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狗發瘋的地方

尹全生

這里高濕、高溫、高鹽分——夸張點兒說：一把空氣里半把是水，半把是鹽;不夸張地說：中午把溫度計放在地上，兩分鐘內準會自爆。

這就是被煙波浩渺的南海波濤圍困的半個足球場大小的一個島礁。島礁由珊瑚蟲尸骸、貝類碎屑沙礫和巖石形成，無淡水、無泥土、無植被、無居民，甚至無任何陸生生物。

但那里是中國的“主權之海、命脈之海、多事之海、高危之海”上的鎮海鎖鑰，因此有7名戰士守衛。

對這些戰士來說，嚴酷的生存條件尚可忍受，不能忍受的是島礁上極端的孤獨寂寞：除了再熟悉不過的幾個老面孔，就是再熟悉不過的無休無止的西太平洋的波濤——“一只狗被弄上島礁三個月就瘋了”絕非杜撰。

然而，守衛祖國南大門的這些戰士，日子卻一如既往地過得有滋有味。訓練、執勤、搞內務從來都生龍活虎的。

馮軍就是從不孤獨從不寂寞的。他的孤獨和寂寞從上島礁開始就被甜蜜的向往滋潤得花紅柳綠。

這源于班長。班長與其他戰士不同的地方，是隔三岔五就會收到一封注有“內詳”的信。不用猜馮軍就知道，那樣的信是情書。

情竇初開的馮軍對愛情充滿五彩繽紛的幻想，他如饑似渴地想看看班長的情書，從中學點“經驗”啥的。可是，班長把情書鎖在一個小鐵盒里，誰也別想偷看一眼。

不過，班長對自己的愛情故事倒是毫不吝嗇，誰想取經求教，訓練、執勤完畢后只管豎直耳朵，保證大飽耳福。提起貌若天仙的女友，班長總是眉飛色舞，說得又詳細又生動：怎么怎么暗送秋波了，如何如何騙得一個香吻了……戰士們聽得如癡如醉，一個個都如同身臨其境，飄飄欲仙。

面對無邊無際的南海波濤，靜靜地聽班長講他的愛情故事，那真是人生最大的享受。馮軍每次聽了，心里都癢酥酥的，越發對班長的情書想入非非。班長的愛情故事如此浪漫，恐怕僅僅還是“冰山的一角”，情書一定寫得更浪漫，更讓人驚心動魄——那上面到底都寫些什么？花前月下時？燈火闌珊處？想你，想到柔腸寸斷？愛你，愛到海枯石爛……

終于有一天，忍不住了，馮軍看高腳屋營房里無人，就悄悄從班長床底下翻出了那個小鐵盒。正當絞盡腦汁，研究如何不留痕跡地把小鐵盒的鎖弄開時，一只手突然搭到了肩上：“你想干什么？”

回頭一看是班長，馮軍慌了：“我不過、不過是想學習學習……”

班長一把奪過小鐵盒，發出嚴厲警告：“這是私人貴重物品，擅動可是侵犯他人隱私權的！”

馮軍從此再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繼續聽班長的愛情故事來解饞了。

轉眼間班長退伍，由馮軍接任班長職務。

工作交接完畢，班長神秘兮兮地說：“還有一件島礁傳家寶，我也交給你吧。”

馮軍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所說的傳家寶，竟是馮軍夢牽夢縈的小鐵盒！

班長把小鐵盒和一把亮晶晶的鑰匙交給了他：“你不是一直很想看這里面的情書嗎？現在你只管看！”

馮軍迫不及待地打開小鐵盒，一看，里面寫有“內詳”的信封倒不少，可信紙上哪有談情說愛的內容？他半天醒不過神來：“你這是，你這是……”

班長苦澀地笑了：“不怕你笑話，我還沒有女朋友呢，也從沒談過戀愛。我跟大家講的那些愛情故事，有些是從書上看來的，有些是我自己的幻想瞎編的。”

“啥啥啥？”令人羨慕多年的班長居然沒有女朋友？居然從沒談過戀愛？馮軍死活不相信。

班長只得說出了這個島礁的“礁史”：

從第一任班長開始就立下了一條規矩，叫作“島礁軍規”。內容是前一任班長退伍回家后，必須給下一任班長寫來“內詳”的“情書”。以后這條“軍規”就沿襲下來，每一任班長退伍或調離，都會自覺地把“傳家寶”交給新任班長，一任接一任往下傳，并為繼任者寫“情書”……

“這不是……不是望梅止渴嗎？”

“想想那條上島礁三個月就瘋了的狗吧——對于身處‘海上戈壁‘生命禁區的戰士，不‘望梅行嗎？”

班長走后，當送淡水、給養的海船來到時，馮軍時常會收到寫有“內詳”的“情書”。每當訓練、執勤完畢，他就會被其他戰士團團圍住，津津有味地講述自己的愛情故事，講得眉飛色舞、感天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