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里克·墨菲文 華媛媛
[摘 要]歐內斯特·卡倫巴赫在他的兩部生態小說《生態烏托邦》和前傳《生態烏托邦之誕生》中,都運用了女性主義和性別平等的觀念。女性主義視角在這兩部小說中具有重要的意義,其表現為確立性別平等,男性愿意承認女性對社會的貢獻和女性的潛在領導力,這對于建設一個非剝削性質的社會是絕對必要的。卡倫巴赫和生態女性主義者一樣,認為只有這樣的社會和以可持續性發展為基礎的經濟體系才能契合人類和人類賴以生存的自然界的關系。本文通過對《生態烏托邦之誕生》及《生態烏托邦》的文本細讀,試圖探討卡倫巴赫如何在這兩部小說中呈現性別和生態之間的關系。
[關鍵詞]歐內斯特·卡倫巴赫;生態小說;生態女性主義;性別平等
[基金項目]遼寧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美國生態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的正義轉向研究”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帕特里克·墨菲(Patrick D. Murphy),美國中佛羅里達大學英語系教授。
[譯者簡介]華媛媛,文學博士,大連外國語大學應用英語學院講師(遼寧大連 116000)。
一
歐內斯特·卡倫巴赫(Ernest Callenbach)于20世紀70年代中期自行出版小說《生態烏托邦》(Ecotopia),由此名聲大噪,并于1981年出版了前傳《生態烏托邦之誕生》(Ecotopia Emerging)。卡倫巴赫因《生態烏托邦》備受矚目,然而《生態烏托邦之誕生》則能為組建綠色政黨提供更為實用的指導,并在此基礎上建立一個以生態地區為基礎的新的政治國家。《生態烏托邦》與大部分典型烏托邦作品相似,更趨于對已建立社會的靜態描述;而《生態烏托邦之誕生》則側重表現社會政治經濟發展基礎的動態過程。但最為重要的是,這兩部小說都體現了卡倫巴赫的女性主義視角。卡倫巴赫認為,確立性別平等觀念,男性愿意承認女性對社會的貢獻和女性的潛在領導力,這對于建設一個非剝削性質的社會,建立一種尊重人類和自然界共存關系的經濟體系,是絕對必要的。
卡倫巴赫對性別問題的關注,使其支持者將其作品與其他女性主義烏托邦及反烏托邦(dystopian)作品歸為一類,而反對者則認為他的小說非辯證地片面夸大了女性的力量。支持者的歸類較為恰當,有助于讀者理解卡倫巴赫小說的持久影響力;而其反對者,或批判其專制主義,或批判其田園主義,這些莫須有的罪名反映出這些批評家的經濟決定論和生物本質主義取向。批判卡倫巴赫專制主義的作家包括丹尼斯·倫辛(Dennis Lensing)和彼得·費汀(Peter Fitting)等;批判其田園主義缺失的批評家包括布倫·索梅(Bülent Somay)和海因茨·柴可勒(Heinz Tschachler)。其中,海因茨還指責索梅的經濟決定論言論,卻對自己的本質主義觀點視而不見。
二戰前的烏托邦作品具有典型性,烏托邦社會的經濟體系和社會體系通常都很完善。這種靜態表現適用于男性主義和女性主義作品,包括夏洛特·帕金斯·吉爾曼(Charlotte Perkins Gilman)的《她鄉》(Herland)。然而,到了20世紀70年代,美國作家尤其是女性主義作家,更多地關注“優托邦”(eutopias)而不是“烏托邦”。顧名思義,“優托邦”指的是一個正在建設的美好的地方。正如費汀在其1985年撰寫的文章中提到的:“和傳統烏托邦作品中的社會具有統一、永恒不變的特點不同,這些新作品強調權利分散和合作,側重描繪在建社會。這類社會正在形成并不斷變化。”①有批評聲音認為,《生態烏托邦》是傳統烏托邦作品,所以其描繪的是一個靜態社會體系,該體系拒絕創新,缺乏內部沖突。似乎為了阻止這類批評聲音,卡倫巴赫決定讓威廉·韋斯頓和生態烏托邦記者伯特·盧可曼就以下論點展開具體辯論:
“難道這種穩定的狀態不會變得一成不變嗎……?”
“嗯,別忘了我們其實不必保持穩定。盡管這個體系具有穩定性,但我們可以穩中有變。”
“但這意味著放棄任何發展的觀念。一旦達到那個穩定點,就會保持穩定,像腫塊一樣。”
“聽起來也許像是那么回事,但實際上并沒有所謂的穩定點。我們一直努力地接近它,但我們從來不可能到達。你知道我們就‘做什么問題上存在著多么大的分歧——其實我們除了在根源問題上意見一致,所有其他問題都是存在爭議的。”②
這種觀點和維爾納·克里斯蒂·馬西森(Werner Christie Mathisen)及馬里尤斯·德·赫斯(Marius de Geus)所持有的觀點恰好相反。馬西森認為:“綠色烏托邦社會由當地小型社區緊密聯系在一起組成,任何形式的偏差都容易被發現并得到控制。因此有理由懷疑,在這樣的社會是否有足夠空間準許知識創新和進行新的社會實驗。”③
然而,《生態烏托邦》一書中對變化和開放性的討論不止這一處。全書從頭至尾,從不同的房屋建造程序、對擠壓工藝的分歧到實驗性軍事演習儀式,都涉及辯論、實驗和創新。正如倫辛所表述的:“演習是生態烏托邦社會特性的一個例證。”④生態烏托邦社會和《一無所有》(The Dispossessed)中的安納瑞斯星及《時間邊緣的女人》(Woman on the Edge of Time)中的馬特波伊西特小鎮一樣,都“主張權力分散和形式開放”⑤。倫辛進一步反駁馬克思主義批評家:“宣稱‘主張分散權利和減少消費是對過去的留戀其實是針對城市化進程和工業生產的歷史目的論,這三部小說都力圖就這一特有的目的論提出質疑。”⑥跟上述兩部小說一樣,《生態烏托邦》試圖描繪一種社會經濟體系,這是一種需要極力促成但還未實現的體系,該體系可以阻止不斷加劇的全球生態危機,在創造利益的同時減輕并最終消除剝削和壓迫。
這恰恰是范達娜·席瓦(Vandana Shiva)、艾瑞爾·薩勒(Ariel Salleh)、卡洛琳·麥茜特(Carolyn Merchant)、瑪麗亞·米斯(Maria Mies)及其他生態女性主義者和生態女性主義理論家們所提出的經濟視角。卡倫巴赫對米斯和席瓦在《生態女性主義》中所定義的“生存觀”進行了展望,之后米斯和維朗妮卡·本霍爾德特-湯姆森(Veronika Bennholdt-Thomsen)在《生存觀》中進行了詳盡闡述。這種“生存觀”也是薩勒及其編著者在《生態供給和全球正義:女性書寫政治生態學》(Eco-Sufficiency and Global Justice:Women Write Political Ecology)中用生態女性主義政治經濟學術語所定義的“生態供給”①。倫辛強調,性別和經濟之間的關系對總結分析20世紀70年代烏托邦和反烏托邦至關重要:
將“性別”作為切入點分析20世紀70年代科幻作品,會發現可以用一個詞總結所有小說的共性:“稀缺性”……烏托邦和反烏托邦的區別,不是“財富”和“需求”的區別,而是“明智地有計劃地減少生產和消費”與“災難性的、無法控制的稀缺性”的區別。②
北半球目前的消費模式無法維持自身需求。南半球數十億人可以享有同等消費水平,這種觀念的推廣成為21世紀一大謊言。2011年,喬納森·波利特(Jonathon Porritt)在為英國高等研究院撰寫的報告《烏托邦的稀缺性和可持續性》(“Scarcity and Sustainability in Utopia”)中直言:“事實上,如果不對財富、工作和權利進行重新分配,就不可能為90億人口建造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可持續世界。”③許多分析師指出,由于銅和稀土等原材料不足,難以滿足以美國中層階級消費模式為基礎的90億人口的生活需要,至多僅能夠維持美國當前過度消費的習慣而已。
對于這種增長無法維持自身需求的經濟體系,卡倫巴赫于40年前年提出了可供替代的經濟體系,這種視角和當前出現的生態女性主義經濟觀不謀而合。這種經濟體系建立在實現性別平等的基礎上,并融合了環境、公共和個人健康。雖有反對者提出,卡倫巴赫的這種設想將導致貧窮、自我否定和經濟虧損,但也有觀點認為,人們產生的負面思想其實是當今經濟體系帶來的弊病。消費主義引發人們的不滿,因為大多數人盲目而無止境地追求無法得到的商品。里奇·赫費恩(Rich Heffern)在《愉快地生活在地球上》(“Living Lightly on the Planet”)中簡要而雄辯地就當今經濟體系引發的心理不適和卡倫巴赫經濟體系帶來的心理滿足之間進行對比,并作了很好的總結:
消費主義改變了人們對生活必需品、社區生活、穩定的家庭和健康的人際關系的正常需求,取而代之的是人們幾乎不考慮所購買的商品的實用性,只是虛偽貪婪地不斷追求“東西”和用來購買“東西”的錢。
也許,財富的反面不是貧窮,而是充足。這意味著擁有足夠的量。充足不是放棄和貧困;充足意味著需要想出不同的辦法來滿足我們的生活。“充足”促使人們尋找簡單而可持續的生活方式。④
生態烏托邦的社會組織被一些烏托邦學者誤讀為“母權制”,事實上,將其定義為“差異化結構”更為精確。這一定義清晰地展現了在社會轉型過程中運用的生態女性主義原則。卡倫巴赫充分意識到,這種轉型要想取得成功,除了經濟層面或政治層面外,必須包括心理層面、不同世代間及不同個體間的關系層面。費汀提到過,《生態烏托邦》和(卡倫巴赫)其他作品一樣,“體現了女性主義對性別不平等的批判,這種性別不平等存在于思想、心理、社會和經濟形式中,上述形式與資本主義剝削壓迫結構之間又構成了連鎖反應。(卡倫巴赫)每本小說都構建了一個替代性社會。這些社會以平等的社會關系和平等的性別關系為基礎”①。丹尼爾·萊文(Daniel S. Levine)在閱讀《生態烏托邦》后似乎進行了反思:
因此,任何人類可以居住并享受的烏托邦都需要進行社會安排,這樣不僅能更好地滿足我們的生存和繁殖需要,還能滿足我們對意義、關系、能力、情感、刺激以及享樂的需求。②
由于當時卡倫巴赫的小說被認為過于激進,所以沒有出版商愿意出版。他在小說中這樣描繪美國的未來:西海岸脫離并且摒棄了資本主義,因為這種將美國推向全球軍事經濟霸主地位的資本主義,對生態環境有極大的破壞性。奇怪的是,根據鮑伯·厄杰爾克(Bob Egelko)在2012年4月卡倫巴赫訃告中所提及的,在退稿的20個出版商中,有一些解釋了他們退稿的原因不是因為小說太激進,而是基于“環境保護主義已經過時”的考慮。因此,卡倫巴赫決定自行出版這本小說,因為他相信《生態烏托邦》會遇到愿意接受它的讀者,哪怕數量很少,他相信環境保護主義并沒有過時。該書一問世便立即暢銷,至今已售出約100萬冊,被翻譯成12種語言③,促進了世界各地綠色政黨的形成,并成為公眾討論的話題。正如曼弗雷德·普茲(Manfred Pütz)描述的:
作者隨即被稱贊為小說新模式的先進代表。這種新模式試圖提出對新時代的烏托邦探索和預測,許多觀察者在語法上將其描述為“生態的時代”。新詞“烏托邦”及其派生詞迅速成為當代各種學術論文中的常用術語。而生態烏托邦小說作為特殊的文學體裁,很快成為這類烏托邦小說家族中的新成員。④
縱觀20世紀80年代,主流文學批評沒有給予科幻小說太多關注,一些相關批評多圍繞小說形式和內容展開,但是這部小說的影響超越了傳統學術領域的影響,不僅在烏托邦研究領域,在政治科學、經濟學、生態學及性別研究領域也一直被當作研究案例。1988年,《時代周刊》刊登了一篇譴責當年夏季環境危機的文章,指出“《生態烏托邦》這部小說正在贏得新的聲望”⑤。20世紀90年代,朱迪·巴里(Judi Bari)帶領當地“地球第一”分會發起了紅杉木林保衛運動,并將營地改名為“生態烏托邦”。2006年,英國一篇研究城鎮轉型的文學碩士論文使用《生態烏托邦之誕生》一書的封皮作為論文封面。2001年,《地球島嶼雜志》(Earth Island Journal)刊出布萊恩·史密斯(Brian Smith)的文章《反烏托邦兒童讀〈生態烏托邦〉》(“A Child of Dystopia Reads Ecotopia”)。作者評論道:“《生態烏托邦》準確預言了美國西海岸的科學研究所將會研究海藻、生物燃料、太陽能和海洋能發電……動物交配儀式和工作場所中的性別平等是準則和規范。”①史密斯總結道:“我驚訝地發現,很早以前,甚至在我接觸這本書以前,我就內化了許多生態烏托邦的價值觀。這要歸功于卡倫巴赫先生。”
史密斯關于性別平等的觀點值得關注,厄杰爾克寫的訃告中對此問題一直這樣強調:“國家元首是女性。”②厄杰爾克在看到其他許多國家,例如德國、印度、以色列、冰島、瑞士、菲律賓、韓國等,都有過女性國家首領之后,發現性別問題值得一提。但讀者們對此了解的是厄杰爾克的觀點,而不是《生態烏托邦》這部作品。而且,這種對性別的過分強調,歪曲了小說中維拉·奧爾文實際的政治權力,且忽視了差異化結構的基本原則。這種原則體現在人類性別關系及其他社會環境關系中,恰為卡倫巴赫的烏托邦想象提供了基礎。奧爾文是一位國家元首,但在烏托邦中她更多地是一個引導者的角色,在這里,中央集權被分散,無政府主義被宣揚,政府由社區委員會組建,甚至國防建設也直接由民兵組織開展。通過對晚于《生態烏托邦》六年出版的前傳《生態烏托邦之誕生》進行分析,筆者意在說明,卡倫巴赫更加重視性別平等,因為“從美國到生態烏托邦,需要社會重建”③。
二
因為兩本小說中的年表順序和小說出版時間的順序相反,筆者試從前傳《生態烏托邦之誕生》入手,探討卡倫巴赫如何表現性別和生態之間的關系。卡倫巴赫使用斜體字撰寫歷史概論,并且引用另一位伯克利作家喬治·斯圖爾特(George R. Stewart)寫的注釋。斯圖爾特30年前在小說《地球忍受》(The Earth Abides)中對生態平衡和人類社會也有類似關注,然而,斯圖爾特未能鼓勵甚至沒有設想過改變性別關系。《生態烏托邦之誕生》的第一處注釋寫道:“人類排放過多二氧化碳導致全球變暖并引發氣候變化,致使其他物種滅絕,這不但威脅著星球上其他動植物,也威脅著人類自身的生存。”第二個注釋側重探討石油和“石油的替代品被整個國家所拋棄和否定”④。下一個注釋評論了合成化學品和致癌物質,并清晰地描繪出人們如何不加思考地全盤接受化學家們開發的新物質,從而走上自殺之路。再下一個注釋則樹立生物區的觀念⑤,通過土地自然輪廓和限制規模來保持社會結構規模,并在此基礎上為人類社會政治組織觀念的確定奠定基礎。盡管備受爭議,但通過上述對能源、經濟、污染和居住問題的注釋可以明顯看出,政治經濟生態學作為一種替代性的文化視角得以確立。但是,另一個主要論點卻是隱藏在字里行間的,即對性別關系重新評定。卡倫巴赫對性別關系的重新評定,體現在兩位女性作為主要人物出現在小說開端:一位是業余少年科學家,致力于研發平價的太陽能電池板;另一個是國家立法委員,努力尋求一種新的政治來替代通常的將利益凌駕于人民之上的政治。
卡倫巴赫筆下的盧·斯威夫特是一個17歲的業余科學家,致力于研發簡單、平價、易建的太陽能電池板;她喜歡戶外運動,“天性喜歡嬉鬧”⑥。這不同的性格特點組合起來后,其重要性遠遠超過了其表面意義。盧·斯威夫特從事的是科學實踐而非理論研究,是用實際行動進行生態保護。她年輕,精力充沛,負擔輕,充滿求知欲,因此容易實現意外突破。該小說出版恰逢兩個史蒂夫——史蒂夫·沃茲尼亞克和史蒂夫·喬布斯引領蘋果第一代電腦帶來的技術時代,盧打破科幻小說、普通小說和公眾意識中固有的觀念,成為一個特例。科幻小說和通俗科學雜志常見類似的男性形象,卻沒有出現過女性青少年科學家的角色。大眾文化中對神童的概念多傾向于小提琴手和數學奇才的形象,而不是某個為實際應用研發技術的人。既然讓盧成為一個女性人物而非男性人物和生物學考量無關,我們只能認為她的性別設定是卡倫巴赫的有意選擇,是為了凸顯普遍意義上有關性別和智力的主題,尤其是要突出不同性別對自然界的差異性態度。因為相較于書中的男性角色而言,更多的女性角色對盧對自然界的態度給予了行為上的支持。
盧童年時期經歷過性革命和女權運動,這種經歷有助于她成長為一位既堅持理想主義又追求實際的年輕女性。盧的這種女性主義價值觀自然而然地影響了她的思維方式。在她看來,性別平等理所當然,因此女性追求科學事業也就不是不適當或不可能實現的。因此,卡倫巴赫在《生態烏托邦之誕生》中宣揚了女性科學家的觀念,她們以激進的觀點看待科學在服務生態和社會平等中所起的作用,正如書中的雷伊·杜特拉最后成為生存黨的“首席科學人物”①。
正如盧對女性在科學中的地位有獨到的見解,她對財產和經濟也有自己的看法。很明顯,這些看法來源于她對環境付出的心血和對其他人的關愛。例如,她不愿意自己的發明被公司收購,因為公司可能會限制技術應用于人們的生活,或犧牲公眾幸福以謀取利益。盧的形象體現了環境歷史學家卡洛琳·麥茜特對合作關系倫理學的定義:“合作關系倫理學蘊含了一種可行關系,即人類社區和非人社區在某一特定地區的可行關系。在該地區,通過經濟和生態交換認識與外部世界的聯系。”②在盧、另一個主要女性角色維拉·奧爾文以及次要女性角色如雷伊和瑪麗薩·達馬托的性格中,我們可以看到被雪萊·泰勒(Shelley E. Taylor)定義為“關愛本能”的特質:“我希望你能認識到,像自私或侵略性一樣,我們對他人的關愛,也是人類本性。”③林恩·馬吉利斯(lynn Maryulis)認為,這種照顧和伙伴關系代表了全部生物生命的一個基本特征④。卡倫巴赫通過不同的角色暗示,由于女性和男性在社會化過程中的不同的經歷,造成了這種關愛本能在女性身上的壓抑程度比在男性身上低。盡管在女性主義中這是一個備受爭議的問題,但一些生態女性主義者的觀點確實使女性和自然的關系更親近,更直接關心環境正義和生態平衡⑤。這些觀點當中有些側重區別社會化模式,有些通過生育問題指向生物學基礎。卡倫巴赫為讀者提供不同的角色,這些角色或多或少地對上述觀點提供了支撐。本文稍后要探討的人物瑪麗莎,是一個精神上與樹木有天然聯結的森林保衛者形象;另一個次要人物雷伊·杜特拉,已婚未育,不認為生育和母愛的個人經歷是她加入生存黨的因素。
維拉·奧爾文比盧·斯威夫特年長,擁有更多的社會經驗,她曾奮力爭取過她眼中理所當然的權利平等。作為加利福尼亞州議員,她還試圖從政治系統內部進行改革以爭取平等權益。但在實現目標的過程中,她經常受挫:“盡管她精力充沛、性格直率,卻也會時常展現出自己慈祥的一面。然而,這沒能欺騙到她在州政府的政敵,他們察覺到她在這個仍是以男性占主導地位的機構中,構成了莫名的威脅。”①維拉邀請了一群朋友到她的公寓里,舉辦了一個非正式的政治討論會,大部分的受邀讀者是女性。她首要關注的議題是和新鮮果蔬相對的加工食品,借此引入環境保護話題。在隨后的時間里,討論主題轉向了建立一個以“生存”為基石的新政黨②。生態女性主義哲學家薇爾·普魯姆德(Val Plumwood)提出:“一個缺乏生態理性或生態理性發展不健全的文明,會造成大規模的生物圈及生態退化,而其自身無法對這種退化作出反應或糾正,這不符合其本該擁有的以生存為目標的舉措。除非它由于正當理由而選擇了自我滅絕,其行為正是理性的失敗。”③
生存黨的宣言和信條,將盧和維拉關于社會和經濟改革的觀點統一起來,比如權力分散、人權平等、實現人口的零增長、無缺席所有權、以及消除私家車④。她們關于人口問題的觀點也值得討論,因為在《生態烏托邦》中人口問題也引發了爭議。20世紀60年代的《人口爆炸》(The Population Bomb)及20世紀70年代初的《增長的極限》(The Limits to Growth),這樣的作品在一定程度上為美國人口零增長運動提供了直接動力。兩部作品都預言了原材料將日益稀缺,過度消費會導致環境惡化加劇。人口零增長運動被許多女性主義者和環保主義者所擁護。前者認為,該運動可將女性從主要或專門的嬰兒孕育者角色中解放出來;后者則認為,這是減少環境破壞的必要步驟⑤。《生態烏托邦之誕生》敘述者數次把無論結婚與否的女性,定義為“不要子女”⑥,而不是“無子女”,因為“無子女”會讓人理解為女性無法生育。只有在這些情況下,人口零增長運動才有意義。
卡倫巴赫通過揭露化學污染對流產和不孕的影響,關注那些想要孩子卻無法得償所愿的女性。他沒有暗示所有女人都應該夢想成為母親。他還設計了一個情節,將盧對她父親和他的第二任妻子之間(不是她的母親)的平等主義動態學的觀測,與盧的叔叔和叔母之間更傳統的父權制關系進行對比⑦。此外,卡倫巴赫把盧的母親描繪成處于非傳統兩性關系的群婚家庭結構中,她母親解釋說明了為什么多樣化的家庭和婚姻結構對一個功能社區來說是有積極影響的因素⑧。
汽車文化本身的表現形式不僅能給經濟和環境帶來影響,也能給社會帶來影響,包括性別動態和人們對性的態度。亨利、維拉、雷伊正在就生存主義者推動反私家車論壇項目中可能出現的障礙進行討論時,亨利指出很多人存在對汽車的男權主義態度:“很多人對汽車存在一種心理認知,認為汽車體現了生殖器崇拜。”⑨當維拉就此問及如何解決時,亨利提出:“我們可以盡力幫助他們提高對自己身體和性征的好感度,這樣就能在不使他們情感受挫的情況下,減緩他們的車癮……戒車診所,在那里男人學會愛自己的身體……因此他們不需要憑借一輛車的力量讓他們感覺良好。”①最后,對于雷伊和維拉提出的附加問題,亨利總結道:“任何增強身體意識的東西都會減少男人對汽車的依賴。”②這種關于汽車文化的對話反映了卡倫巴赫的觀點,即經濟的變化需要社會的進步,社會的進步需要人們心理上的改變。因此,要克服男權主義,因為男權主義追求行為控制權,進而激發統治思想和破壞環境的消費活動,在這里主要指的是人們為了滿足需求,使用化石燃料以及隨之對氣候變化造成的沖擊。不幸的是,雖然全球的石油產量已達傳統峰值,水泥的生產也加劇了氣候變化,但許多國家仍在廣泛地修建公路,推動汽車文化的發展。2013年4月,在由《財富》雜志出資贊助的綠色頭腦風暴會議上,一位名叫彼得·考爾索普(Peter Cal thorpe)的城市建筑師正確地提出了主張:“公路城市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那樣的時代是我們承擔不起的,也是不可取的。”另一位會議成員名叫杰伊·卡森(Jay Carson),是C40城市氣候變化領導小組的首席執行官。他聲稱:“更好的公共交通可以有機地提高居民的生活質量。”③這與卡倫巴赫在他的兩篇闡述淘汰私家車的重要性的文章中陳述的觀點一致。
生存黨不僅對社會價值和經濟目標進行了徹底的重新定位,也基于社會學和心理學的科學概念,從根本上重新思考政治的組織方式。黨派組織是建立在小組會議上的,因此它呼吁協調原則,這也是女性主義者、環保主義者、生態女性主義活動家所提倡的原則。政治差異化結構原則的一種表現形式是建立共識的舉措。如卡洛琳·埃斯蒂斯(Caroline Estes)在采訪中追溯到土著傳統的概述,從歐洲文化到貴格會(the Quakers),并從生態能動性的角度對其進行了探討④。又如環境保護者以及包括社會生態學家和生物地區主義者在內的生態社會理論家們所支持的區域政治的觀點⑤。
差異化結構的另一種表現形式,是分散專業技術和以社區為焦點的發展。這種類型的發展,旨在讓專門設計的集體中的個體具備某種能力。比如盧·斯威夫特為了使其太陽能電池板能在當地投入建設,和她的朋友伯特合作制定了一個學徒項目,項目基于一對一的教授模型,對象既包括女性也包括男性,因此創造了一種技術社會創新,在改變能源產出和消耗的同時也改變了文化⑥。在俄勒岡州的尤金,4K 公司(the Four Ks)將太陽能節能的方法應用于房屋改建。因為4位K中有兩位是女性,所以他們把公司的成績歸功于女性經營。隨著公司業務進一步擴展,為了避免公司千人一面缺少人情味,他們采取學徒制來傳播他們的技術性知識⑦。約翰·福布斯(John Forbes)和維拉·奧威爾的會面強調了這種觀點,他們討論了禁止使用私人汽車以終止郊區蔓延。作為開發者,福布斯有這樣的遠見:“分散的城市建立在牢固的社區之上,緊湊、界限分明、自力更生,每座城市都可以給其中的居民提供基本的必需品。”⑧生存黨力圖重建一個以社區為中心的城市,支持女性對社會做出貢獻,比如簡·雅各布斯對建筑業的反思,被用以和蕾切爾·卡遜對殺蟲劑的揭露相提并論:“雷伊已經發現過去某些女性所起的作用是至關重要的。”①
瑪麗莎·達馬托(《生態烏托邦》中被稱為瑪麗莎·布萊特克勞德)在《生態烏托邦之誕生》中是一個重要的次要角色,而在《生態烏托邦》中卻是主要角色,甚至遠比維拉·奧威爾重要,因為她成了第一人稱敘述者的愛戀對象。這一角色的存在,為探討從《生態烏托邦之誕生》延續到《生態烏托邦》提供了便利。瑪麗莎被描述成一個從高中時代起就著迷于在森林和山嶺中進行戶外活動的人,還開始“做一些嚴肅的自然研究”②。她對樹木有一種深厚的心靈上的喜愛,她對樹木的態度也和他哥哥截然不同,她哥哥完全從實用資源的角度看待森林。哥哥以目標為導向,瑪麗莎則是以旅行為導向。瑪麗莎可以被當作生態女性主義精神派別③的一個例子,也可以被當作科學研究替代觀點的實踐者。正如伊夫林·福克斯·凱勒(Evelyn Fox Keller)關于諾貝爾獎得主、遺傳學家芭芭拉·麥克林托克(Barbara McClintock)的傳記作品——《情有獨鐘》(A Feeling for the Organism)的標題所表述的,瑪麗莎對森林樹木“情有獨鐘”。卡倫巴赫小心翼翼地避免把瑪麗莎對樹木的親密感描繪成單純的多愁善感或新時代迷信,而是有意將其塑造成融合進不同層面的意識進而引發的實踐行動。在尤金的森林中進行承包工作時,瑪麗莎正在和同伴們進行交談。當時,她和一位年輕男同伴埃弗雷特正討論建立一個組織替代美國林務局,因為美國林業局出臺的立法使伐木業受益,卻損害了生態環境④。重要的是,卡倫巴赫透過小說中的人物側面支持了上述觀點,而這些觀點可以被當作建立森林管理委員會的先導。森林管理委員會是一個非政府組織,直到1993年才成立,致力于木材產品的可持續使用。
三
盡管在《生態烏托邦之誕生》中瑪麗莎只是一個次要人物,但是在《生態烏托邦》中她卻是主角。請注意這兩本小說是倒敘的,讀者們可以發現,卡倫巴赫是想在《生態烏托邦之誕生》中為他第一本小說《生態烏托邦》中的成熟角色提供背景支撐。同樣的,在《生態烏托邦》中,卡倫巴赫已經設定了維拉·奧爾文是一名政府官員,他需要讓維拉·奧爾文在生存黨的形成以及烏托邦成功脫離美國的過程中起到主要作用。但是,在《生態烏托邦之誕生》中,他通過生存黨參加者的視角,描述生存黨主要發展過程和促使該黨形成以及成功獲得權力等事件。在《生態烏托邦》中,卡倫巴赫采用了烏托邦準則,即無知、多疑的外來者需要被烏托邦居民教育。他將自己的政治等級觀念融入故事情節,所以許多給這位外來者——威廉·韋斯頓提供消息的人都是普通公民,而非政黨成員或知識分子;職能部門的工作人員在參與集體決定和重大盛典儀式時,跟社區中其他成員處于同等地位,而并非以官員的身份參與。比如威廉觀察“太陽能植物的貢獻”時提到的:“這里舉辦慶典的人是參與工作的人。”⑤他甚至直到小說結尾才和維拉·奧爾文這個名義上的烏托邦主席進行會面⑥。
卡倫巴赫對其自身事件和經歷采取了兩種不同敘事手法并用的創新敘述方式。一種敘述方式是日記。日記是寫給自己的,促使其反省、沉思和思索,日記也為其報紙文章提供了素材,同時日記中也體現其心理狀態和對待烏托邦的態度。另一種敘述方式是報紙文章組合。這些文章發表在他的雇主《泰晤士報》上,面對公眾發行。這本小說還包含偽紀實主義敘述方式,這在現代科學小說中很流行,其目的是營造一種逼真感。小說的第一頁是一份裝在信封中的“官方”公告,宣稱他要去烏托邦進行新聞之旅①。小說的最后一頁是一份附帶的聲明,稱為“編輯結語”,包含兩部分:第一部分寫到前述事項包含未刊行的日記條目和威廉寫的報紙文章;第二部分是一個便條,結尾這樣寫道:“感謝您分配給我這項任務,當時您和我都不知道這個任務會指向哪里。它把我帶回了家。”②然而,正如小說第二頁描述的那樣,讀者可能會回想起這次旅行的想法實際上來源于美國總統,威廉實際上是被政府派遣到烏托邦的,他的記者證明文件只是他探索潛在政治選擇的一個煙霧彈。
小說一開始,威廉在日記的開頭評論道:“他們的政治機構由這些該死的女人領導,他們的政治機構是如何設法終止了常規的政治結構,并取而代之的?”③從此,烏托邦中的女性角色就成了一個話題。威廉離婚了,不是一個體貼的父親;他有一個女朋友,但是喜歡和女朋友保持距離,并在兩人關系中占主導地位④;他傾向于用色情的想象來描述風景⑤,對男女之間的社交持男權觀點:“在街上,我有過一些來電的時刻,就是當女性直直地看到我的眼睛里時,到目前為止,我都會轉移目光,但是如果我沒有移開目光的話,會發生什么呢?”⑥他并不認為這是一種平等主義的行為,反而認為這種行為一定包含著性的意味。他對待環境的態度也同樣落后,認為認真的回收是非常極端的事情⑦,對生態烏托邦決定要讓溪流和河水回到最初的地平面河道而不是把它們貯藏到地下感到困惑⑧。
當然,小說中大部分的篇幅都是獨白和對話,是關于永恒的經濟學和它的生態啟示,如回收、天然纖維的使用、公共交通和污染。批評家們對上述問題進行過大量分析,但是很少有人注意到性別動態學和卡倫巴赫提倡的心理重建。在小說前幾頁,威廉對生態烏托邦女性的行為描述體現了自己當時的內心狀態,其中不僅包括街上遇到的陌生女性,還有為他打掃房間的女性。他稱為他打掃房間的女性為“女仆”而非“管家”。這些事件都可以體現威廉的性格。盡管卡倫巴赫給小說設定的時間是未來的25年,這些事件明確體現了小說創作之時美國社會主流的父權主義和男權主義的思維模式。同時,這些事件也開始向人們揭示由于父權制、資本主義經濟學和環境惡化導致的心理壓抑和病態行為。比如,他在日記中描述了他所住的酒店中一對男女夫婦之間的爭論,他是這樣開頭的:“這些人太過情緒化。”⑨結尾則是:“顯而易見,這里對人際行為的限制非常松懈,極端的敵意也可以被當作正常行為接受。”①夠有趣的是,這里所謂的“敵意”,完全是指這對夫婦間的口舌之爭,而且爭論到最后這對夫婦也和好了。然而,威廉認為,這種情感表達非比尋常,就像在某個能保證安全和基本需求得到滿足的經濟體制中沒有暴力犯罪,他沒有發現兩人間存在可能的關聯或者兩個人行為的合理原則。同時,他不能理解,為什么他對烏托邦社會的觀察,會讓他回憶起自己早期婚姻生活的一些片段和“在家無所事事的舒服感”②。顯而易見,威廉正在經歷受被壓抑的情感回歸過程中產生的困惑,這種困惑既是因為烏托邦沒有等級制度而滋生的,也是因為他正在邁向馬斯洛維安的需求金字塔頂端的道路上而產生的。這種迷惑也反映在他和各類不同的工人的互動中。這些工人拒絕順從他,堅持采用個人行為約束他,針對這種情況,他詫異地發現自己溫和的回應是:“無論如何,忍不住報以微笑。”③
小說開頭不久,卡倫巴赫提出了一個觀點,即群體生活、大家庭以及非傳統的家庭結構,加之一個穩定的經濟體系,不論是男性還是女性,都能促使其催生一種強烈的個人幸福感和安全感④。這種內心狀態會因對待自然世界的態度和分享準則而更加堅定。柴可勒爭論稱集體主義的方法壓制了個人主義,集體主義中人們相互之間和對自然界的其他部分有一種相互責任。如果“個人主義”被理解成一種意識的形成,旨在使人們相互競爭,促進建立在等級制度、權力和例外論的基礎之上的自由競爭資本主義的形成的話,那么他是正確的。相反,正如反復表明的事例那樣,從著裝到生活方式、到工作、到教育,烏托邦在日常生活中鼓勵個人主義。正如在一個安全社會中可以更強烈地表達情感,在一個靈活的經濟體制中人們的需求能夠得到滿足而非催生不知足的欲望,并允許對生產工序、政治形態和文化實踐有更多的實驗和不間斷的對話和討論。
堅持以性別平等原則為基礎的社會體系更加完善和全面。在這樣的社會中,女性和男性一樣,能夠通過不斷成長和改變,得以自由發展。正如威廉反思時在日記中寫下的:“據他(湯姆)所言,生態烏托邦城中的女性完全擺脫了依附于男性的角色,而在我們的社會中女性依附于男性的現象仍然存在。生態烏托邦女性獨立自主并不是因為她們對男性囂張跋扈,而是她們在工作和人際關系中像男性一樣行使自己的權利……因此,人可以作為人存在,而不帶有強加給性別的象征意義。”⑤他進而對美國社會中缺少雙性同體現象進行了評論,如20世紀六七十年代美國嬉皮運動就曾雙性同體引發社會的不滿。倫辛的《多產的雙性同體:性別與20世紀70年代烏托邦/反烏托邦想象》(“The Fecund Androgyne:Gender and the Utopian /Dystopian Imagination of the 1970s”)寫于2006年,是專門探討《生態烏托邦》的文章。盡管標題表述并不準確,該文章也反復提及雙性同體問題。威廉開始理解她們的美麗和吸引力同樣是基于自然品質而非計謀,是基于把情感表達當作人類的一部分:“對我而言,女性看起來仍舊很有女人味,很有吸引力,又使人放松……至于男性,盡管他們表達感受的方式比美國男性更為開放,甚至有些軟弱,但他們仍舊看起來很陽剛。”⑥他又寫道:“生態烏托邦女性的美是一種簡單、不加修飾的美。她們不依靠化妝品或者衣服創造吸引力,她們給人的印象是強健、安全、有趣、誠實、坦率。”⑦
瑪麗莎就是這樣的一位女性,她是小說進行到三分之一時出現的,和威廉由肉體關系開始,最終成為長久的伴侶關系。卡倫巴赫通過瑪麗莎這個人物實現了幾個目的。小說的前面描述了威廉在解決如何和居住在烏托邦的女人發生性關系這一問題時遇到了困難。他反復思考這一困難以及對瑪麗莎行為和個性的困惑,在這部分,卡倫巴赫很大程度上揭示了威廉和美國男性主義文化把性當作征服和成就,而非分享和互相給予。他還列舉了一個例子,證明了即便不憑借雙性同體或者個體特性缺失的手段,烏托邦城也是一個性別平等和生態平衡的社會。
瑪麗莎是在威廉的日記中出現的,當時他假設她是公共關系的工作人員或者公務員并顯現出沙文主義,但是很快他就了解到她實際上扮演著重要的領導角色:“被選出來的管理委員會中七名委員中的一位,這個委員會管理露營和成千上萬公頃的森林。”①她在信仰和實踐中所體現的就是被生態女性主義者普魯姆德定義的合作關系倫理學。在遇見瑪麗莎之前,威廉對生態烏托邦木工業的評價如下:“他們看起來幾乎要和木材合作一樣,而非把木材強制建造成建筑物的形狀。”②在接受了瑪麗莎對生態烏托邦林業活動的教育之后,他總結道:“肯定的是,烏托邦的人把樹木當作是和人類一樣有生命的存在。”讀者可能會想起在《生態烏托邦之誕生》一書中,卡倫巴赫利用瑪麗莎表明了一種看法,是關于她對樹木的態度和她哥哥的工具主義態度之間的差異。基于合作關系倫理,威廉觀察發現,烏托邦的人購買大量被砍伐的木材之前,要做森林服務志愿工作,種植替代砍伐的樹木。通過這種方式,烏托邦人會更加熟悉森林的生態系統。
威廉是從工具主義者的角度來評估這種實踐行為的,而并非從可持續的實踐角度出發。他在給自己的便條中寫道:“具有詩意但是愚蠢的觀念。”接著他也承認:“但是這會讓人們對木材資源抱著更好的態度。”③通過他的遣詞用句,讀者可以獲悉一種錯誤的孤立之感和隔離之感,并借此感受到樹木僅僅被當作物品、資源供人類開發,這和合作實踐截然相反,這種實踐給木材使用者施加了一種義務,充當樹木的復原資源。是的,卡倫巴赫承認樹木是有生命的,用樹木維持人類這個物種的生活,這使得人類有義務用自身維持樹木這個物種的生命。因此,在合作關系的準則中,和資本主義資源利用體系不同,森林服務的存在是為了向其他人類闡述樹木和森林的利益并維持它們的利益,不是由人類的方便決定如何更好地利用樹木。
同樣的倫理觀念在小說后部分威廉關于生態烏托邦醫療系統的報刊文章中也有體現。首先,對整體醫療來說,防范是護理的第一條原則。其次,患者要被當作是他治愈過程中積極的參與者,就像護士不是仆人或者雇員,也是這個合作過程的參與者。再者,患者復原的社會方面和心理方面的因素也要考慮進去。威廉寫道:“因此,我的醫生對我心理狀態和身體傷痛非常關注。”④但是與威廉住院的感受相比,小說中有更多關于醫療護理的想法。烏托邦城患者有權決定自己何時出院,威廉終于在出院不久采訪了維拉·奧爾文。至于這個采訪,他在日記中評論說:“余下的對話都很私人,讓人不舒服……幾乎就像一個精神方面的檢查。”⑤讀者后來發現這確實是一次對他情感方面和精神方面的審查。維拉向其他人建議,威廉應該去溫泉度假,這會有助于他的恢復。暫時不回美國,留在生態烏托邦進行溫泉理療的這一決定,威廉在日記中把它描述為一次導致“突破性進展”的情感和心理的危機。
盡管一些批評家不喜歡卡倫巴赫小說中老套的情節,男性外來者通過浪漫的異性戀關系贏得烏托邦社區的支持。瑪麗莎和威廉的關系——畢竟他們的關系開始于性接觸——使得卡倫巴赫以此為契機探討性、心理、男性主導和生態可持續性之間的關系。對于瑪麗莎在和威廉的兩性關系中堅持平等的做法,威廉不知該作何評價。他甚至不知道如何回應或者欣賞這樣的徹頭徹尾的女性,她們獨立自主,不依賴他人。被留在美國的弗朗辛也是這樣的女性。威廉把瑪麗莎稱為“野獸”,其實他明白,她不僅僅是一個身體健康的人類,還是一個心理健康的人,只是不愿承認罷了①。這種認可需要他和自己的大男子主義疾病妥協,承認生態烏托邦的人際交流使人不安,因為他已經習慣了壓抑:
“我猜是溫柔和渴望接觸的想法,這讓我害怕我會哭泣。”“你這人真奇怪,你當然可以哭泣。”她給我一個堅定有力的擁抱。
我必須解釋。“在我們國家不可以!但是,在這里也許你可以教我。和你在一起時我不必如此謹慎。”②
卡倫巴赫在這本小說中表述得很清楚,在一個經濟體系中所表現出來的情感壓抑、心理畸形、暴力和控制都是相互關聯的,且和可持續性、共同進化和社會生態相對立。
《生態烏托邦》書寫基于這樣一個前提,即丁克家庭形式是一種社會畸形,因為這種以夫妻子女為主導的核心家庭與產權關系以及男性主導相關聯。在一個經濟體系中,協作、合作、伙伴關系和關愛是決定交通、建設、消費品和政治結構的關鍵因素,在這樣的經濟體系中,其他形式的親屬關系的發展代替了丁克家庭。但是,烏托邦所表達的不是單純浪漫的對部落制度的懷念,而是強調建設以特定社區為基礎的大家庭。在這樣的若干大家庭中,只有一部分的目的是為了養育后代。在這樣的大家庭中,異性戀也不是強制性的。還有其他家庭是因為共同興趣而組織在一起的,比如職業、才能或者工程。年長者更多地生活在大家庭中,幫忙撫育孩子,不論這些孩子和他們是否有血緣關系。“在這里,他們在看護孩子和孩子早期教育的過程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而不是被當作毫無用處的老人,“隱退”到養老機構中③。這樣的大家庭通過讓人們參與養育不一定是自己親生的孩子,幫助烏托邦為了生態的可持續性而實現減少人口這一目標。作為一個有社會服務的經濟體系,烏托邦提出了個人財產繼承在經濟上不重要的觀念。繼承和私人財產概念的衰敗解放了女性,促進了生活經歷的平等化,同時通過消除囤積和過度獲取的趨勢,也對可持續性起到幫助作用。
小說進行到一半時,威廉寫了一篇報刊文章《掌權女性:生態烏托邦的政客、性和法律》(“Women in Power: Politicians,Sex and Law in Ecotopia”)。在這篇文章中,他提出了女性和男性的態度二分法,實際上是要區分男性主義者和女性主義者的不同態度,因為顯而易見的是,和他討論過政治的烏托邦男性幾乎總是持有和女性一樣的基本觀點,然而進步黨中贊成資本主義的男性除外。不過,威廉報告了生存黨“長期成員”與他分享過的一種理念:生存黨的成功“來自坦率地承認了這個事實,即女性占人口的大多數,以及這個事實的必然結果:女性擁有不同的利益和需求,但是在美國政權的200年中,大部分利益和需求未被滿足”①。接著他繼續描寫了當代烏托邦生存黨的會議,準確地呈現了成員們為了尋求共識進行的討論,以及社會和政治的等級組織。這種新的組織模式,是生物區開發論主義者、生態女性主義者和環保組織從20世紀70年代起到現代一直提倡的②,最近的要數參與“我們是99%”(“We Are the 99%”)這一政治運動,該運動在美國和許多其他國家開展。
如前文所述,在小說的結尾處,威廉差點精神崩潰,他出院不久采訪了維拉·奧爾文之后更加急切地想回美國去。他經歷的沮喪有一部分是因為他代表美國總統傳達的信息被斷然回絕,生態烏托邦是不會加入聯合國的。有趣的是,當生態烏托邦人把他帶到溫泉來梳理思路進行復健時,他們鼓勵他寄出他的一篇新聞文章,把這作為他們隱秘治療的一部分,該文章題目是“生態烏托邦居民的工作和娛樂”。
威廉在文章中指出,他對某些生態烏托邦的文化感到又高興又不安,如工作與玩樂之間的防火墻一直在穩步減弱:“在生態烏托邦中,工作與非工作的界限貌似將要消失,同時消失的是我們認為的工作是和‘現實生活分離的整體概念。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生態烏托邦人們享受工作。”③在這篇文章中,他還表明:“值得注意的是生態烏托邦人傾向于發生肢體接觸。”④即便威廉在生態烏托邦生活時,他仍然傾向于將各種現象分割來看待,而不能從整體的系統的角度去思考,無法認識到這些現象因緣共生、互相依賴、共同發展。以分割角度思考問題,如公有與私人、專業與業余、雄性行為和雌性行為、男性視角和女性視角,這種思維方式會使階級、剝削和壓迫憑借基本的主體/客體二元論得以永存,而揭露這種二元對立論正是生態女性主義思想的不懈追求⑤。無論是《生態烏托邦》還是幾年后的《生態烏托邦之誕生》,卡倫巴赫都在其作品中處處描繪了一種可能性,即當這種二元論的思考模式被摒棄之后,不論是男性還是女性,都具有實現一個健康、綜合、可持續發展的理想社會的可能性。
卡倫巴赫的小說所表達的核心思想已經被美國社會接納并得以實施,但因此就認為其小說只有歷史意義而已,顯然不妥。卡倫巴赫對很多諸如增加太陽能和風能等環保技術使用的設想已經付諸實施;生態烏托邦人交互電視模式也已在現實中出現,如網絡、電報和博客;也有像森林管理委員這樣的組織推行可持續林業;各種形式的新城市化和理想社會也正逐步形成。但顯而易見,相較之下,技術創新比經濟創新更容易實施,因為技術創新并不需要從根本上改變思維方式。對很多人來說,即便是對那些主張社會生態環境重新定位的人而言,生態和性別的關系仍是個難以理解的問題。因此,卡倫巴赫這兩篇小說所傳達的關于性別平等的信息,與他40年前首次出版《生態烏托邦》同樣重要,實現性別平等是重新定位社會并使其走經濟可持續發展道路的一個根本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