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逆流成河的船（組詩）

龍 鳴

談話

兩個人之間，就像香水的談話

把哭訴的，當成明亮的

把刺耳的，當成輕輕撫摸的手

光從紅櫨樹的枝杈間漏下來

漏下兩截斷裂的影子

親愛的，我深愛這種斷裂

我還深愛這人間

深愛一片海浪覆蓋全身

深愛一塊礁石拒絕腐爛

深愛兩截影子從樹下起身

迎著風互致別離

像蝴蝶一樣輕

一只蝴蝶的飛行是輕的

它翅上的斑點是輕的

它的孤獨也是輕的

一只蝴蝶的觸須

觸碰花蕊，那么輕

兩只蝴蝶懷有一種孤獨

嘗青梅，騎竹馬

他們的表情是重的

他們睡在一座新墳里的樣子

也是重的

一條逆流成河的船

一條隨波，但不逐流的船

逆流而上時，

不會與迎頭而來的浪花

達成和解。水交出潰逃的泡沫

交出驚恐的沙礫。

水不會撞擊水

只有堅硬的鐵會擦傷水的腹部

船也有順風順水的快感

不再與流水較勁

落日西沉

一只漸漸丟失碼頭的船

它會擱淺在自己的倒影上

父親的枇杷樹

我的父親在果園里

踱來踱去，一會兒從自己體內

走出來。一會兒又像枇杷樹

那樣咳嗽

我的父親，他不吝惜更多的裂縫

他不吝惜把更多的枇杷果

塞進體內

枇杷葉，一年四季綠著

而枇杷樹，唯一想做的，就是

懷有一個老父親體內，

尚未熟透的果子

它們有時酸，有時甜

退進泥土的父親

這些年的父親，一直退

從崗位上退，從兒女們的長勢中退

鬧市也在孤獨中退

一直退到鳳凰山邊緣

就像滄桑褪盡滄桑

不再主演人間

菜園里的父親，他的孤獨更深了一層

茄子、豇豆、辣椒長勢旺盛

父親的孤獨與它們成反比

父親模擬一只蟈蟈

趴在泥土上。我也不由得貼近泥土

他在聽還有幾天，退進泥土

我聽。我怕在夢里

仁慈的土地向他發出邀請

燃燒

你的毛孔，一定有一個

著火點

你嘴唇上的懸崖

一定有兩根眩暈的舌頭在

墜落

夜色下的江面，弱水三千

如果燃燒，

我將遞給你第一朵波浪

如果裂開，

我將取走你全部的傷口

我說，蘆葦我來看你

接近一棵蘆葦，就能減少我的

悔意？

頂多是一種青蔥背叛另一種

青蔥

頂多是兩個分開又重合的人享用了

同樣的枯萎。一個孤單的人，

給一群蘆葦拍照

怎么拍都是寂寞

怎么站立都是打擾

葦花落盡。白茫茫的大堤上

她緊張又羞愧

從不問來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