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培
未來的勞動者或以液態的形式自由流動結合,企業管理方式將隨之被顛覆。
管理者或只剩一個權力
如今移動互聯網大潮一浪高過一浪,表面上看是技術引發的,實質是經濟參與主體的“斗轉星移”—“80后”“90后”成為社會主力。企業正在面對形勢變化,努力擁抱“80后”“90后”,又突然發現“80后”成了企業骨干、“90后”進入了職場。對于工作,“80后”“要工作更要生活”,“90后”則“不以錢途定前途”,中國的老板們發現再用西方管理之術“管不住人”了。
西方是契約文化,講規則、重承諾,管理機械化、流程化、績效化,但到了中國這個人情社會,一切制度流程和規則都會被打得一敗涂地。
更何況,精益管理、流程管理都把人當作生產流水線上的一顆螺絲釘,屬于工業思維下的管控體系,并不適合“釋放人性”的服務體驗時代,又怎能匹配中國人脈圈子的運籌帷幄?
諸多中國企業卻還把過時的考核指標、管理模塊當寶,殊不知,那只是手段而已。若一味將精力陷入管理細節,本末倒置反將簡單變復雜了。想當初,組織層級化是為了更好地協同,可如今越來越龐大的流程已不利于上傳下達,一旦超過10步,效率基本為零。面對今天快速變化的市場,過去流程僵化、決策專制、自上而下的“重管理”模式豈能抓住機會?
移動互聯時代,傳統的管理方式顯然被顛覆,不僅速度變快、管理變輕、團隊變小,重心也從生產轉向用戶導向,在產業無邊界浪潮下組織更松散化。因為公司存在的價值就是為了達到交易成本最小化,于是伴隨互聯網浪潮,信息不對稱在很大程度上得到解決,公司將告別直線職能制、矩陣制等傳統層級,逐漸讓每個員工都能直接面對客戶。
尤其是3D打印、大數據等技術應用一旦成熟,未來無人工廠里都是機器人在管設備生產,釋放的勞動者很多都將進入定制服務與體驗領域,比如個性化生產就將在家里進行,只要將自己的創意輸入3D打印機就能“自產自銷”。由此,生產者、渠道商、消費者等都“三位一體”,公司越來越小,可能一個人就是一家公司,工廠就在家里。雖然未來還會出現大公司,但大公司面大量廣的格局將不復存在。物聯網“連接一切”將肢解公司這個“中心”,不僅讓公司在業務互聯、彼此嵌入中融化于社會,而且這種“去中心化”將使每個員工都成為市場中心。業務流程極簡化,以至于管理被一下子壓扁,管理者被極大分權,以至于最后可能只剩下提供一個平臺的權力。
這么看來,19世紀屬于帝國,20世紀屬于大公司,21世紀無疑屬于個人。就連管理大師德魯克都曾預言,21世紀的公司,“每個人都是自己的CEO”。未來勞動者將以液態形式自由流動結合,通過大數據平臺將客戶需求與人力資源精確匹配,甚至于一切管理都可“遠程移動操控”。這樣公司還需要固定的辦公室嗎?管理都在云端、業務被模塊集成、組織架構扁平化,公司顯然被解構得面目全非。
不以資本論英雄
既然員工特點和企業生產組織方式都在發生改變,企業與員工的關系也到了該重新審視的時候。未來,員工很可能將從過去只從屬于一個機構,逐漸變成從屬于一張網絡;而構成企業競爭力的要素將不再是雇用了多少人才,而是聯盟了多少人才。
這也就對企業管理者提出了新的課題,要想徹底變革管理方式,必須從頂層設計著手。一些知名科技公司、互聯網公司在這方面走在了前面,它們重構企業權力構架、創新組織化方式的諸多探索為顛覆企業管理帶來可能。
1.股份制主流化,變異化
在經營權和所有權分離之下,資本家與企業家上演了一出出愛恨情仇,卻仍放不下對企業權力爭奪的野心,以至于股東結構關乎企業穩定。若 “一股獨大”則極易陷入“帝王”獨裁統治;但若股權配比差不多,又將因勢均力敵、難以抉擇而讓公司陷入重組困境。
于是就出現了股權的“雙軌制”,Facebook就以AB股上市保障創始人以28.2%的股份獲得56.9%的投票權,從而防止惡意收購及被逐利的資本綁架。在中國,國有股、法人股、外資股區別對待下,股權分置改革至今也未徹底解決“同股不同權”。四大國有銀行上市后,資本還不依然要看行政管理部門臉色?
2.合伙人制蔓延,創新化
相比公司制是一股一票、股東之間通過公司章程、公司法等標準契約定義權利與義務,是典型的“法治”。合伙人制是一人一票、合伙人之間通過合同相互制約,“人治”見長。因此,合伙人制流行于投行、律師、會計、咨詢等領域,而今彌漫到房地產、互聯網行業。
比如阿里的合伙人制度,不同于傳統的合伙企業法中的合伙制,也不等同于雙重股權架構。在這一合伙人制度中,由合伙人提名董事會的大多數董事人選,而非根據股份的多少分配董事席位。實則想通過控制多數席位的提名進而控制董事會,形成投票權、提名權的“雙軌制”,其創新可見一斑。
3.混合所有制將“混”出特色
且不說管理層收購(MBO)可能引發國資流失,就是員工持股計劃也可能變味淪為“內部人控制”的工具。海航系將地產業務注入億城,而億城實際控制人竟然就是海航工會,以工會控制上市公司股權就難免引來曲線MBO之嫌。
更有華為另辟蹊徑對內上市融資,形成虛擬股機制。任正非僅持有1.42%的少數股份,但因為員工手中的虛擬股僅享受分紅和股價增值收益,所有權、經營權和分紅權的“三權分立”恰恰讓工會掌握所有權,話語權卻仍在創始人手中。混合所有制不是對內股權多元化,就是對外上市引入社會資本,在雜交中混出新架構、新模式可謂意料之中。
4.企業平臺模式蔚然成風
畢竟企業曾只停留于直線職能、事業部、控股公司制等平面組織化。而如今除了橫向同類在技術、渠道競爭,縱向產業鏈上下游合作之外,1+1>2的魔力在于合縱連橫形成了生態共生系統,這讓企業進入了空間坐標下的立體組織,其本身在網絡化下扁平化,卻成為了具有連接功能的中介平臺。于是海爾構建“員工的平臺”,小米打造“用戶的平臺”,固安捷等諸多企業搖身一變,成了產業價值鏈的組織者。不僅地方融資平臺、國資整合平臺等應運而生,就連傳統企業都在電商化中紛紛轉型流量平臺型互聯網公司,企業一下子掉入了“無平臺不歡”的漩渦。
5.公司基金化趨勢苗頭乍現
雖然當前公司普遍流行“股東會–董事會–監事會–經理層”的架構,但伴隨IMF等國際組織、非政府組織的興起,“理事會–執行董事會–總裁–常設職能部門”的松散架構開始蔓延到公司。正如比爾·蓋茨認為的,基金會不但是個慈善機構,還應是個能賺錢的機構,于是,基金會公司化運營后,越來越多社會型企業開始以理事會取代股東會,作為企業最高權力機構。這讓擁有少數股權的國資代表、創始人、管理層乃至工會、獨立董事也能“說話”,從而打破了“以資本論英雄”的緊箍咒。
從歷史看,公司脫胎于政府特權,直至工業革命創造無數小工廠主才讓公司能夠平等開放、自由注冊,從代表國家走向代表市場。但伴隨企業從國家(特許公司)到個人(家族企業)再到法人(有限責任公司和股份制讓公司變成了虛擬個體),21世紀的企業組織化已進入雜交融合階段。
這不僅在于“淡馬錫模式”的復辟、綜合商社的隱性擴張,還在于“新國企”(既擁有私企特質又是國家權力的工具)再生,公司的社會化浪潮。在這一風潮下,誰也不敢理直氣壯地豪言“股份制代表未來”。因為上市“圈錢”雖然解決了企業資金需求,但隨之企業也被市場綁架,以至于企業經營異化為經營預期,管理者被上躥下跳的股價脅持,這也難怪馬云“讓資本賺錢、不讓資本說話”了。畢竟,當前公司制在進行普遍的市場化、法制化、去行政化和對國民待遇的統一,股東、創始人、管理層等各方力量,誰都不能“獨霸天下”。
“有主又無主”的時代
相比英美股權主導型、德日債權主導型、東南亞家族主導型以及東歐內部人控制模式,“顛覆傳統管理理念”的時代已經到來。當前無論是界面太清晰還是太模糊,都將造成股權大戰,適度模糊、灰度的第三條道使企業“有主又無主”——從兩權分離到三權分立,股權的N元制、管理權的N元制……企業將在持股多元化、組織化創新和模式疊加中進入權力復合時代。
這意味著,面對混合大勢,既要不搞渾以防有人“渾水摸魚”,又要在模糊中保持適度的清晰。這將極大考驗企業在授權與集權上的分寸把握,尤其是大企業,行權之道貴在分合相濟,收放自如——既要像放風箏一樣的放權,使其能充分應對市場競爭,隨風起舞,也需設置制度、文化、監督三條可以控制或把風箏拉回來的線。如果說制度決定標準和底線,文化凝聚人心和行為,那么有效的監督機制是防微杜漸、良性分權的保障。
正所謂“權聚堅其內,權分強其外,外助內更堅,內輔外越強”,兩者相輔相成才能促使企業權力架構和諧有序、壯大發展,管理自然水到渠成。
(文章摘編自《中國經濟2016:從改革紅利到創新紅利》,中國友誼出版公司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