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飛雪

李民燕

房間很暗，只有電腦熒屏發著微弱的光。

電腦桌面上，一朵白色的茉莉花含苞待放，在黑色的夜幕中輕輕搖曳，如舞臺上的演員，只是隨意地舒展著身姿，卻那么迷人。他一下一下撫摸著花蕾，輕輕地，輕輕地。

八點半了，今晚，她不來了嗎？

她是他的同事，一個分來不久的大學生。被白色連衣裙包裹的她整日在辦公室飛來飛去，室內滿溢著她銀鈴般的笑聲和茉莉花香水的味道。她本是他的下屬，卻自作主張叫他“劉哥”，每日劉哥長劉哥短。

漸漸地，他的生活被她甜甜的聲音和清純的倩影占滿，往日枯燥無味的工作如今讓他充滿了向往。

“劉哥，嫂子很漂亮吧？”

那是在得知他是個文人后，她一臉崇拜并好奇地問。她說她從小就崇拜作家，偏偏自己缺少文學細胞。每日午后的時光，她最愛捧著他的詩集一篇一篇朗誦，暖暖的陽光撫摸著她的笑臉，她就像一朵雨后的茉莉花，一塵不染。他沉醉在她頰邊的兩個小旋渦里。

她的問話讓他想起穿著肥大家居服的老婆。自從兒子出生后，老婆的身材竟如發酵的饅頭，以令他不可思議的速度增長著，人也變得懶散、不修邊幅了。他瞄了瞄她青春靚麗的臉和不盈一握的小蠻腰，漫不經心地說：“還行吧，不影響市容。”

夜風拂動著窗簾，空氣里流轉著茉莉的芬芳。他眼光網一樣罩住電腦旁的茉莉花，茉莉花已經開了，白白灼灼，他整個人為之一振。拿起水杯，接滿純凈水，輕灑在花瓣上。水珠在花瓣上滾來滾去，迎著熒屏的光芒閃閃爍爍。

他突然記起那個大雨不約而至的早晨。她忘記帶傘，冒雨跑進辦公室。她如早春帶露的茉莉花，散發著羞澀的芬芳，雨珠在燈光下閃閃爍爍，映照著她的皮膚仿佛都是透明的，被雨珠拂過的紅唇，亦如成熟的櫻桃般誘人，就連她用毛巾擦頭發的動作都是那么優雅。他不由得癡了，腦海中蹦出一句詩，“亂花漸欲迷人眼”。那一刻，他的心亂了，像雜草叢生的田野。

現在，看著眼前的茉莉花，他忽然想見她，一秒也不想耽誤！

“嘩啦啦”，門外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他皺眉，一定是老婆。老婆最近看他的眼神都含著窺探，像個精明的超級偵探，連個私人空間都吝嗇給他。

果然，門外傳來踢門的聲音，并伴隨著老婆盛怒的叫嚷：“姓劉的，開門！”他剛把門打開一條縫，老婆就旋風一樣撞進來，眼光飛向電腦。看看電腦桌面上的茉莉花，又瞅瞅電腦旁的茉莉花，和他手中水杯上的茉莉花，老婆眼中冒出兩簇火苗，河東獅吼功發揮到極致：“說，你是不是在和小妖精勾搭？”

他眼皮都沒抬，繼續澆花。

當她透明人？他手中的水宛若變成了油，老婆體內的火苗迅速燃燒起來。她沖到電腦桌前，手臂一拂，茉莉花盆應聲落地。那“啪”的一聲像是砸在他的心上，花瓣上的水珠在地板上滾了滾，折射著電腦的光芒，如她幽怨的眼睛。他怒睜雙眼和老婆對峙著，雙拳捏緊，松開，又捏緊，又松開……

“媽媽，媽媽……”睡夢中的兒子驚醒了，在隔壁房間一迭聲地哭喊著。老婆狠狠瞪他一眼，旋風一樣卷了出去。

門，在他身后重重摔上。他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當腳步停下來的時候，他才發覺竟鬼使神差走到了她的小區。拐到她家樓下，他躲在一棵花樹的暗影里。這樹，正對著樓道左邊的窗口。窗戶后明亮的燈光照得他心里暖暖的，他只覺周圍的一切那么美好。

窗內閃出一個人。是她！他心如鹿撞，趕緊把自己藏好。眼前的她一身皺巴巴的家居服，外面套個圍裙在炒菜，頭發隨便地用發卡夾住，亂蓬蓬地甩在腦后，手里的鍋鏟笨拙地揮舞著。

“茉莉……老婆……”他被驚著了，差點摔了一個大跟頭。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老婆已經帶著兒子回了娘家。

書房的地面上，零亂的茉莉花瓣像一片片飛雪落到他的心上，不重，卻讓他心涼徹骨。他怔怔地看著。許久，拿來笤帚，把地面清掃干凈，倒進垃圾桶。

外面，夜空中的星星不停地眨著眼睛。明天，一定是個好天氣，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