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含瑩的詩

百望山

“致命的仍是突圍。”

——《卡夫卡致菲麗絲》

危機總是從月亮上來

這被圈定作為節日的一日

與過去的每一日其實別無二致

這一點，你心里最清楚

幾天來你守著空空的病灶

被越積越多的賬目圍堵，發愣

只睜一只眼，閉上的那只

終日合計解悶的辦法

“不如到山上去。”

某天早上，你向我提議

似乎地面上的方向都已用盡

新的突圍只能在高處進行

我們爬記憶中的百望山

頤和園的海，向我們投遞眼藥水

但很快凝結了。我們就提著裙裾

在草木間收集蟄蟲和白露

山體豎起茂密的汗毛

在雨霧中吸吮自己，更新自己

“十月末的潮氣聞起來像不像一個人？”

你擰緊渾身的發條，然后釋放，受騙般失落

在山頂，我們搜羅出身上所有的

一元硬幣，買兩罐北冰洋。聽著

中年人老練地蹲坐在空酒瓶間

謾罵一個我們不認識的人

兩個高年級學生談論一年后的生活：

影響因子，中國現實。語勢上下翻飛。

這些徹底的人。這些小得可憐的

觀景臺。向左走或向右走都會回到原地

唯有猶疑的眺望送我們遠走：

天幕上，山的輪廓像極了溫馴的駱駝

隆起的背部。沒有山坳或懸崖

所以燕子的滑翔

與速降都是不可能的

群山間陸續拉起又收攏的鳥跡

不過是一件需要祈禱的喻體

“好像什么也看不見。好像什么都蒙著一層

翳。”

我點頭表示贊同

“什么都看不見。”

在被迅速遺忘的四小時里，這是唯一

使我感到欣慰的事

在栗樹林中我們熄滅

警報。天黑了

我們就提著燈走下山去

2015.11.12

短詩四章

——作于懷柔軍訓基地

一

第五天，我諳熟了厭倦的

興亡史。“正午，多么殘忍

在下午墜落的人，要在此地

被提至最高處”

平坦的景觀。青山和青山

扁豆和南瓜都相安無事

如你我一同觀看的時辰

二

道路上升，一種深于星空的旋轉

將我從體內拋甩而出。

為年邁的弓弦上一支七寸短箭，繃緊。

我足底有引而不發的刺痛

在你駕輕就熟的旅途里

我行色匆匆裝作避雨

三

在這場無休止的相互追逐中

我曾三次獵獲你：

親昵的你。相似的你。水銀融于水后

敵對的你

最后一次讓我有了刀對砧板的嫉妒

鏡中遞來的匕首愈發鋒利

四

像深淵在影中生長。你掌中的光

在正午選擇凋亡

我來告訴你，一個魔法豌豆的故事：

后來，那孩子爬上云端

他看見在萬廟之城的上空

藤蔓的樹突然瘋長

自最高處的生長點

兩只細瘦的手伸出：緊握

如一切上升中的事物

如你和我

田野：一個社會學學徒的

研究備忘錄

“我用整個少年置換的真實……”

最外一圈是經濟的世界。

人行天橋：用高聳的匯率折合你。

請你檢查宇宙中心的食道：

貼膜者、批發商、翻新硅片和殘次品。

顯而易見，油墨的纖維無助于消化

少年時誤服的塑膠顆粒。

然后用整個黃昏扮演街區的闖入者，游蕩

便會有慧心的辦證婦女遞出方言

領你走入來年分娩的院落。

你曾是我們這個時代勝跡的巡禮者。

你曾是念誦知識產權法的異邦人。

只有你能喝停疾走的流云和漸漸變暗的身世。

對牙床來次徹底的屠戮吧——

每一個六月，最后的高中生們傾倒一捆捆課本

離去，仿佛從未出生過。

而現在，你是你苦心經營的問題。

為查明一個新注解，你深陷真實的腹地。此刻

你能聽見我遙遠的呼喚嗎？

明天，一輛破霧而來的火車將推動整個北方

向南向南，喝令你渡過

我的江水。你將和祖國的陌生人一起

在枕木的精確里做短暫的休憩。

私時區

一

他擅于在座椅背面演習一次極鷗的遷徙

淡季的星空，云層缺處的咸水

湖泊，無人垂釣

他們用陣痛的聽覺澆注耳膜內外的真空

每提升一寸，舷窗外的雪就抬高一分

機艙內，寒冷像平生中踢開的被子

一條條，重新蓋回到他的身上

他守著他的護照和入境許可

在漸漸稀薄的國籍里瑟瑟發抖

二

塌方，自時間傾圮之處

氣流的顫音撕破靜坐的共鳴腔

紅色自機翼蔓延，掀開甲板，撬動黃道面

恐懼與驚奇同時躍起，高于喉嚨

如吟唱贊美詩的信徒高舉的雙手

她恍悟自己做過不只一個夢

在上一個夢里，她兩肋的疼痛是一只蝴蝶

從寡欲的身體里一躍而出

他在夢與醒的邊境校準時鐘

武昌之夜

——給P.d.

天黑前我走出巷口

并再度看見了江練

巍峨的橋身

因老舊而更加安詳

更像一段包裹在晚間雜志里的

城市秘聞。這比我剛才在上面用足尖所感受

到的

有更多真實

本地人閑坐在堤岸上

閑話、寒暄、互訴衷腸

饗飲一天中不可多得的親密時光

這是暴雨

止歇的時刻

那些變形的程式逐一收斂

正如來時你所預見的那樣

臨走時，水位線向我揭開

另一組秘史：

有兩年，暴雨把江面舉得很高

高過江畔平緩的石級

高過巷子里轟鳴不休的

愛情金曲

很多人成了幸存者

他們含混的尾音

是因這場災難而松垮下來的嗎？

我坐下直到遠山升起潮紅色的幻覺

“它們由你點燃”

現在，你用海水的緘默熄滅了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