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強
權屬證據是著作權案件的起點,也是當事人交鋒的常見爭點。關于權屬證據的審查判斷,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釋和地方法院的指導意見均涉及不多。近年來,隨著技術、行業(yè)和經營模式的發(fā)展,權屬證據也出現了一些值得研究的新問題。筆者有意按作品類別逐一分析,求教于大家,本期談談攝影作品。
一、數碼照片的作者推定
如果數碼照片已經發(fā)表,可以采用署名推定的方法證明作者身份。加注水印是數碼照片的常見署名方式,已被生效判決認可為有效署名。在發(fā)表數碼照片的網頁附帶 標記或版權聲明,也是一種有效署名。如果署名是筆名、網名等,原告能證明其掌握發(fā)表照片的博客、微博、微信等的帳號和密碼,也可推定其為作者。有的圖片公司在自己網站或者關聯公司網站登載圖片并附帶權利聲明,據以推定自己是著作權人。此種舉證方式也有一定的合理性,已多次被最高人民法院確認有效。
二、數碼照片的原件認定
如果數碼照片沒有發(fā)表,作者身份認定要復雜得多,難點在于數碼照片的“原件”認定。數碼照片的復制、粘貼、上傳、下載都很容易,誰是誰的“原件”?如果不能證明原告持有的數碼照片是“原件”,怎么確定他是權利人?怎么讓被告心服口服?如果硬逼原告證明自己持有的數碼照片是“原件”,讓他怎么舉證?法院審查權屬證據目的是查清事實,切忌脫離實際。如果審查尺度過嚴,要求過高,那就誰也證明不了,誰也不能維權。
在喬天富訴和訊公司侵犯著作權案中,北京市海淀區(qū)人民法院認為:原告提交的JPEG格式圖像文件容量大、像素高、圖片清晰、拍攝信息完整,可以成為證明其原始性的初步證據。被告雖對原告的作者身份不予認可,但未提交相反證據。在無相反證據的情況下,本院推定數碼照片原始文件的持有人即為作者。【北京市海淀區(qū)人民法院(2013)海民初字第13986號判決書】鑒于數碼照片在上網傳播的時候通常要轉換格式,容量會變小,像素和清晰度會降低,拍攝信息會丟失,這一認定思路是合理的。
三、證明標準、舉證責任和舉證能力
關于證明標準。無論是署名推定還是原件認定,權屬證據對權利人身份的證明程度都不是100%,也不需要100%。民事訴訟本來就是采用高度蓋然性和優(yōu)勢證據標準,《著作權法》規(guī)定署名推定本意就是適當減輕權利人的舉證責任。攝影作品的權屬證據審查更不宜操之過嚴,以免誤傷權利人的合法利益。在(2013)海民初字第13986號判決書中,北京市海淀區(qū)人民法院認為:考慮攝影作品的創(chuàng)作過程、特點和規(guī)律,如對攝影作品著作權人的證明標準要求過高,將不合理地阻礙攝影作品著作權人正常行使權利。在著作權民事訴訟中,應合理分配攝影作品的權屬證明責任,并適當運用舉證責任轉移原理和民事訴訟證據優(yōu)勢原理,以查清案件事實,平衡各方訴訟當事人利益。筆者認為,這一認證思路和尺度是合適的。
關于舉證責任。司法審判對攝影作品署名和“原件”的認定都只是一種推定。如果被告提出了相反證據,則舉證責任再次轉移至原告,由原告補充舉證。在華蓋公司訴正林公司侵犯著作權案中,原告一審舉證:華蓋公司網站載有涉案圖片、權利聲明、授權書,被告僅質疑原告權屬,無相反證據,一審法院認定原告是權利人。被告二審提交的證據表明:網上有案外人銷售涉案圖片,且展示的圖片上帶有案外人水印和攝影師署名。華蓋公司稱該案外人均系其銷售商,但未提交證據。二審法院撤銷一審判決,駁回原告訴訟請求。再審過程中,華蓋公司提交了圖片經銷協議、網站聲明、攝影師聲明,表明前述案外人或為華蓋公司經銷商,或為華蓋公司分支機構,其署名攝影師也受雇于華蓋公司。最高人民法院撤銷二審判決,確認華蓋公司的權利人身份。【最高人民法院(2014)民提字第57號判決書】這一案例生動詮釋了權屬證據舉證責任的轉移規(guī)則。
關于舉證能力、證明標準、舉證責任之間的關系,筆者認為:1.證明標準和舉證能力成正比:當事人舉證能力越強,證明標準越高;當事人舉證能力越弱,證明標準越低。2.證明標準和訴訟標的也成正比:訴訟標的越大,證明標準越高;訴訟標的越小,證明標準越低。3.舉證能力和舉證責任也成正比:舉證能力越強,承擔舉證責任越有合理性;舉證責任越弱,轉移舉證責任越有合理性。
有的圖片公司在自己網站或者關聯公司網站登載圖片,并以該網站的公證書或網頁打印件作為權屬證據,這一舉證方式在實踐中被廣泛質疑。筆者認為,圖片公司控制自己網站的服務器,有能力在網站上隨時增加、修改。但是,大型圖片公司擁有海量圖片,傳統的權屬證據舉證方式不具有可行性。從這個角度講,大型圖片公司對攝影作品權屬證據的舉證能力也比較弱。此外,攝影作品著作權糾紛一般標的較小,法院判賠數額一般不高。圖片公司雖然有能力通過服務器增加、改動圖片,但一般沒有這么做的動機和必要。綜合考慮舉證能力、訴訟標的和攝影作品創(chuàng)作傳播的特點,應當認為圖片公司已經盡到初步舉證責任,達到了此類案件的證明標準,舉證責任應當轉移至被告。最高人民法院在(2014)民提字第57號判決書中指出:“如果對初步證據要求過高,比如對每一張圖片都要求取得攝影師的授權證明,或者每一張圖片去做著作權登記的話,對權利人而言無疑是巨大的負擔。而且相關費用如屬于為制止侵權而支出的必要費用,歸根結底要由侵權人來承擔。華蓋公司一審時以確認授權書、網站權利聲明以及圖片上的水印共同主張權利,應認為已經盡到了初步的舉證責任,一審法院在沒有相反證據的情況下認定其為主張權利的適格主體并無不當。”筆者深以為然。
四、權屬審查中的新型電子證據
“時間戳”證書是近年來司法實踐中出現的新型電子證據,在攝影作品權屬證據審查中也不時出現,原告經常用以證明其持有數碼文件的時間。但是,司法實踐對“時間戳”這一新事物的態(tài)度未盡一致。
在華蓋公司訴國富商通公司著作權侵權案中,原告提交的網頁打印件及時間戳證書顯示:登錄www.gettyimages.ca網站可以找到涉案作品,所屬品牌均為Stockbyte。作品上有“GettyImages”水印,網站下方有版權聲明。被告對上述證據不持異議。北京知識產權法院認為:時間戳是一種電子證據形式,用于證明證據自申請時間戳并取得唯一的數字指紋時起,就無法進行篡改。根據網頁打印件和時間戳記載的內容,應當認為華蓋公司已經盡到了初步的舉證責任。【北京知識產權法院(2015)京知民終字第1986號判決書】
在華蓋公司訴黎明之家公司著作權侵權案中,華蓋公司提交了三份“聯合信任時間戳服務中心”出具的《可信時間戳認證證書》和光盤,證書顯示該中心證明文件(或電子數據)自申請時間戳時起已經存在且內容保持完整、未被篡改。光盤內容是華蓋公司職員對自行打開電腦登陸www.gettyimages.ca網站查找并下載涉案圖片過程進行的錄像。華蓋公司據以證明在其申請證書時www.gettyimages.ca網站上已經存在涉案圖片。北京知識產權法院認為:“聯合信任時間戳服務中心”作為出具該證書的機構是否具有出具此類認證證書的資質尚不可知,華蓋公司未提交相關證據予以證明。即便該證書系有資質機構出具的證明文件,但該認證行為針對的只是上傳時間,而非文件本身,僅能證明華蓋創(chuàng)意公司在其申請認證的時間將相關文件上傳至該機構網站。由于該文件的來源和操作過程均由華蓋創(chuàng)意公司單方控制和操作,缺乏第三方有效監(jiān)督,因此無法確保光盤內容的客觀性、公正性和合法性。在黎明之家公司對該證據不予認可的情況下,本院對華蓋公司的證明目的不予認可。【北京知識產權法院(2015)京知民終字第1868號判決書】
上述兩案案情并不完全相同,法院的認定也各有其理,但對“時間戳”認證資質和證明力的態(tài)度確實不盡一致。筆者認為,司法實踐對“時間戳”證書的檢驗需要時間,司法界對新生事物統一認識也需要時間。但是,我們應當加強對這一領域的研究,盡快統一認識,為行業(yè)發(fā)展提供明確的指引。
在證據形成時間的證明上,無論傳統證據還是電子證據難度都很大。但在有些案件中,證據的形成時間是案件定性的最大爭點。尤其是知識產權案件,申請日、公開日、使用日、創(chuàng)作完成日等時間節(jié)點至關重要。對電子證據形成時間的證明,已經成為行業(yè)發(fā)展和司法實踐的需求。民營機構敏感的嗅出了這一前景廣闊的巨大市場,并推出了“時間戳”證書服務。這種服務是否屬于行政許可的事項,是否必須取得某種資質,仍有探討的空間。考慮到行業(yè)發(fā)展和司法實踐的需求,筆者贊同(2015)京知民終字第1986號判決書的做法,不宜從資質上否定該證據本身。“時間戳”認證確實屬于商業(yè)行為,其中立性顯然不如公證處。但據了解,“時間戳”認證機構每次認證收取10元費用,與案件當事人利害關系較小,似不足以影響其立場。在公證處沒有及時跟進、行業(yè)中又存在大量需求的情況下,應對這種新型電子證據的準入資格持包容態(tài)度。至于其證明力大小,可以在個案中結合其它證據綜合判斷。隨著司法實踐的豐富和發(fā)展,對于此類新型電子證據的審查認證,業(yè)內自會形成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