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的素描（組詩）

唐以洪

好像先人已逃亡

你們在前面給先人下葬

而我在后面刨墳，一堆又一堆

我使勁刨，拼命地刨

先人會原諒。我這輩子

有肉吃，有湯喝

依然饑餓；有房住，有錢花

依然貧窮。饑餓和貧窮

讓我很空，空得像古剎

你們在前面給先人下葬

用挖土機下葬，大卡車下葬

用塔吊下葬，想盡一切辦法下葬

我感覺我的寶貝被你們埋在了地下

我想盡辦法地刨，不顧一切地刨

刨出了先人的住址，我看到了

一口又一口腐爛的棺材

和一件又一件破衣服

從沒有看到一件寶貝

也從沒有看到先人，他們

好像換上了另一件衣服

已帶著寶貝

集體逃亡

我不知誰先倒下

我一直在用一把虛擬的槍

抵著自己的額頭

我感覺我的身體里住著另外一個人

它像飛禽和走獸占據了我的窩

我想把他趕走，而我的手顫抖著

不敢扣動扳機。我不知道倒下的是我

還是他。我只是一直這么抵著

自己的額頭，抵著出門

抵著回家，像辛辛苦苦地

把一個罪人

押解在路上

好像在逃債

親愛的肉身，寒冷的

肉身，饑餓的肉身

流血的肉身，流汗的肉身

我欠你撫摸，欠你安慰

欠你太多。為了讓你

不被風吹雨淋，鳥啄蟲鉆

有一個安息的地方

我到格林威治，到新天地

……香玉藍山

仿佛一個即將赴死的人

在選擇自己的墓地

安息吧，肉身

天波府是一個不錯的墓地

我不知道它們埋下了

你多少兄弟和姐妹

我看見許多流淚的靈魂

在上空漂泊

旁邊的柜員機是一塊

無字的墓碑

每月的15日

我會準時來到這里

趴在上面，像一個哭墳的人

哭不出淚，哭不出聲。不！

我感覺自己是一個刨墳的人

恨不得用粗糙的手指

把自己一點一點摳出來

或許明天是我回到你的日子

或許明天我將和你一起

被從屋子里抬出來

在高聳的煙囪里化成一縷煙

順著風爬升到天空

我飄的樣子一定像逃生

更像在逃債

或許我早已離開

我寫的詩，適合

夜晚到月亮的窗口去讀

我不喜歡寫給某一個人

我習慣寫給整個人類

我一直很憂傷，實在不懂

該對人類說些什么

不知是我不會寫詩

還是在人類根本就沒有

為人類寫詩的語言

特別是白天和夜晚來臨

我知道了人類

不僅僅只有白與黑的時候

但是我喜歡把星星和螢火蟲

放進我的詩歌里

在白天，你們讀不到他們

除此之外，我一直憂傷自己

不知道寫了些什么

或許，只寫了中間

或許只寫了結局

如果你們只看到了開頭

你們可能會在留白處慢慢品出

我已在昨夜里消失

去尋找那些螢火去了

請露出我的眼睛

我的世界終年無雪

可能我死的那一天

雪會一片一片地到來

然后一片一片地把我

和我的世界，一起掩埋

感謝上蒼，我死亡的那一刻

讓我看到了從未看到的白

那白，白得我不敢相信

不能認可。感謝上蒼

用那么多那么厚的雪

為我舉行了一場葬禮

用那么白的雪為我修建了墓地

可是，我請求埋葬時

露出我的眼睛，等到雪融時

我還想看一看我的世界

它像一張實在的臉

有幾顆讓我心安的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