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夢琳
摘 要:在《一間自己的屋子》中,伍爾夫提出一個女作家寫作至少需要兩樣東西:一間屬于自己的屋子和一年五百英鎊的收入。此外,她指出女性在文學作品中同時扮演著描述客體和描述主體兩種不同的角色。本文將解析伍爾夫筆下的女性在文學作品中,尤其是在小說中雙重角色的境況與變遷,以及女性作家在20世紀該如何進行文學創作。
關鍵詞:伍爾夫;女性;描述主體;描述客體;雙性同體
《一間自己的屋子》的內容是伍爾夫在英國紐納姆學院和格頓學院所做的題為“婦女和小說”為主題的演講。通過對女性創作的歷史及現狀的分析,伍爾夫指出女人應該有勇氣有理智地去爭取獨立的經濟力量和社會地位。一間自己的屋子,以及每年五百鎊的收入,是創作的基本條件。只有這樣,女人才能平靜而客觀地思考,才能不懷膽怯和怨恨地進行創作,從而使被歷史埋沒了的詩情得以復活。本文正文的前兩部分將分別解析女性作為描述客體和描述主體所受到的阻礙和約束,第三部分隨即討論女性作家在20世紀該如何進行文學創作。
一、女性——描述客體
女性在歷史記載和文學作品中經常扮演著描述客體的角色。然而,女性作為描述客體都沒有得到真實的展現。當伍爾夫漫步在劍橋大學圖書館時,她在歷史書專區的書架上取下了最新的歷史著作。她在這本史書中找到了“女性”這一詞條,“毆打妻子”這幾個字便映入了她的眼簾。書中記載道:“毆打妻子是男人們的一項廣受認可的權利,不論地位高低,每個男人都會毫無愧疚之心地毆打自己的妻子。”[1]。歷史記載中并沒有多少關于女性的詳細描述。“歷史很少提到‘她”。當伍爾夫轉而去瀏覽這本書的章節標題時,她看到的是“莊園法庭”、“十字軍東征”、“百年之戰”、“無敵艦隊”等屬于男人的偉大事件。即使是一個姓伊麗莎白或瑪麗的王后也只是被稍稍提及。歷史記載中幾乎沒有關于女性的描述。伍爾夫指出,女性作為描述客體在歷史中被無情地忽略,“十八世紀之前我們對女性的生活和遭遇一無所知”。[1]
古希臘神話中就有著對女性的詳盡描寫,之后的文學作品中也從來不缺乏女性角色的存在。在神話和小說中,女性常常影響著整個國家和王室的命運。美女海倫引得希臘眾英雄為她而戰;麥克白夫人按著自己的意愿行事;貝基·夏普在男人的圈子里為所欲為;安娜·卡列尼娜個性鮮明。文學作品中的女性角色在男性作家的筆下被刻畫的栩栩如生。然而,作為文學作品中的描述客體,這些女性只能在男性作家的小說中存在。在小說中,她們舉足輕重,可以像男人一樣偉大,甚至比男人更偉大。在歷史和現實中,父母強制地給她套上了結婚戒指,從此她便成為了丈夫的奴隸。伍爾夫在《一間自己的屋子》中指出,大多數男性作家的作品中對女性的刻畫是單調的。女性作為描述客體僅被當作是男性角色的附庸,她們只在與男性的相互關系中存在。
由于傳統和法律的約束,女性沒有擁有財產的權利,沒有知識自由。在歷史記載中,女性被認為在各方面都劣于男性,因此女性作為歷史記載中的描述客體幾乎被抹殺了存在。盡管在文學作品中男性作家給予了女性尊貴的地位,高尚的人格,豐富的內心活動,大多數作品也只是從女性和男性的關系來塑造女性。伍爾夫指出,除了家庭生活,女性和男性一樣有著其他方面的廣泛愛好和興趣。女性作為描述客體在歷史記載和文學作品中的敘述和刻畫都是不公正的,片面的,甚至扭曲的。
二、女性——描述主體
在《一間自己的屋子》中,伍爾夫想象著莎士比亞有個天資聰穎的妹妹。她和哥哥一樣迷戀戲劇。她站在劇院的門邊說,我想演戲。男人們聽罷訕笑起來,劇院經理更是捧腹大笑。女性作為描述主體,在文學創作中遭遇了重重阻礙。女性的行動受到了極大地限制。即便是到了伍爾夫的年代,女性仍然被禁止在路邊游蕩,禁止單獨進入圖書館,禁止去教堂聽頌歌。女性的生活僅僅被局限在室內,家庭生活即為女性生活的全部。因此,女性作為描述主體,生活范圍狹窄,生活經歷貧乏,缺少寫作素材。女性作家作為描述主體甚至沒有“一間自己的屋子”。在全家人共用的客廳內,簡·奧斯丁,勃朗特姐妹和喬治·艾略特的寫作常常被其他人雜亂的談話打斷。同時,她們還得小心翼翼地把寫好的手稿藏起來不被人發現。長期的父權社會使人們普遍認為女性在智力上低于男性,而女性也認為自己寫作是一種荒謬的行為。女性作家必須遵從社會傳統,否則就會遭到驅逐。
女性的價值觀在很大程度上與男性不同。然而,社會中占主導地位和盛行的是男性的價值觀。例如,足球和運動是大事,而購物、追逐時尚卻是雞毛蒜皮的瑣事。現實生活中的男性價值觀轉移到了小說中。一本關于戰爭的小說是重要的,而一本關于女人們的情感的書便是無關緊要的。在這樣的社會背景和創作背景下,一部分女性作家謙虛謹慎地承認了男性價值觀,另一部分憤怒地對男性價值觀奮起反抗。但是,女性私人情感的摻入影響了作品的可信度。簡·奧斯丁的《傲慢與偏見》和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便是如此。她們在本該冷靜的時候滿腔怒火,在本該刻畫角色的時候卻描述了自己的感受。女性作家內心中女性意識的覺醒使其太過于關注自己的性別而非自己小說家的身份,憤怒和仇恨對女性描述主體的角色產生了消極的影響。女性作家作為描述主體既要敢于表達自己的想法,又要勇于承認自身局限。此外,女性寫作極度缺乏傳統,寫作工具匱乏,男性作家的寫作模式和寫作話語對女性的寫作并無太多參考作用。因此,女性作家在摸索適合女性創作的模式中困難重重,這也是女性作為描述主體所面臨的阻礙之一。
女性被法律剝奪了擁有財產的權利,沒有屬于自己的獨立的寫作空間,缺少豐富的生活經歷和寫作素材。同時,女性的價值觀被占有主導地位的男性價值觀影響,女性作家在創作中抑或一位地遵從主流價值觀,抑或極度反抗男性在文學作品中強加于女性的形象。然而,憤怒和怨恨損害了女性作品的公平性和可行度;同時,女性寫作傳統的缺乏也是造成女性作為描述客體在文學創作中舉步維艱的重要因素。
三、女性作家的文學創作
早期社會將寫作的女性視為瘋女人,女性作家往往會將對現實待遇的憤怒和不滿帶入了小說中。此外,寫作最初只屬于上流社會或中產階級的女性,她們將寫作當成一種打發時間的娛樂活動。直到17世紀后期,阿芙拉·貝恩的出現才開創了女性靠寫作謀生的先例。20世紀初的婦女選舉權運動使得女性的生活范圍大大地開闊,文學創作熱情也空前高漲。女性作家得到了足夠的空間和自由來表達自己的內心想法。然而,長期以來男性主導的文學界到處充斥著男性的傳統,男性的情感,男性的話語,女性作家不僅生活經歷有限,也缺乏“女性的句子”。正如Bathsheba在《遠離塵囂》中說道:“我有著女人的情感,卻只有男人的語言”。
伍爾夫在《一間自己的屋子》中提出女性作家寫作要有“女性的句子”和“雙性同體”的頭腦。男性作家的語言通常會扭曲女性角色真實的情感,因此女性作家在文學創作中需要womens sentence來描述女性的心理。大多數情況下,女性作家在寫作時抑或模仿男性語言,抑或將太多的性別成分帶入小說中。正如Sandra M. Gilbert解釋道,伍爾夫提出的“女性的句子”旨在“呼吁女性作家在寫作時不被性別意識主宰和阻礙。只有當一位女性作家對自己的性別既不感到驕傲也不心生恐懼的時候,她才可以用女性的句子描述女性的內心和精神”[2]。然而,不少批評家認為伍爾夫“女性的句子”這一概念是荒謬的。Stephen Heath強調“本質上并沒有什么男性語言和女性語言;語言不能被性別決定”[3]。但 “女性的句子”并不是指“我說你聽”,而是指男女作家要交流語言,交流想法,它需要的是一種交流和互動的意識。男性語言并不全是男性的,女性語言也不全是女性的,這些都是人類的語言。
“在人類的靈魂中寄居著兩種力量:男性的和女性的。這兩種力量各主宰著一半大腦,而最佳狀態則是這兩種力量和諧共處,互相合作”[1]。這便是伍爾夫提出的“雙性同體”的概念。作家尤其要有雙性同體的頭腦,最好的狀態即是“man-womanly”或“woman-manly”。但是,由于這是一種復雜的意識狀態,不少學者認為這只是一種概念上的可能性。此外,美國女性主義批評家伊萊恩·肖沃爾特批評伍爾夫的“雙性同體”的概念避免了她“與痛苦的女性特征正面對抗,也使她壓抑了自己的憤怒和雄心”[4]。肖沃爾特認為“一間自己的屋子”并不是女性獲得自由的象征,而是一種心理上的撤退。而呂洪靈強調“雙性同體”要求的是“性別無意識,性別無意識來自于性別意識,作家寫作并非要否認性別意識,而是要處在一種性別無意識的狀態,要超越性別意識”[5]。她認為伍爾夫“雙性同體”的概念指的是“通過大腦中兩種不同性別意識的交流和合作來確保作品的完整性和可信度” [5]。筆者認為,男性作家頭腦中的女性意識并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源于日常生活中與女性的朝夕相處和交流互動。如果女性作家有了“一間自己的屋子”和一年五百英鎊的收入就可以安心寫作,封閉的生活和缺乏與外界溝通卻很難激發女性頭腦中的女性意識,“雙性同體”這一創作狀態的可實現性和可行性還有待考證。
四、結論
女性作為寫作客體在歷史記載中被抹去了存在,而在文學作品中也被刻畫的與殘酷的現實境遇截然相反。作為寫作主體,女性作家的聲音往往會被占主導地位的男性價值觀淹沒,而其自身也可能因太過注重自己的性別而損害作品的完整性和可信度。在伍爾夫筆下,一間自己的屋子和一年五百英鎊的收入意味著女性寫作所需的寫作空間和經濟條件。此外,不論是女性作家還是男性作家都要有雙性同體的頭腦,只有在創作中讓大腦中的男性成分和女性成分互相溝通才能公正客觀地刻畫角色。“雙性同體”的思維要在日常生活的兩性交往中逐步培養,如果女性作家有了一年五百鎊的收入而無需外出工作,整天待在自己的屋子里絲毫不受外界干擾地進行文學創作,她因此便使自己陷入了閉塞隱居的境地,恐怕很難會有“雙性同體”的頭腦,也無法達到伍爾夫理想中“woman-manly”的狀態。
參考文獻:
[1] Woolf, Virginia. A Room of Ones Own [M]. London: Granada. 1983.
[2] Gilbert, Sandra M. & Gubar, Susan. The Madwoman in the Attic: The Woman Writer and the Nineteenth-Century Literary Imagination [M].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79.
[3] Heath, Stephen. The Sexual Fix [M]. London: Macmillan. 1982.
[4] Showalter, Elaine. A Literature of Their Own: British Women Novelists from Bronte to Lessing [M].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7.
[5]呂洪靈.情感與理性——論弗吉尼亞伍爾夫的婦女寫作觀[M].南京: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