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利主義人生的輕喜劇（評論）

汪樹東

劉東衢的中篇小說《我是一匹駱駝》讀來頗有輕喜劇的色彩。小說主人公江蘇淮是一個經營印刷廠、有些資產的私營業主。他和妻子喬紅好不容易奮斗了二十余年，才擁有了如此資產，但隨著年歲漸長，漸漸有心無力，于是想找到接班人。然而他們只有一個女兒小玉，年幼時得過病，長大后患有自閉癥，還有點失憶。在江蘇淮的安排下，小玉曾經嫁給一個鄉下人為妻，生了女兒后，受到虐待，離婚了事。于是，江蘇淮就想著隱瞞小玉的真實情況，給她找一個外地人當丈夫，也給印刷廠找一個未來的接班人。江蘇淮相中的是生意伙伴慕容市公司里的技術員林冬子，最終他設計讓林冬子上鉤，跟隨他來到印刷廠上班，和他們生活在一家里。因為小玉喜歡，江蘇淮還買回一匹雙峰駱駝。但是林冬子很快就發現小玉的問題，便不愿意和她結婚，盡管江蘇淮威逼利誘，林冬子還是不愿意和小玉領結婚證。無奈之下，江蘇淮逼走了林冬子，自己也化身為一匹雙峰駱駝。

這個故事，要是從民間文學角度看，還是富貴人家為丑女或傻女招婿故事的現代變形。在民間文學故事里，丑女或傻女總是人們取笑的對象，招婿過程的遮掩和揭開往往也是笑料百出。不過，劉東衢自有他的先鋒追求，不會僅僅停留于民間文學的通俗趣味之上。他要給這個悠久的民間故事注入新的時代內容。

劉東衢注入的新內容就是通過江蘇淮這個主人公對功利主義時代精神的戲謔嘲諷。江蘇淮不是那種富貴人家出身的人，只知道頤指氣使，揮霍浪費。他和妻子也是底層出身，祖上編籮筐子為生，到他這輩，才因緣際會，依靠一點兒權力關系，勤苦勞作，夫妻兩人打拼出印刷廠的事業。像他這樣的人，成長于改革開放時代，恰恰是這個時代最好的代表。這個時代早已經放逐了崇高的信仰、超越的精神，信奉的就是高度的功利主義，相信不管白貓黑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落實到人們的日常生活中，就是金錢崇拜、權力崇拜，相信生活中唯一有價值的東西就是金錢、權力。小說開篇就寫到江蘇淮和妻子喬紅做愛的細節：

“江蘇淮開始數數。像數著彈出出紙口的廣告冊頁，三十五，三十六……四十七、四十八……一百二十，一百二十一。數字說明了一切。他覺得數字是這個世界上最具魔力的發明。越多，他越滿足。當然，喬紅也是。如果只是三五下，喬紅會厭惡三五下，轉而去找三五十下、三五百下。當然，這只是他的假設。要不喬紅委屈自己，覺得像尼姑。他也會覺得自己無能。”

做愛，本是相愛的男女最美的相遇，是靈魂肉體的完美融合瞬間，是塵世之中人對天堂的瞬間眺望。但是在江蘇淮的眼中，做愛居然變成了一種機械工作的數字游戲。數字，這是功利主義的現代文明的靈魂性因素，現代也曾被相關專家稱為數字化時代。數字，意味著嚴格的標準化、可度量化。現代文明崇拜的就是數字化、標準化。在江蘇淮眼中，“數字就是能力，標志著身份、地位和某種權力。數字一旦和金錢勾搭，幾乎無往不勝。一旦和時間聯姻，人就成了微不足道的蟻蟲。”由此可知，對于江蘇淮而言，對世界的數字化的功利主義衡量，就是看取世界的唯一方式。

因此，在江蘇淮的生命中，有一種對占有物質財富、占有金錢的特殊癖好。他后來曾對女兒小玉說：“小玉，我跟你媽，最疼的，是你，你知道的，對吧，以前那個男人，他是狗屎！我眼瞎了才看中他！我原來以為鄉下人知恩圖報，我原來以為這個世界上的人，只要你對他好，他就會對你好，不對！錯了！印刷廠里的人，我打個比方，退一萬步說，就算我把能給的全給了他們，能杜絕私心嗎？有幾個人能領情？當然，也有，有的這個人就是我要找的，付出代價也是值的……這么些年，他們背后議論我，污蔑我，可是沒用的，廠子是我的！我才是它的主人！這個世界上的好，都是講條件、講代價的！人都不傻，不會白白到手的……”應該說，江蘇淮的這種人生觀恰恰是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社會中絕大部分人的人生觀。也許他們都曾經對他人信任過，但很快發現人心不可信任，于是他們轉而變得極為自私蠻橫，意識到這個世界里的一切都是有條件的，而最重要的條件就是自己手中的物質財富，就是金錢。江蘇淮后來還對女兒小玉說：“機會是什么？機會就是你能喝到早上的第一碗羊肉湯，別人卻不能！喝到就喝到了，喝不到只能去做夢……做夢有什么用呢？誰不知道攥在手里的才是真的？”在江蘇淮看來，人生就是一場血淋淋的搶奪戰爭，沒有共贏，有的只是你死我亡。功利主義人生觀，發展到這一步，無疑體現出了其較為野蠻而又真實的一面。

當江蘇淮的這種功利主義思維、價值觀被應用于不可功利化、工具化的人身上，就會導致不可控制的惡果。例如，從表面上看，江蘇淮對待女兒小玉，應該是最真心、最無私付出的。但是若認真細察，我們則可知，江蘇淮對女兒的愛，還是一種自私的、占有性的、工具化的情感。他把女兒看作他們唯一的財產，之所以積極地給女兒物色丈夫，最終也是為了給自己的財富找個好繼承人，也就是確保所謂的“印刷廠的春天”。只要女兒小玉有什么要求，他和妻子喬紅就會想方設法地去滿足，則更顯示了像江蘇淮這樣的中國父母對子女的無原則的溺愛。而所謂溺愛，歸根到底就是當事人沒有自己的生命主體性使然。

當江蘇淮以這種功利主義思維對待林冬子時，問題就更麻煩了。江蘇淮只想著讓女兒小玉遮掩起所有缺點，包括自閉癥、失憶、曾經結過婚生過孩子，穿上蕾絲內衣去引誘喝醉了酒的林冬子，然后迫其就范。后來他又以貨場的印刷廠為誘餌，想讓林冬子和小玉結婚， “對！一把螺絲刀，一個支點，撬起整個道北貨場！好，說得好，說到點子上了，我真的沒有想到你這么聰明，我沒有看走眼，絕對沒有……一部創業史，開頭幾個字最簡單、也是最偉大的，一個大男人，要干一番事業，喂駱駝——能行嗎？不行，喂駱駝能喂出個什么花？”而且他還提醒林冬子注意自己的出生階級，“那頭肥豬慕容村，每天凈知道拜財神，他能給你機會嗎？我可以告訴你，他給你的都不是機會，是任務。有本事，你自己出去拼，去闖，沒本事就好好呆著。他沒本事是他的事，人家有老子扛，你不行，這就叫階級……求神拜佛需要萬用表和測試卡嗎？冬子？”可惜的是，無論是小玉的色誘，江蘇淮的事業、利益的誘惑，抑或是最后江蘇淮的威逼，林冬子在發現小玉的各種缺點后，他最終還是放棄了和小玉結婚的打算。當然，這也并不是說明，林冬子有多么高明的追求，只不過對于他來說，在物質財富和一個正常的、能夠相愛的妻子之間的選擇中，他更傾向于后者。這在一定程度上也體現了江蘇淮的功利主義價值觀的局限，它并不是所有人都會毫無保留地接受的。endprint

據劉東衢的自我介紹，他曾經做過銷售員、編輯、記者，“北漂”時曾為編劇、影視責編，現在創業。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后，劉東衢對當前中國社會中的商人形象想必是頗有領會的。像江蘇淮這樣的生意人，劉東衢能夠寫出他生命中的野性和無奈。當他描繪慕容市、慕容村這樣的商人形象時，寥寥幾筆，就頗為引人。小說寫道：“林冬子剛走一會兒，一輛鉑金色‘奧迪A8泊過來，大老板慕容市撥開車門，艱難地挪出臃腫的身體，走過來握手寒暄，兒子慕容村掏出‘軟中華，為他點上。二人身高相等，烤水壺的體形，中指都掐著一枚戒指，一枚黃金戒，小的是玉環。等他們回辦公室，他猜想，那個倒霉蛋子慕容村又要給財神爺燒香了。他虔誠到只要踏進那間紅色的小偏房，便洗手、焚香，然后趴下來，連連叩頭，像一只勤勤懇懇的蛤蟆。他終年額頭紅亮，人稱‘佛光。果然，他又燒了三炷香，肥大的肚皮緊緊貼附在紅地毯上，腿半屈著，胳膊前伸，像蛙泳。這里的有些女人，念咒畫符，甚至直接攀上頂高的高枝，和財神爺結了婚。”這把當今商場中那些腦滿腸肥、專講物質排場、胸無點墨、專注于迷信的商人形象寫得活靈活現。這無疑是當今功利主義價值觀催生出的最丑陋的一些現象。

應該說，江蘇淮這樣的生意人和慕容市、慕容村他們只有程度的差別，而沒有本質的區分。例如小說中曾寫到一個有意味的細節，“江蘇淮借口去衛生間，一出門便去看自己的皮卡車。小玉一直蜷在車上。那輛奔馳GLK SUV緊挨著他的皮卡，傲氣的線條和冷峻的金屬色一時令他失去支點，他急需和小玉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以擺脫內心的困頓不安。”慕容市這樣的生意人需要奧迪A8來裝點門面，虛飾自我，而開著皮卡車的江蘇淮會在他人的奔馳車面前感到進退失據、困頓不安，這都表明，他們都是缺乏真實自我的人，都是功利主義主導下的虛榮之人。

功利主義價值觀主導的社會里，像江蘇淮的女兒小玉這樣的人，不能獨立自主，沒有生活自理能力，注定是會被犧牲的。除了她的父母能夠給予她愛以外，其他人都不可能關心她，愛護她。她的前夫曾經以暴力待她，即使林冬子能夠和她結婚，結局也不會順利，就像江蘇淮所想的那樣，“他想象得到，一旦女兒離開他和喬紅，到了林冬子那邊，就會被認為是一頭徹頭徹尾、類似聰聰這種只會吃飯睡覺的怪物，遭人嫌棄，林冬子會墮落為像小玉的第一個男人那樣，并且利用她，和他交換印刷廠，最終把他剝蝕得一無所有，連一點點小小的立足之地都沒有。他和喬紅幾十年的辛勞和下半生的寄托也將付諸東流，灰飛煙滅。”因此，在功利主義價值觀的主宰下，缺乏信仰的支持，少了道德的約束，人與人的關系必然會日益沉淪，導致所有人都不能安然地生活。

最終，在絕望的打擊下，江蘇淮變形為一匹雙峰駱駝，“為了獲得更大的力量，他雙手按地，雙腿后蹬，迎風奔跑起來。風兜著褲襠，神圣的寶物在寒風里嬌羞凋敝，發出有女無兒的嘆息，好在臘月將盡，春雷隱隱作痛，他沾滿煤屑的手掌聽到了，他與地心締結的腳掌也聽到了，他的肺，他的肝膽，他的腸子他的糞便和他那兩具聳立的駝峰也聽到了，可他耳朵什么也聽不見，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見，他的嘴沾滿了豆餅渣子，齒縫里塞著貨場東坡的青草苗子，駝峰里咣哩咣當響，猶如高原山地兩只遺忘的水桶，棉衣破損，絲絲縷縷猶如獅鬃——他穿了十多年的棉衣，竟然不知道破爛的棉絮更加溫暖。”這無疑是作者的超現實想象，就像卡夫卡的經典短篇《變形記》中格里高爾不能忍受的生活無意義的折磨，變形為甲蟲以示逃避和抗議一樣，江蘇淮變形為雙峰駱駝，也意味著他被功利主義價值觀抽空了人生意義的可能性，意味著他在家庭不幸和事業后繼無人的重壓下的精神變態。

功利主義價值觀是當今時代的最強音，國人長期身處其中，習焉不察。當像劉東衢這樣的作家通過江蘇淮的招婿過程來展示出其可悲的一面時，我們自然可以更好地反省自身的生存處境。魯迅曾說：“悲劇將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喜劇將那無價值的撕破給人看。”像江蘇淮這樣的人最終的絕望和變形，自然不可能稱為悲劇，至多是一種令人發笑的輕喜劇而已。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