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瓜得瓜

程憲濤

戲班子唱網房子，正值龍江打魚旺季。漁民沒有錢支付份子錢，又稀罕聽蹦蹦戲，連續三天每日兩頓，換著法兒給戲班子做魚。胖頭魚、大白鰱、大鯉魚、黃缸子等，或清燉或油煎或清蒸或醬燜等，漁人使出了看家廚藝。藝人們如貓見了葷腥兒，敞開了肚皮使勁兒“造”。

一根筋抹著油膩嘴巴，打著脆生生的飽嗝，唱戲的時候少了響亮。晚上下場以后，大遼河打了他一脖溜子，道，魚肉堵到嗓子眼兒，哪兒還有氣脈出來，你是來唱戲不是吃肉的。一根筋在回味魚香，問，師傅，是不是唱網房子，就有魚吃呢？師傅回答，嗯！一根筋問，咱下一場往哪兒走，還有沒有大魚吃？師傅道，你就惦記著吃，下一場去唱金場。

藝人唱戲走兩條路線，一是走錢道，去富裕的地方；二是走糧道，去產糧的地方。那里的百姓相對富裕，藝人掙的份子多。到大車店唱戲，叫唱輪子窯；到村子里唱戲，叫唱屯場；到財主家唱戲，叫唱子孫窯……金場就是給淘金人唱戲。金場在長白山腹地，遠離村屯城鎮，且大多是爺們兒，常年孤身在外，更想念親人朋友，更加思念女人。蹦蹦戲里有帝王將相，有英雄好漢，還有公主小姐丫鬟……他們稀罕蹦蹦戲，稀罕里面的女人。戲班在金場唱了五天，把頭給了戲班一小袋金沙。頂藝人們唱半月的錢。藝人們晚上借著油燈，圍觀閃著金黃的金沙，個個眼睛里放著神采。

唯獨一根筋躲一旁，有著不同樣的心思。一個師兄見狀詢問，你又琢磨啥呢？一根筋不理，繼續沉思。另一個師兄打趣道，莫不是尋思偷金沙吧？藝人行走江湖都有藝名，多是百姓口口相傳，根據藝人的特點而起。比如一斗金，意思是肚囊里好戲多；比如滿臺浪，意思是舞技超群；比如張大牙，意思是牙齒是扮的噱頭；等等。而一根筋不是藝名，是外號，蓋出于其性格偏執。有例為證，某次，村口榆樹上有只喜鵲，一根筋說喜鵲叫得好聽，師傅隨口說，你就站住學喜鵲唱，等學得像了再吃飯。一根筋從早上站到晚上。兩頓飯都沒有吃，師傅嘆息道，心里沒道道，真是一根筋啊！這名就叫開了。每次登臺前，一根筋要學喜鵲叫，東北民間稀罕喜鵲，有喜事臨門的寓意，在那個年代，也是對美好的期待。

師傅把金沙收藏妥帖。一根筋把師傅拉到一旁，問道，師傅，俺在思量著一個事兒。師傅道，你這腦瓜骨啊，別人一眨眼的主意，你能琢磨三天三宿。一根筋道，咱去唱網房子吃魚，咱去唱金場給金沙，咱去唱大煙市給大煙。師傅道，這個肯定沒錯，在東家眼里啥珍貴？漁民是魚金貴，淘金人是金珍貴，煙場是大煙珍貴，唱戲的是戲珍貴。東家把東西給咱，咱把戲唱給人家，這是在交換呢！一根筋歪著腦袋說道，俺徹底明白了。大遼河說，你又犯一根筋了。

一根筋道，俺都二十三啦！師傅問，二十三咋了，再過一個月零五天，你過陰歷生日，師傅記著呢，今年不給你燒土豆滾運氣，給你備下一個雞蛋。一根筋道，俺爹這么大時，有俺的妹妹了。大遼河笑道，你爹的田地不撂荒。一根筋不懂師傅的調侃，道，俺家租用董財主家田地，俺家沒有田地。大遼河，道，跟你說話真沒勁！一根筋問，咱啥時去開原小白樓？

開原自古為遼北重鎮。小白樓是有名的妓院。因其通體白色而得名。大遼河虎了臉色道，咱平白去那兒干啥？咱是正經唱戲藝人。一根筋板了面孔道，師傅想哪里去了，咱去小白樓唱戲，你以為是去干啥？路過偷聽的藝人偷笑，反弄得大遼河尷尬。大遼河道，再趕一個集市就去，到開原小白樓唱戲，那兒都是有錢的主兒！

大遼河沒有說瞎話，戲班子唱過一場廟會，就去小白樓唱戲。妓院稀奇的是熱鬧，紅男綠女燈紅酒綠的，有道貌岸然，有淫邪丑惡。唱戲場地在大堂里，二胡支扭一響，藝人們各展才藝。一根筋格外賣力氣，眼瞅著搶師兄弟風頭。老鴇笑道，這兄弟是人來瘋。大遼河想起一根筋的話，道，這小子有心事。老鴇問道，啥心事呢？大遼河把之前的話學了。老鴇笑得前仰后合，道，按照這兄弟的推理，俺這院子里姑娘多，他是想娶個姑娘走，這哪里是唱戲，分明是挖角兒來了。大遼河笑道，一根筋罷了。老鴇笑道，如果這樣能娶媳婦，俺贖身錢不要了，要成全這段姻緣！

兩人說話之間，一個叫清月的姑娘，派小二送來戲單，一根筋兩次返單。返單是重復唱戲。江湖分三教九流，藝人屬于漂流行，江湖上地位比妓女低。話雖然這么說，藝人們自有一份清高，不愿意給妓女唱戲，這就成全了一根筋。一根筋施展全部功夫，尤其是打手玉子絕活，爐火純青賞心悅目。戲散場時，清月留下一根筋，她今兒不做生意，要單獨聽幾段戲。

老鴇說，這是咋說的呢，俺不會真賠個姑娘吧？！大遼河道，說話可要算話呢！老鴇說，俺雖然是女人，唾沫都是釘兒。說笑之間也藏真意，俺再陪送一副耳環！

一根筋唱戲娶媳婦，成就了戲班子名聲，一根筋成了遼北名藝人。后來有師弟模仿師兄，單獨給一姑娘家唱戲。第三天，姑娘跟著他私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