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遁去人猶在

魯釗

白鹿原上的小鹿精靈，攜著與病魔搏斗了許久的堅強老人，一起走了，絕塵而去。陳忠實，這個名字平實無華卻鼎鼎煊赫的人，贏得無窮尊敬和崇拜的人，永遠走了，走得這么急，這么慌，這么快，簡直快得讓人猝不及防難以置信不愿接受。悲慟中，我心中油然升起一句話：文壇常留《白鹿原》，人間永去陳忠實。

一部奇書《白鹿原》，持久、豐沛又深邃，讓世人為之沉醉、迷戀、暢想和感慨。那個輕盈的白鹿精靈，如此深入人心，白、鹿家族的明爭暗斗，間或惡施美人計、親翁殺媳、鹿家先人學藝等驚心動魄的情節，令人可賞可品，一讀三嘆。在我不長且不佳的讀書生涯中，是深刻久遠影響我的經典之一。我最初看到的，是在高中時同學手中輾轉多次競相閱讀的一本盜版書，錯字多，有重復，有缺漏，甚至有頁碼還因傳播太多人手而弄得破爛不堪，直教人去想象是何內容。即使這樣，我也愛不釋手，津津有味一口氣把整部看完，累得第二天眼通紅，上課時直打瞌睡，然而心里是分外的喜悅充實和滿足。待后來買到正版書并認真看完，那已是數年后，但首遍看時的惶惑不安巨大沖擊多年未曾忘記，因當時還擔心被人認為看“黃書”，為許多“情色”描寫，看得緊張毛躁氣血洶涌心驚肉跳。書本讀完，不是如釋重負，而是悵然若失，希望能夠一直看下去。還有驚呆的感覺，書竟然敢這樣寫？對我不僅是文學啟蒙，也是性啟蒙，更是生活啟蒙，多重教育。每次看時，都有新鮮感，收獲感，覺得大家真是大家，竟然性事活動的描寫，也那么與眾不同，入腦入心，耐人尋味，酣暢淋漓，唯美到位。

《白鹿原》直接予我以寫作的滋養。我的首部章回體30萬字小說《英雄競折腰》，就處處體現著學習借鑒的影子。那個著名的開頭“白嘉軒后來引以豪壯的是一生里娶過七房女人。”接下來就是對娶每房女人和房事的描寫。而拙著《英雄競折腰》，愿望能夠波瀾壯闊地反映一個家族（人）從“九一八事變”到2005年“神舟六號”圓滿返回共74年的漫長時空中，如何自強不息復雜曲折的發展歷程，也期冀能夠在小說中去闡述傳統文化對丑惡恥與真善美的甄別，去映照儒家文化洇潤修身培育出的人性美，首先說，這個出發點就是向陳忠實先生積極靠攏追隨的。在第一章節中，敘述了1931年初冬的氣候及當時國內政治軍事經濟環境，順勢自然轉入李氏家族現狀，就開始模仿：“唯獨讓得之先生遺憾的是，老李家三代單傳，到了他自己，娶五房姨太太才有了這么一個獨生子。”后文也是展開娶下五房姨太太的軼聞趣事，原以為如此寫能夠生活化，接地氣，引人入勝，其實我只仿了《白鹿原》的皮毛、格式和外形，其深沉博大豈是我輩所能學的？陳忠實對于農民生存狀態中那種耐人尋味的原生態的反映，寫得有骨有肉生動形象，融匯進了他的思想，他有“屬于自己的句子（海明威語）”，他所彰顯的獨立個性，他對民族民情民心的深刻揭示，讓我始終遠隔門縫，難窺堂內之珍。

《白鹿原》帶給我更多的，是對生活的新奇的顛覆性的認識和理解，許多話是文中人物的話，當然是陳忠實對生活的看法和總結：“好好活著！活著就要記住，人生最痛苦最絕望的那一刻是最難熬的一刻，但不是生命結束的最后一刻；熬過去掙過去就會開始一個重要的轉折開始一個新的輝煌歷程；心軟一下熬不過去就死了，死了一切就都完了。”“世事你不經它，你就摸不準它。世事就倆字：福禍。倆字半邊一樣，半邊不一樣，就是說，倆字相互牽連著。就好比籮面的籮筐，咣當搖過去是福，咣當搖過來就是禍。所以說你得明白，凡遇到好事的時光甭張狂，張狂過頭了后邊就有禍事；凡遇到禍事的時光也甭亂套，忍著受著，哪怕咬著牙也得忍著受著，忍過了受過了好事跟著就來了。”如此睿智洞明的話語俯拾皆是，質樸而奇妙，土氣而別致，讓人看得動心驚心，又醍醐灌頂豁然開朗。我在生活工作及懵懂摸索寫作中，時常受到某些人的暗箭，遭受了一些非議和誤解，翻一翻《白鹿原》，學學朱先生的人品，白嘉軒的做事，琢磨這些字字珠璣的句子，心就恬靜了，敞亮了，開闊了，就有了擺脫羈絆義無反顧前行的方向和動力。從而校正心態，正確對待誤解和傷害，努力追逐過一種簡單、平安、健康、適宜的生活。

白鹿遁去，先生仍在，他的精神猶在。我們仍有自己的生活世界，我們的生活仍然繁瑣復雜如網。我繼續著對陳忠實的敬重，繼續著對其作品的喜愛，繼續品咂他若愚實智的話語，激勵促進著我苦樂坎坷地追求應該追求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