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昌狠勁抽了一口旱煙,嗆著了,吭哧吭哧咳嗽了半天,腦袋上的破草帽原本就歪戴著,給這咳嗽一震,從頭上掉下來,骨碌骨碌,骨碌到下邊的河汊子旁,差點給河套水沖走了。
他一邊咳嗽一邊數落,爹呀,就那半口氣,你不能挺一挺,你光說了人參籽兒,老林子大了,都埋哪面坡上了,你可把我害苦了。
金昌數落著,是沖著身旁一座墳,他爹的。墳頭長了很高的蒿草,金昌瞅著被初秋的山風吹來吹去的半黃不綠的蒿草,心里磨叨,這要是五品葉六品葉多好,馬掌子、二甲子也行,就是三花子,我也給你磕仨響頭。
他說的都是挖參人的行話,黑話。他嘴上這樣數落,還是一揚手,把煙屁股扔到河汊子里,從石頭上站起身,沖著石碑,給墳里的爹磕了仨頭。撲拉撲拉粘在額頭上的土,拿起草棵子上的破毛筆,蘸著碗里的紅漆,為爹描碑。墓碑上的字斑斑駁駁,看不太清楚。經他一描,很是扎眼,上寫:先考金自強之墓。
金昌頭中午進山,在山里轉悠了大半天,中午飯都沒吃,除了用撮棍打下一口袋松塔子,用草帽扣了一只折腿兒的麻雀,別的一無所獲。他現在又餓又渴,原本想回村子。不知怎么,又卷了一根老旱煙,沒等抽到一半,掐了。扭頭提拉起那根撮棍兒,撿了草帽,又撅著屁股朝深山老峪里走去了。他爹墓前的草地上,撒著一溜一溜描碑的紅漆點子,像是一滴滴的血跡。
金昌爹是放山的“山里通”,參把頭,在額爾赫多村參農心目中,比不得挖參始祖孫良,也算是村里好把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