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里雪（組詩）

孫立本

黃昏，雨夾雪

風(fēng)離開鐘表和光線的源頭，它慢下來

時間被霧靄所隔絕

我們在房子里飲酒，談詩，論事

無所知覺外面下起了雨夾雪

我感覺它們是線性的

落在屋瓦、電線和發(fā)芽的樹枝上

已經(jīng)黃昏了，這些遠方的雨夾雪

它們從春天趕來，那些曾失去和悲傷的事物

也被它們帶來

落在我生活的空間

記憶一再被這些往事的雨雪紛擾

不斷在我身體和內(nèi)心落著

持續(xù)的沙沙聲

每天

每天，我用酒精浸泡住痛失親人的傷口

我一直是他們中最不會悲傷的一個

每天，我又用寫下的文字將更多的

東西喚醒，包括記憶

每天，他們的呼喚像燈盞

也像光芒，從我黑暗的體內(nèi)射出

輪流照耀著兩條眼眶構(gòu)成的河流

思念之時，它們會流出大致相同的淚水

遺忘之際，存在的音容會變成一塊塊壓在心頭的巨石

秋里雪

一場雪，落在故鄉(xiāng)寂寥的深秋

一場雪，賦形于梅花，作盛開狀

寒意中，我有意劃亮火柴，燃起爐火

卻無意想起，小如一葉秋色

一瓣白雪的你

佐著煙火味，烹食麻婆豆腐

飲下燙貼的青稞酒

一場雪，落在蕩氣回腸的肺腑

比金童山峰高

比洮河流水低

風(fēng)聲夾雜著雨雪瀌瀌

覆蓋住空茫的舊事

回憶的人，病入檐水與荒草

舊雪

有那么一個早晨，院子里的雪

徒然消融。它們曾被我一再用舊

每天，我上班、下班，進進出出

穿梭于生活盛大的世俗

只有這些雪，干凈、細小、松弛的雪

操守、堅持，不為陽光和風(fēng)力所動

直到有一夜，醉酒歸來

縱情在雪地上打滾兒，囈語

我發(fā)現(xiàn)記憶的路程和它們的距離瞬間縮短了

蓬松的雪，它們的觸角

遠遠比我想象的更靈敏

它們的狀態(tài)，遠遠比我感受的更安靜

斑斕雪地，一匹孤獨的螞蟻

細嗅心中的薔薇

穿過深淵

冬天的夜造訪得早，北方的

落日尚未準(zhǔn)備，就被黑暗之手一把拽進

這一爐通紅的炭火

大雪起時我正在燙酒

一場大雪就是一個潔白的深淵

仿佛愛情，有顫栗的舌頭

相融的呼吸，卻沒有共同的命運

今夜，獨酌了這壺銀器里的青稞酒

我愿意走出內(nèi)心，穿過深淵

去極地的另一端看你

我擔(dān)心的只是大雪的中途而住

這樣的話，我穿越的身體將注定不會徹底

這是隴原的夜啊，乾坤大的酒杯

我想飲成一只孤獨的鷹

卻被生生

醉開了一樹怒放的梅花

雪只是雪

又下雪了，跑晨中簌簌的雪

撲打在我臉上

雪下得一絲不茍，是要覆蓋住

塵世的凹凸或深淺？

更多落雪中，我和往常一樣開始倒走

讓神奇的時光去修復(fù)腰椎膨隆的纖維環(huán)

讓洮河白駒過隙的逝水

重新流回心里

北門橋畔，供暖公司高聳的煙囪里

飛出一群群黑魆魆的烏鴉

——雪只是雪，只是我們從表面看上去

更潔白一些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