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根是他安放精神文化的家園

李孟書

詩詞不能脫離現實，詩人既要熱愛現實生活，又要反映現實生活。從漢司馬、到唐韓柳、到宋蘇軾，歷史上，凡有成就的文學大家，往往同他坎坷起伏的人生經歷有關聯。憤懣出佳作，憂傷出絕唱。我們讀詩人吳洪激先生《詞林札記》，也有這樣的感觸。他的精品力作，始終伴隨他人生坎坷起伏，并在跌宕中層出不窮。

今年，吳洪激先生已古稀高齡。從他的《詞林札記》里，我們知道他的人生經歷了三道坎坷。其詩詞藝術成就，一次比一次更成熟，更壯闊。他是以坎坷修養人生，開辟未來；以詩詞修煉文學，力出精品。在傳奇中，煉鑄了詩人的成功與輝煌。

1957年，算是他第一個坎坷。這年整風反右，許多詩人墨客，因大鳴大放受到沖擊。吳先生也不例外。可他畢竟從開始思想轉不過彎來，到后來還勸導友人：“五更風里何須咽。重上征途，和淚報家國。”他胸懷報國大志，雖未劃為右派，但在后來的各項政治運動中，始終是揮不去的陰影。當時，他被當權者宣布撤銷團總支書記，開除團籍。但后來入黨時，經調查取證，純屬子虛烏有。他在《惜分飛·有感于背二十余年黑鍋》中寫道：“五七年開除團籍，底事常縈心里。……攪亂心頭千萬緒，……哪知是一場兒戲。”因此，詩人高吟：“撩開薄霧，長空朗朗，宇宙泛清波。”不禁發出人生感嘆：“人道月如梭，那便是、天宮奈何。”（《太常引·望月》）使讀者深知，不僅包含那唐代詩人杜荀鶴所題《蠶婦》“年年道我蠶辛苦，底事渾身著苧麻”詩意，在向不合理社會發出的控告，而是仿佛把人帶進了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千古絕唱的境地。一個“蠶婦”、一個“底事”、一個“人道是”，使吳先生的詞，穿透唐宋詩詞文風，跨越了“空頭政治掛帥”與“東風浩蕩凱歌飄”的口號式年代，進而形成詩詞藝術新高度。這不正是我們今天倡導：真正詩人，應借鑒與繼承過去古樸、浪漫、嘲諷、精致的風格，形成多視角、多角度、多層次的思想奔放。

1977年，是他第二個坎坷。鑒于過去，吳先生本想遠離政治生活，但詩詞根蒂與文學情懷的天然屬性，使他又不能回避現時生活，又不能逃避當時的那種政治生態。他立志服務人民，以文報國。為取得文學上更大的成就，他奮筆耕耘，創作了長篇小說《大別山傳奇》。這本來是歌頌大別山人民，創造人間奇跡，流芳青史的佳作，珠江電影制片廠還準備拍成電影，可偏偏陷入了那里的一場政治斗爭，被當作“與‘四人幫有牽連的人和事”，并在全縣20萬人廣播大會上宣布對其停職審查，并關押八個月。然而，吳先生保持對共產黨、對人民的無限深情，吟詩填詞，聊解心中憤懣，緩解人生傷勢，始終堅信正義一定會驅除邪惡，把詩詞作為精神灑脫的港灣。我們讀吳先生《詞林札記》后，能從中領悟到他的無奈，能從中感知到他對未來的深情渴望，能從中觸摸到他對詩詞藝術的不懈追求。如《江城子·五月》：“風生五月雨茫茫，起蕭墻，費思量。一部傳奇、豈有此能量。……”還有《青玉案·寄意》：“……卷簾孤立，關窗閑坐，真個看誰錯？！”《搗練子·無題》：“故邑桃花開落盡，愁隨流水入城中。”這里面，既有吳先生的骨氣、涵養、雅趣、雅量，又能看得出他在對詞精心雕鑿，充滿堅韌、頑強和慷慨。這不正是我們當下所倡導的：詩詞應穿越詩人的心靈深處，來洞察、感召、描繪、剖析和揭示波瀾壯闊的社會心跳，進而形成獨特的一種藝術風格么！

1979年，是他第三個坎坷。也是吳先生放逐沱湖后，那坎坷人生發生根本性的理性轉折，使詩詞藝術成就，開創碩豐的新天地。他從“富貴非吾意”“正倚欄、銷盡英雄氣”中，在“悵然回首癡凝睇”里，“不合時宜休較計，微笑拂衣坐起”（《金縷曲·放逐沱湖》），開始“試春衣，重揮筆”（《三字令·夜宿小池堤防別墅》）！他借秋楓紅葉，高吟：“獨立秋風未染塵，不把時光誤。”（《卜算子·丹楓賦》）很顯然，此時的他，樸實、自然、真切，在詞根里，已完全拋棄了北宋詞人秦觀那種：“桃花望斷無尋處”“砌成此恨無重數”（《踏莎行·郴州旅舍》）哀苦凄厲的詞心；完全丟掉了個人意氣，拂去了歷史塵煙，丟掉了無數憂愁，意氣風發，豪情萬丈，沐浴改革開放的春天，寫下了許多超越古人的錦繡詩篇。如“一代國威振，萬里碧云天”（《水調歌頭·喜慶香港回歸》），“須記取，人生成敗，全然奮發圖強”（《漢宮春·黃梅故居》）。特別在67歲時寫下《鳳凰臺上憶吹簫·生日》：“傾注余年心力，為律學、薪火傳承。”還以黃岡各縣、市、區、場冠名，寫下12首《醉鄉春》：“千載古城新照。”“仰將軍，老區廣大乾坤小！”“本草千年未老。”“谷雨綠醅烹灶。”“板栗蠶絲香醪。”等等。這些樸素而精彩的詞句，如翠玉串珠，價值超然，引人入勝，組成了黃岡市經濟可持續發展的大合唱，開辟與形成了中國古詩詞由“田園（鄉土）”邁向“城市（城鎮）”的城市文學新概念。從吳先生這些詞里，我們看到了他目光犀利，既承古又創新，既抓住一點又任情揮灑，顯然是詞的經典“環保套餐”。這正是當今我們倡導的：詩人既要承繼傳統，又要大膽創新，根植現實生活，以正能量排除“銅臭氣”，以原生態升華為新常態，使作品有熱度、有高度、有深度，給人以正能量，給人以美好的藝術享受，使“文藝不能在市場經濟大潮中迷失方向，不能在為什么人的問題上發生偏差”（摘自習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講話》）。

讀詩人吳洪激先生《詞林札記》，我們深感他的作品，充滿憂患意識，充滿生活情趣，充滿傳承古典詩詞的責任擔當。可見，吳先生的人生坎坷經歷，是歷史賜予他的一筆巨大財富，是他安放詞根的美好精神文化的家園。

（作者系東坡赤壁詩社副社長）