那種觸電的感覺吧。不光是表舅照，那個外國男人也在喀嚓喀嚓地照，我僵硬地站立著，好歹堅持了下來。Goodbye！？分手的時候表舅說，小姑娘一直在沖我笑，笑出一片金色的海。石頭，表舅指著他們的背影說，我感覺他們是美國鬼子，不是英國人，這次來晉祠你算是不虛此行了！

有過那次照相的經歷后我才體會到什么是心旌蕩漾。表舅走了，我連著幾天都睡不著，閉上眼睛后看到的總是一片金色的海。睜開眼睛，那個美國小姑娘又在吱哇亂叫。可惜除了一聲Bye-bye，我一句都聽不懂，不清楚我這英語是怎么學的。表舅講述我們游覽晉祠的經歷時告訴父母親，他還給我和一個外國小姑娘合了影呢。父母親都有些驚愕，然后笑了，他們也許以為表舅是在開玩笑吧。也只有表舅這樣擁有采購員身份的人才會開這種國際玩笑。表舅一走，他們像完成了一件功德圓滿的大事情，忙著干農活去了。生活又恢復了慣常的樣子，我每天騎著自行車到喜鎮上學，表舅說等他洗好照片后會給我們寄過來。

我們村的金寶和二狗和我一個班，我去晉祠的事經由他們在班里傳開了，說實話我并不介意他們多嘴。我們班總共52個同學，除了我，原來誰都沒有去過晉祠。許大勝的父親是喜鎮鎮政府的干部，連他都沒有去過。一群人圍著我問這問那，我都有點厭倦了。我說晉祠也不算遠，你們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但我不能用厭倦的態度面對我們的班主任董桂香。董老師說，既然你去了晉祠，這次寫作文就寫寫吧。作文題目是“記一件有意義的事”，她大約認為我的晉祠之行很有意義。我的作文本來不錯，還是語文科代表，但這一次遇到了麻煩。我把假山、鐵人、難老泉、參天大樹、古代建筑都寫完了，一共才寫了三百多字，顯然沒辦法交差。晚上我又寫第二稿，夜已經深了，面前又泛起金色的海，情不自禁地寫到了與那個外國小姑娘合影，一口氣寫了一千五百字。第二天上午交了作文本，課間操時董老師把我喊到了辦公室。董老師像我母親照相時候一樣皺著眉頭，但她沒有笑。不光是她，另外三個老師也都不動神色地望著我。董老師問我，你真的和一個美國女孩合影了？我點了點頭，隨即垂下。這個，董老師說，你覺得有意義嗎？我沒有敢吭聲，董老師拎著我的作文本站了起來，我看到了本子上畫著一個鋤頭一樣威武的問號。文筆倒是流暢，關鍵是中心思想，你究竟想表達什么呢？上課鈴聲響起，董老師揮了揮手，把我趕回了教室。我也沒有搞清楚她究竟想表達什么。我覺得我犯錯誤了，表舅當然是教唆犯。

連著幾天我都魂不守舍，擔心董老師將我的作文作為反面教材在課堂上宣讀，甚至會批評我，處分我。好在沒有，過了一個禮拜后我踏實多了。想不到的是同學們知道了我作文的內容，一群人又圍著我問，石頭，你真的和美國女孩合影了？你還和她用英語對話？他們不停地問，我先還閃爍其辭，實在是煩了，厭倦了，干脆豁了出去。我說我就是和美國女孩合影了，對話了，有本事你們也去照一張，對一次。許大勝說，你吹牛，人家憑什么和你合影？我說，她就愿意和我合。許大勝說，那個美國女孩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嗎？我說，她叫瑪麗，Mary，Mary你懂不懂？許大勝說，那你把照片拿出來讓我們看看，見了照片我們才相信。然后大家嚷嚷著要看照片，我氣憤地沖出了包圍圈。許大勝沖我喊，我看你就是在編瞎話，去了趟晉祠教室里放不下你了！然后他一腳把我的凳子踹倒了。

許大勝這一腳還踹丟了他的英語科代表。學校政教主任剛好在窗外看到他發飆，闖進教室表示要嚴懲。想不到的是，許大勝被撤銷英語科代表后繼任者居然是我。我沒道理擔負兩個科代表的重任，過了十幾天，許大勝把語文科代表接手了，我們兩個完成了一次奇怪的對調。更沒有想到的是，因為我的這篇作文，我們的英語老師李美超和語文老師董桂香還代表兩個派別發生過激烈的爭辯。這當然是李老師后來才告訴我的。

李老師去年剛從鳳城師專藝術系畢業，她打扮時髦，頭發有點黃，是自然卷，大眼睛水靈靈的會說話。她多么漂亮，對我多么好呀，我發誓要把英語學好。夜晚躺下來，我難免會把李老師和那個與我合影的美國女孩聯系到一起。那個美國女孩也許真的就叫瑪麗，瑪麗長大后也會像李老師一樣漂亮。李老師住在學校的單身宿舍，我去送作業本，她總會和我聊一聊，難免聊到我的晉祠之行。石頭，你還記得Mary的發音嗎？她說，美國英語和英國英語不一樣的。我點頭又搖頭。全校就李老師有一臺枕頭大的錄音機，一男一女正用英語對話呢。石頭，我覺得這次經歷對你很重要，你一定要學好英語，你將來說不定還要出國呢！我的臉都要像陽光下的瀝青一樣化掉了，李老師的臉就是太陽。李老師屋里有一種很好聞的香味，仿佛是從錄音機里播放出來的。她還在床頭貼了一張世界地圖。石頭，瑪麗長得漂亮嗎，她媽媽呢？等你收到照片后拿來給老師看看！李老師撩了一下長發，我恍惚又看到一片金色的海，看到茫茫宇宙間一個蔚藍的星球。

不光是李老師，許大勝他們一直在等著看我和瑪麗的合影。可表舅已經走了整整一個月了，照片還是沒有寄來。我問過母親幾次，猜猜她說什么？她說不寄就算了，照片也不能當咸菜吃。父親倒還開通，他確定表舅給我和一個美國女孩合影后，流露出一種不可理解的興奮甚至調皮來。父親說，外國的月亮比中國的圓，外國的小朋友會不會比中國的漂亮？天哪，用現在的話說，他這不是讓我和瑪麗PK嗎，扯哪兒了？他還偷偷摸摸告訴我，他小時候跟著爺爺去東北販過藥材，他還見過牛高馬大的俄羅斯女人呢。他八成是在吹牛。又過了一個禮拜，他和我說，你表舅不是留下地址了嗎，要不你寫封信催催他，讓他趕緊把照片寄過來！

我就給表舅寫了一封信。我告訴表舅，我每天都在努力學習，尤其是英語進步很大。然后我婉轉地說，我們的英語老師想看看我和美國女孩的合影，請他快點寄過來。最后定稿雖然只有一頁紙，我卻一直寫到了后半夜，如果母親知道我不是在預習功課，一準會心疼電費的。我從鎮上把信寄出去，父親沖我擠眉弄眼，不知不覺間他奇怪地和我結成了同盟。然后便又開始等待。鎮上郵電所的人說，這封信需要在路上走十幾天呢，中國真是太落后了。就在我把信寄出去的第二天，表舅的信件卻神奇地寄過來了。郵遞員總是把我們村的信件放到衛生所，中午放學后我和二狗、金寶騎著自行車還沒有到衛生所門口，就見三個女人正在搶奪著什么，其中就有剛打完青霉素的二狗媽。二狗媽看到我，把已經拆開的信件舉起來喊，石頭，快來看你的照片呀！我跳下自行車飛奔過去，一把奪下了信件，把另外兩個女人手里的照片也奪下來。私拆別人的信件是要蹲大牢的！我咬牙切齒地說，她們只是笑。二狗和金寶也要看我的照片，我推開他們，騎著自行車飛快地回家了。

表舅寄過來十六張黑白照，包括我們一家三口在院子里的合影，包括我在晉祠和假山的合影，和面容猙獰的鐵人的合影，偏偏沒有我和瑪麗的合影。我以為我和瑪麗的合影被二狗媽或別的女人偷走了，看過表舅附帶的信才知道并非如此。表舅是這樣解釋的：剛剛用過外國人的相機，難道我不會照相了？難道我的相機在面對美國佬的時候出現了故障？我明明按下了快門，按了三次，可洗照片的時候并沒有石頭和美國女孩的合影。百思不得其解，我無論如何想不通……父親識字不多，但他從我的神情里感受到某一種不祥。父親從我手里奪過表舅的信，瞪著眼問我，石頭，你表舅說什么，他把美國女孩搞到哪兒去了？

下午我去上學，同學們自然會要求看照片。石頭，你和瑪麗的合影呢，快拿出來讓我們看看呀！他們圍攏著我，二狗和金寶說他們倆已經看過了，瑪麗長著牛角一樣的鼻子，脖子比長頸鹿的還要長，大家的興致更濃了。許大勝本來不好意思面對我，見我遮遮掩掩，垂頭喪氣，勁頭又來了，扒拉開眾人說，石頭你就是在吹牛，你和瑪麗的合影呢，拿出來讓我們看呀！其他人也起哄，我實在是煩了，厭倦了。我說你才吹牛呢，我當然會讓你們看到我和瑪麗的合影，但我現在還不想讓你們看！

就這樣我給自己出了一道難題。這道題對我來說根本就無解。我甚至不想去上學了，不想面對無休止的追問，不想面對李老師的笑臉和她的錄音機。我甚至懷疑表舅是在故意作弄我，面對美國人，他的照相機怎么就失靈了？我魂不守舍的樣子讓母親誤以為生了病，她的詢問讓我越發煩躁。父親卻替我把事情想清楚了。晚上父親跑到我屋里說，石頭，金寶說你們班的同學都說你在吹牛、騙人，但我們從來都不騙人，我們做人是有原則的。父親說，石頭，要不我去一趟學校，把事情給他們講清楚？我呼的一聲從床上坐起來，氣憤地說，你就別給我添亂了，你給我出去！父親卻不出去。父親說，石頭，要不你給你表舅拍一份電報吧，讓他把照相機好好檢查檢查，說不定還能把你和美國女孩的照片找出來。父親的話讓我哭笑不得，他懂什么呀！父親接著說，其實爹還有個好辦法，你看看這個！父親變戲法般從褲兜里摸出一張照片，我瞅了一眼愣住了。表舅在晉祠的金人臺前給我照過一張相，我的身后是兩個猙獰的鐵人，因為距離的關系，其中一個鐵人看起來和我個頭差不多，父親用墨汁把它涂掉了。昏暗的燈光下，黑汁后邊鐵人的形狀隱約可見，他究竟要干什么呢？父親說，你告訴大家，這個涂黑的鐵人就是美國人，美國女孩，你媽是個老封建，怕你和外國人合影丟了魂，把它涂掉了，你也可以說是爹給你涂掉的，爹也是個老封建……父親還沒有說完，我一把將照片奪下來撕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