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kole+Hannah-Jones
一所學校如何成為平權運動和種族隔離的戰(zhàn)場
2014年春天,我們的女兒娜雅(Najya)4歲了。我和丈夫突然發(fā)現,我們正面臨成為父母以來最艱難的決定。
我們住在紐約布魯克林的貝德福-史岱文森(Bedford-Stuyvsant, 以下簡稱“貝德福”),這是一個低收入但正向中產階級轉化的社區(qū),居民絕大多數是黑人。附近的公立學校以發(fā)起過黑人民權運動的人物命名,比如1920年代的著名黑人民族主義者馬庫斯·加維(Marcus Garvey),以及“黑人歷史月”(Black History Month)的創(chuàng)辦人卡特·伍德森(Carter G. Woodson)。
這里的學校是紐約種族與社會經濟分化的寫照。在這座世界上最多樣化的城市中,這些學校的孩子幾乎都是黑人或者拉丁美洲人,都來自貧困家庭。貝德福地區(qū)學校的考試成績反映了學生的邊緣化處境。
我從沒聽過身邊的任何中產階級鄰居,無論白人還是黑人,會把孩子送去這些學校。他們會設法送孩子讀公立學校,或者讓孩子參加其他地方的天才學生項目(gifted-and-talented program),甚至會支付一大筆錢把他們送到以白人小孩為主的私立學校去。我很清楚這些,是因為自從娜雅1歲時我們搬來紐約之后,就有過很多關于要把孩子送去什么學校的討論。
我的丈夫法拉吉(Faraji)和我都希望把女兒送去公立學校。作為軍人家庭的長子,法拉吉上的是為軍事基地人員服務的公立學校。因此,他與其他美國黑人小孩有著截然不同的經歷—他從沒上過公立的隔離學校(segregated school)。他可以隨便走進一間屋子,很快跟里面的人聊起來,無論他們是聚在一起參加社區(qū)會議的年輕媽媽,還是端著精致小碟出現在豪華雞尾酒會上的執(zhí)行董事。
我在艾奧瓦州東北部城市滑鐵盧(Waterloo)長大,穿城而過的河流隔開了黑人與白人,也阻斷了他們奮斗的機遇。我最早上的是一所以低收入孩子為主的學校。我母親形容,那簡直是令人不安的混亂。對此我倒沒有太多記憶,不過我的確記得一年級時班里只有一個白人孩子,雖然很可能不止一個。那個夏天,父母幫姐姐和我報名參加學校的“自愿取消隔離項目”,一個讓部分黑人孩子離開他們居住的社區(qū),前往以白人為主、條件更優(yōu)越的城市北部上學的機會。
那是1982年,自美國最高法院裁決布朗訴托皮卡教育局案(Brown v. Board of Education)已經過去了近40年。該案裁定,讓白人與黑人孩子在相互隔離的學校接受教育的行為違反美國憲法。那是美國反種族隔離運動最高潮的時期,我父親選擇了一所顏色最“白”、最貴族的學校,認為這會給我們提供最好的機會。
二年級開始,我每天早晨坐一個小時巴士,穿過整個小城去“最好”的公立學校金斯利小學(Kingsley Elementary)上學。在那里,我是僅有的幾個來自工薪家庭的孩子之一,更是屈指可數的黑人小孩。我總是搭黃色的巴士去學校,是社區(qū)里“別人家的孩子”,下課鈴一響,我就飛一般地想要跨過大橋回家。
對于那些年的記憶,我總是帶著充沛的情感,也有難堪,不過它的確提高了我的成績,拓寬了我的視野。除了嚴格的課程與優(yōu)異的教學質量,這也是我第一次去父母是醫(yī)生、律師或者科學家的同學家里吃飯。我的母親是緩刑犯監(jiān)督官,我的父親是巴士司機,雙方家庭中的大部分成員不是在工廠工作,就是干著其他體力活。我明白,即使在那個時候,出于敏感和某種自我保護,我同學的父母比我鄰居的父母要好得多,后者常常以計時工作謀生。這些經歷讓我體會到各種可能性,至少是我之前從沒設想過的可能性。
很難講,如果個人經歷中的某一處被改寫,是否會導致截然不同的人生—我們的人生軌跡受到太多外部或者內部因素的影響。不過我絲毫沒有懷疑過,正是父母把我從隔離學校中“解救”出來的舉動,造就了我當下的人生—成為《紐約時報雜志》的特約撰稿人。
融合,對我丈夫來說具有同樣的意義。然而,想要把我們的女兒送去屈指可數的幾所融合學校(integrated school)的念頭卻困擾著我。這些學校主要為中產階級或者富裕階級服務,白人孩子是絕對的主流,只有少數幾個黑人窮孩子或是拉丁美洲學生,來給所謂的“多樣性”撐門面。
在紐約,超過100萬名公立學校學生中,白人學生僅占15%,并且一半集中在全市最優(yōu)質的學校里。白人家長之所以對這些學校趨之若鶩,除了教學本身,還因為同學中有一些有色人種的孩子,但又不是太多。這種小心翼翼又有針對性的融合,常常被不少白人家長拿來吹噓孩子就讀的公立學校簡直就像聯(lián)合國。為此作出犧牲的,是城市中其他黑人和拉丁孩子。
紐約公立學校系統(tǒng)中,41%的學生是拉丁裔,27%是黑人,16%是亞洲人,其中四分之三的學生來自低收入家庭。2014年,洛杉磯加利福尼亞大學民權項目(the Civil Right Project)發(fā)布報告,指出紐約的公立學校是整個國家中隔離狀態(tài)最嚴重的。黑人和拉丁孩子正變得越發(fā)孤立。85%的黑人孩子和75%的拉丁孩子就讀的是“嚴重隔離”的學校,在那里,白人孩子的數量不到10%。
這不僅是紐約的問題。我的記者生涯中,大部分時間都在記錄整個國家出現的越發(fā)失控的隔離學校狀況,以及隔離學校是如何危害黑人和拉丁裔孩子的。2009年《政策分析與管理期刊》(The Journal of Policy Analysis and Managment)發(fā)表的一項研究顯示,黑人孩子在隔離學校學習的時間越長,成績越差。美國教育部民權辦公室(the 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Educations Office for Civil Rights)指出,以黑人和拉丁孩子為主的學校,很難聘請到有經驗的教師開設高級課程,很難獲得充分的教學設備。
如今,大部分黑人和拉丁裔孩子由于種族與社會階層遭到隔離,這極大地破壞了他們的學習環(huán)境。過去50年的研究表明,與家庭經濟水平相比,學校的社會經濟面貌對個人成就的影響更顯著。讓娜雅就讀于白人占主導的學校,就要不可避免地接受這套“兩極系統(tǒng)”:一邊是資源豐厚、主要是白人孩子和少數來自黑人拉丁裔中產階級家庭孩子的學校,另一邊是資源貧乏、接納著城市中絕大多數黑人和拉丁裔孩子的學校。
那年春天,我在信箱里收到紐約公立學校目錄,我告訴法拉吉,我想讓娜雅入讀一所隔離的、以來自低收入家庭孩子為主的學校。我向他解釋,如果不這樣做—我們給女兒取的名字在斯瓦西里語中正是“自由”的意思—我們就會成為系統(tǒng)的幫兇。法拉吉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我的孩子應該享受“優(yōu)質”的公立學校教育,這種說法就像在暗示,“差”學校里的孩子就理應承擔苦果那樣。我很清楚,學校的隔離現狀是個結構化問題,是由幾十年來的住宅隔離、政治考量、政策制定者的算計,或者僅僅是慣性等因素造成的。我同樣認為,是每一位家長的決定“滋養(yǎng)”了這個系統(tǒng),我不希望自己是其中一員。我已經看過太多家長,當他們的融合理念碰到“究竟該把孩子送去什么學校”的現實之后,所造成的種種沖突。
單個家庭,或者說幾個家庭,是無法改變一所隔離學校的;但如果沒有一個人愿意這么做,那么什么改變都不會發(fā)生。把我們的孩子送去隔離學校無法改變種族上的融合,不過我們是中產階級,至少在經濟能力上多少能夠創(chuàng)造一些“多樣性”。作為記者,我看過一所學校是怎么依靠為數不多的幾個中產階級家庭,避免了被漠視的故事。我同樣知道,我們有能力為娜雅提供學校所無法提供的一切。
我告訴法拉吉我的想法,他慢慢地搖了搖頭。他中意的是教區(qū)學校,或者“優(yōu)質”的公立學校,甚至私立學校。我們爭執(zhí)起來,一路把這件客廳里的“小事”升級到辦公室書架上黑人奴隸與民權運動的高度,反反復復,直到陷入僵局。我們心知肚明,回顧這個國家的種族抗爭史是多么沉重的話題;我們也知道,對方既正確又錯誤。法拉吉不愿相信,我竟然要把孩子送去我們兩人都盡力逃離的教育環(huán)境。他擔心如果把娜雅送去都是黑人和窮人的學校會傷害她。“我們是把對公立學校的理想主義放在自己孩子身上做實驗嗎?”他詰問,“我們是要讓她輸在起跑線上嗎?”
法拉吉最揪心的問題正是我們這樣的黑人家庭的痛點。我們來自工薪階層,通過奮斗躋身中產,沒有足夠的家族財富或者安全網承擔任何閃失。法拉吉認為,我們目前所擁有的,實在不足以應付孩子可能面臨的任何風險—我們必須要把她送去最好的學校。
他的擔心不無道理。2014年,布魯金斯學會(the Brookings Institution)指出,黑人孩子格外容易墮入向下流動的陷阱—10個中等收入黑人家庭的孩子中,有7個在成年后無法達到他們父母的生活水平。我們沒有犯錯的空間,必須動用一切資源來保障娜雅的每一個優(yōu)勢。難道是我們不夠努力嗎?他反問,聲音里充滿了挫敗的情緒,為了不讓女兒上那些束縛住太多黑人孩子的學校。
最終,我說服他一起去參觀幾所學校。我們先后去了三所社區(qū)里的學校,第四所是307公立學校(Public School 307,以下簡稱307學校)。307學校坐落于布魯克林區(qū)的威里格山(Vinegar Hill),在東河(East River)附近,離我家約幾英里。307學校的學區(qū)是法拉格特小區(qū)(Farragut House)10棟住宅中的5棟。法拉格特是有著3200名居民的公屋小區(qū),位于布魯克林造船廠附近。學校的學生中,91%是黑人和拉丁裔,10個家庭中有9個符合聯(lián)邦貧困標準。
學校內部卻不像這個城市里接收最貧窮學生的其他學校。這主要得益于它有位卓越的校長羅貝塔·達文波特(Roberta Davenport)。達文波特在法拉格特長大,她妹妹念的就是307學校。2003年,將近60年后,她成了這所表現差強人意的學校的校長。她在康涅狄格州與學校之間通勤,每天早晨她的車總是最早出現在停車場,這多半是因為前一天工作得太晚,精疲力盡,只能到附近的朋友家借宿。她聲音柔和,卻是個嚴格的人。307學校的孩子學習中文(普通話),上小提琴課,下國際象棋。由于她的辛勤工作,學校最近還得到了聯(lián)邦公立撥款,資助了科學、工程和科技項目,以此來吸引學區(qū)外的中產家庭孩子入學。
法拉吉與我穿過307學校明亮的大廳,走過擺放著爬行動物標本的科學教室以及正在上鋼琴課的教室。墻上裝飾著對小學生而言有些深奧的格言。法拉吉后來告訴我,他為自己要把女兒“剔除”出這里而心生愧疚。
在提交入學申請時,我們填寫了參觀過的全部4所學校。2014年5月,娜雅被第一志愿—307學校錄取。我們既興奮又緊張。有好幾次,我受到自身對公平的詰問,我作出了對自己孩子不公平的決定。我始終都在擔心,我是否為自己的女兒作出了正確的決定;但我知道,我作出的是最合適的決定。
對諸多美國白人和數百萬黑人和拉丁小孩而言,讀隔離學校就像一種時代的倒退。這個問題不是早就解決了嗎?在法律上,是的。1954年,最高法院作出有標志性意義的布朗訴托皮卡教育局案裁決,廢止了黑人與白人孩子必須在隔離學校念書的規(guī)定。然而,該法律只是在國家層面上針對隔離現象的改變,而這個國家種族歧視的歷史甚為漫長,在實際操作中,有太多可以規(guī)避的方式。
娜雅對這一切一無所知。她只明白自己很喜歡307學校,每天醒來就滿懷期待地跑去學前班。她在學校有兩個好朋友,一個是來自法拉格特的黑人小女孩伊瑪尼(Imani),另一個是白人小男孩山姆(Sam)。學前班里的白人孩子不多,我們兩家住得很近,經常搭順風車。4位優(yōu)秀的老師—他們都是有色人種,滿懷喜愛之情與專業(yè)態(tài)度教導著娜雅與她的同學。法拉吉與我也積極投身學校活動,加入學生家長與教師聯(lián)誼會(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參加各式集會,陪孩子一同郊游。一切進展得非常順利,我們大大地舒了口氣。
2015年春天,娜雅在學校的第一年臨近尾聲。我們在新聞里讀到,與307學校相距不過1英里、位于相對富裕的布魯克林高地(Brooklyn Height)的公立第8學校(Public School 8,以下簡稱第8學校),正為過度擁擠的問題所困擾。一些原本屬于那個學區(qū)的學生,原本有可能被劃入我們所屬的學區(qū),這在地理上怎么都說得通。第8學校位于昂貴的學區(qū),招收的學生從布魯克林高地的曼哈頓大橋(Manhattan Beidge)至丹波社區(qū)(Dumbo)和307學校附近的威里格山。第8學校學區(qū)劃片時,如今的社區(qū)還是工廠和倉庫,不過高檔住宅逐漸在丹波建起來,包圍了坐擁紐約天際線美景與便捷通勤的曼哈頓東河。眾多富裕階層的白人和亞洲孩子住在307學校的河對面,他們被劃入絕大部分白人學生就讀的第8學校。
為了解決學生數量激增的問題,第8學校已經把戲劇和舞蹈教室改建成了普通教室,取消了學前班,不過每個班的學生數量依舊有28人之多。同時,307學校的教室卻空著一半—它的學區(qū)僅包括法拉格特的幾幢大樓,是整個城市面積最小的學區(qū)。由于法拉格特居民的年齡日益增長,學齡兒童數不斷下跌,307學校面臨著生源不足的問題。
2015年早春,紐約市教育局發(fā)出通知,告知申請第8學校幼兒園的50個家庭要么進入等候名單,要么被307學校錄取。心煩意亂的家長們紛紛給學校行政部門以及民選官員寄信,要在媒體上曝光自己的遭遇。“我們在這里買了房子,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知道可以讀(第8學校的)幼兒園。”有家長說,決不會把孩子送去307學校。另外一位雙胞胎孩子的家長,由于得到了夢寐以求的第8學校的學位,講起話來更加直截了當。“我擔心的是安全問題。”他說,“我從沒聽過那所學校的什么好事。”
5月,我參加了由第8學校家長組織的會議。禮堂中,我為這些家長展現出的能量而驚訝。一場討論學校超額收生的會議—僅僅事關整個教育系統(tǒng)100萬學生中的50人,就聚集了一位男性州參議員、一位女性州眾議員、一位市議會成員,一位市審計官員及數位其他民選官員。我從未如此清醒地意識到,是融合還是隔離,這個問題的核心是究竟誰有左右它的權力。正如馬丁·路德·金在1967年寫過的:“如果黑人無法融入美國社會的各個階層,他們就一日無法擺脫拙劣的教育、骯臟的公寓和拮據的經濟。”
在數位政客的注視下,兩位白人父親用PPT作了飽含激情的演講。他們的訴求是,往已經滿額的教室里塞進更多學生,而不是讓第8學校的學生去307學校上學。另一位演講人的孩子在等候名單中,在講到孩子或許無法與玩伴進入同一所學校念書時,他聲音哽咽了起來。“我們還沒告訴他(沒法讀第8學校)這件事。”這位父親眼中凝聚了難解的憂愁,“我們希望永遠都不用告訴他。”
娜雅和307學校的其他孩子對這場混亂一無所知,家長們發(fā)動的抗爭完全隔絕在這所學校之外。我丈夫法拉吉那時當選了307學校學生家長和教師聯(lián)誼會的聯(lián)合主席,另一位主席是本杰明·格林(Benjamin Greene),同樣是來自貝德福社區(qū)的黑人中產家長,同時也在社區(qū)的教育部門服務。聽說有可能重新劃分學區(qū),他們的主要工作被迫從集資和活動籌劃,轉向阻止這個呼之欲出的、可能導致這里變成另一所白人學校的計劃。
對他們來說,重要的是讓還蒙在鼓里的法拉格特居民知道,接下來可能會發(fā)生的事。法拉吉和我都體會到,要跨越法拉格特家庭與黑人中產家庭間的階級分化是多么困難。家長們個個都很熱心,盡管在學校外,我們幾乎是分頭行動的。當重新劃分學區(qū)的方案正式提出后,法拉吉和本杰明與在307學校學區(qū)內公開教會(Church of the Open Door)的牧師馬克·泰勒(Mark Taylor)聯(lián)手,一一告知那里的家長關于該方案的方方面面。在此之前,沒有一位家長聽說過它。他們立即感到擔心與恐懼:這對他們的孩子究竟意味著什么?這些家長知道,307學校是為數不多的幾所擁有優(yōu)質資源的融合學校。
法拉格特的家長對各式會議和媒體上討論307學校和他們的孩子的措辭感到憤怒和悲傷。數位丹波的家長告訴校長達文波特,除非被安排在同一個教室學習,否則他們不會把孩子送來307學校。法拉格特的家長擔心孩子會被邊緣化。如果學校最終涌入大量高收入家庭的白人孩子—丹波與威里格山居民的收入中位數是法拉格特居民的10倍,學校本來的特色將會改變,就像之前在第8學校發(fā)生的一樣,而受害的只會是黑人和拉丁學生。此外,307學校還可能失去資助特別項目的撥款,比如解決低收入家庭困擾的免費托管班。
“我對那些人沒意見。”法拉特哥社區(qū)的薩依巴·柯萊斯(Saaiba Coles)在討論重新劃區(qū)方案的會議上發(fā)言,“我只是不希望他們忽視已經在那里念書的學生。”法拉吉與本杰明收集了超過400個法拉格特居民的簽名同意重新劃區(qū)—他們提出條件,包括307學校一半的學位要保留給低收入家庭。這會確保學校在實質上保留融合特色,新來的高收入家長必須在決定學校未來發(fā)展方向上分享他們的話語權。
今年1月,教育局重新劃區(qū)投票。近50位法拉格特的家長搭乘教會的兩輛巴士涌入布魯克林小學(Brooklyn Elementary School)的會堂,坐在一群憂心忡忡的丹波家長身后。這場在布魯克林展開的融合抗爭吸引了媒體的關注,《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和紐約公共電臺(WNYC)紛紛發(fā)表文章。“布魯克林嬉皮士為取消學校隔離而戰(zhàn)”,新聞網站“一手新聞”(Raw Story)如此宣稱。會議持續(xù)了3個小時,家長們充滿熱忱地發(fā)言,懇請教育局推遲投票,為消除因經濟、種族和文化隔閡爭取時間。丹波和法拉格特的家長均表達了憂慮,擔心如果不從長計議,所謂的融合方案很可能功虧一簣。
最終,投票在教育局主導下進行,通過了重新劃區(qū)方案,保留低收入家庭50%的學位,307學校學區(qū)內的孩子享有優(yōu)先權。這算不上什么保證,根據普查數據,在新的學區(qū)內,5歲以下的白人孩子數量大大超過黑人和拉丁孩子,并且這個數字只會不斷上升,學校可能根本無法保障適齡低收入家庭孩子的數量能達到50%。
教育局主席戴維·戈德史密斯(David Goldsmith)告訴我,他根本不覺得為一所學校保留低收入家庭孩子的學位能改變什么。他正著手在整個地區(qū)內快加學校的融合進程,包括307學校和第8學校。本杰明·格林為重新劃區(qū)投下了反對票,他說:“我們不能坐以待斃,等著有人提出什么宏大的計劃。”
對于投票這件事,教育局因推崇融合,被稱贊勇敢和大膽。“全國都在看著我們。”戈德史密斯說,“投票‘贊成意味著我們拒絕成為過往經歷的受害者。我們已經準備好了。這是我們應該為孩子做的。”
然而這個決定卻更像是對維持現狀的勝利宣告。重新劃區(qū)不是為了保障307學校黑人和拉丁孩子的權益,而是出于布魯克林高地富裕白人家長的考量。第8學校只會變得更“白”、更排外:教育局在會議上沒有提到的是,法拉格特社區(qū)里原本3棟劃入第8學校學區(qū)的學生,今后改劃入307學校學區(qū),最終令低收入家庭的孩子徹底在第8學校消失,而這間學校也將成為整個紐約最貴族的學校。
307學校的命運也差不多。由于無法保障低收入家庭孩子的學位,隨著學區(qū)內白人孩子數量的增長,學校可能“急轉彎”,白人學生成為主流甚至超額收生。法拉格特的家長對此很擔心,就像原來第8學校學區(qū)的孩子一樣,他們的孩子或許在將來無法入讀307學校。從今開始,推崇融合的人可能會大失所望:他們將看著307學校是怎么從一所以黑人和拉丁孩子為主的學校,一步步“融合”成以白人學生為主流的學校。
“如果不是要為孩子創(chuàng)造多元化的生活環(huán)境,我不會選擇住在這里。”住在布魯克林高地的家長邁克爾·瓊斯(Michael Jones)正考慮把雙胞胎送去307學校的學前班。他邊喝著咖啡邊告訴我:“我想要的是多元文化。你很清楚,如果不想要這些,就會直接把孩子送去私立學校,或者搬去其他地方。說起來,我們住在布魯克林就是希望多元化能夠成為孩子成長的一部分。不過我也很容易理解家長的困境,‘又想要多元化,但又不想過于多元化。”他思考過,如果成為307學校里少數的中產家庭孩子意味著什么。“或許這會導致一些孩子的墮落。”他說,“我的孩子不是試驗品。”最后,他還是覺得不能在孩子的教育問題上冒險,要把他們送去私立學校。現在,他們是第8學校的學生。
“我們不要融合,學校之間的不公平可以通過給貧困的隔離學校輸送更多資源來解決,并且制定更嚴格的教學質量考核機制。”根深蒂固的隔離意識所導致的無力感,令這種說法對保守和自由的雙方都造成了致命的吸引。真正的融合與公平需要的是對現有優(yōu)勢的妥協(xié)與讓步。可問題一旦涉及孩子,一切就會變得復雜起來。娜雅頭兩年在公立學校的經歷讓我更深刻地意識到了這一點。甚至凱尼斯·克拉克(Kenneth Clark)本人,作為從事隔離學校危害黑人學生研究的心理學家,也不愿把自己的孩子送去隔離學校。“我的孩子只有一次機會。”可是難道這個城市里其他在隔離學校念書的孩子就不是嗎?機會對他們而言,也僅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