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兄孟容事略

馬公愚

先兄孟容事略

馬公愚

曾幾何時，言猶在耳，此樂今不可復得矣！

先兄諱毅，字孟容，以字行。吾馬氏世居永嘉，自先高祖解元公以降，累以文藝著。先兄生而穎悟，六歲，先大父蘭笙公及家嚴課以經史古文辭，旁及書畫金石，頗能領會。年十二，十三經卒讀，并能背誦，出應縣試，獲前列；學使試時，因病弗克往；翌年，科舉廢，考入溫州府中學堂肄業。總理陳墨農校長劉次饒兩師極器之，以宣統元年（1909）卒業，嗣考入浙江高等學堂理科肄業。校長吳雷川、孫智敏，教員陳佩忍、張冷僧、湯爾和、邵裴子、屠開泰諸師又深加賞異。畢業返里，浙江省立第十中學校、第十師范學校、溫屬甲種商業學校，爭聘為數理及圖畫教員。

先兄于畫，夙擅天才，八歲時，為先大父背寫一像，神形畢肖，見者莫不驚異。先大父晚年不樂仕進，專以書畫金石自娛，先兄日侍其側，耳濡目染，故根柢甚深。后更從吾甌名畫師清拔萃汪香禪先生游，學益精進。先生嘗自嘆弗如也。然先兄不以汪師見譽而自矜其能，猶必日涉園林，游覽山水，以得其真趣。每見奇禽異卉，輒目擬指畫，倚管沉思，至會心處，便眉飛色舞，且畫且歌。間遇沿途叫賣息擔道旁者，舉凡鱗介蔬菜之類，靡不凝神注視，求其姿態之真，圖諸日記簿中而后去。其嗜畫若命，學力獨到處，又不僅憑借天才博覽畫譜已也。

先兄于西畫亦有深刻研究，作品至富，一時西畫名家，咸深推重。顧先兄志在發揚國粹，因專攻國畫，更參之以西法，思合古今中外一爐冶之，故能神明于理法之中，而筆墨則超乎跡象之外。十五年（1926）秋，上海美術專門學校劉海粟校長聞其名，聘為國畫系教授。海上文藝界前輩，咸爭與之交，同時書畫名流，莫不傾倒。曾農髯先生嘗謂：“近時花鳥求其筆致高雅，當推孟容，蓋學業有專攻也。”蔡孑民（蔡元培）先生則謂：“吾國畫有文人派與畫院派之別，文人之作，大都氣韻生動，寄托遙深，而放者為之，或流于疏脫；畫院之作，大抵界畫精細，描寫逼真，而拘者為之，或失之板滯。孟容先生折中兩派，兼取其長，誠出色當行，有藝術價值之作也。”他如吳昌碩、朱古微、王一亭、趙叔孺諸名家，均有題贈，推許備至。是年冬，革命軍抵浙，省防軍司令部以宣傳工作，須擅長文學藝術者，方克勝任。乃聘先兄為宣傳部主任。江浙底定，上海美專學校，力促返校授課，乃復赴滬，繼續教授，時民國十六年（1927）夏也。十八年（1929）春，教育部舉行全國美術展覽會，是年秋，上海舉行中日現代繪畫展覽會，先后聘為委員；十九年（1930）秋，浙省舉行西湖博覽會，聘為藝術館參事，去年（1931）春，江蘇省立上海中學鄭西谷校長聘為國畫教師，此外如天馬會、中日藝術同志會、秋英會、寒之友社、雨社、蜜蜂書社、中國畫會等，先兄皆為會員。其在故里，嘗創東甌美術會，在滬復創中國文藝社。生平于中國藝術，提倡不遺余力，樂于獎掖后進，誨人不倦，故學者一經指導，便覺精彩異觀，以是從游者日益眾。先兄于畫，無所不精，而花鳥草蟲魚蟹尤獨辟畦徑，神妙絕俗；書法極挺秀高雅，惜為畫所掩，詩文皆骎骎入古，不同凡響，人謂我家二百年來文藝相傳，至先兄而益發揚光大焉。先兄天才之富，幾非筆墨所能盡于文字，則中國詩文詞，為所幼習，英吉利文，為學校中常課，固無論矣；即德意志文、拉丁文、日本文，亦皆嫻習，能自由閱讀。于方技術數，則中西醫學，均能通其原理。今春二月，家嫂產后發熱，醫皆束手，先兄自投西藥，轉危為安；夏間三弟味仲患癰，上月五弟素達患濕邪病，均經先兄躬與醫師，共商治法，因以獲痊。平時家人有微疾，輒自治之，從未延醫也。理化工業種植之學，固研究有素，即下及相命之術，亦無所不通，其多才多藝有如此。書畫作品，在國外如巴拿馬萬國博覽會、比利時博覽會、法蘭西美術展覽會、日本東京繪畫展覽會等皆得最高之榮譽。東西人士，靡不交相贊美，其在國內各處書畫展覽會陳列者更無論矣。所著有《墨趣專述》，用墨如用色，妙趣環生，又《花鳥畫集》《草蟲魚蟹譜》若干種，風行一時，《聽松閣古今體詩》一卷，又《題畫詩》一卷俱藏之篋中，未及刊。

先兄天性孝友，沖和淡泊，不事生產，自奉儉約，聲色貨利，一無所嗜，筆墨所入，事蓄而外，悉以濟急為務，有相求者不少吝，以此家無蓄積，身后蕭條，即子女教養之費，亦付闕如。體質素弱，復以過于勤勉，讀書作畫，吟詩課徒，終日無暇晷，終歲無間日，數十年如一日，以致常患失眠及胃不消化癥。今春避倭還鄉，擬暫息家園，以資靜攝，且家嚴自從郵政歸來，前歲新葺澹園，饒有花木之勝，以琴書娛馀年，甚喜先兄歸侍其側，而四方之索書畫者，既絡繹不絕，從游者又遠道而來。先兄復殫心著述，嘉惠后學，以故終不得少休，其體氣蓋已日就虧損；7月間，以海上弟子之殷殷敦促，兼以中華學藝社囑其籌備美術展覽會，乃復來滬，事務殷繁，精神益憊。9月19日驟感腹痛嘔吐，顧壽白醫師治以西藥，并言貧血已極，體甚孱弱；翌日腹痛增劇，顧醫師診之，斷為盲腸炎，介紹仁濟醫院陳澄醫師治之，即晚車送入院。陳醫師謂與盲腸炎位置不甚相符，恐腸中尚有他病，且稍俟以觀其變，除給藥外，并加檢驗，斷為盲腸炎外腸有他疾。乃于21日下午七時開始施以手術，取出腸中類似石質之物三顆，每顆大如黃豆，脂肪外繞，腸已腫潰化濃。22日無大痛苦，惟覺腹內上下隔閡不通耳。大夏大學歐元懷校長介紹英人湯慕遜醫師，為海上資望最高者來診視，謂經過尚好。23日上午十一時，腹內上下通暢，便溺皆去，醫師大喜，謂十分危險已去其八，先兄亦自言甚舒服，痛苦已失。是晚醫言心臟衰弱，甚慮體力不能支持，遂屢以強心劑注射，24日癥狀突變，脈亂肢冷，汗出如雨，醫師謂病已轉危，更數注補血強心之劑，卒無效，延至是日下午三時十分與世長辭，年僅四十有一。先兄病時，常自診脈搏，瀕危知不可救，遂將身后各事，一一囑咐公愚，自始迄終，神識不亂，嗚呼痛哉！伏念先兄生平懷抱，未抒百一，遽爾長逝，賚志泉下，造物者何其酷也！家嚴生子五，先兄暨公愚、味仲、頌平、素達、女一智倍，先兄居長，與公愚年齡相差僅一歲，貌復相似，見者每疑為孿生，自幼而壯，事跡類同，同時入塾讀書，同時學校畢業，且復同時結婚，四十年來，幾無一日相離，世間兄弟聚居之樂，罕有如此，鄉里傳為美談。猶憶十九年之冬，天奇寒，吾兄弟同居斜橋寓廬，終日閉門，聯吟聯畫，戶外雪深數尺，而一室煦煦如陽春。先兄自言但愿終生常得此樂，彼塵世榮華，復何所希哉；嗚呼，曾幾何時，言猶在耳，此樂今不可復得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